第9章 丹心一片映孤城

三更时分,雨势未减。

窗外的风裹挟着南方来的湿冷气息,穿过窗棂的缝隙,呜呜地响着,像是在为那片被洪水吞噬的土地哭诉。

孟云姝坐在案前,烛火摇曳,映得她素白的小脸微微泛着光。她正低着头,手指笨拙地解开一根红绳。

她的手指有些粗了,指腹上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手术刀、翻医书磨出来的。与这双纤纤素手本该有的精致格格不入,却透着一股鲜活的韧劲。

桌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她全部的家当——不是田产地契,也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几样足以让寻常富贵人家看了就咋舌的宝贝。

最左边是一支金累丝衔珠步摇,翠羽为翅,明珠为眼,是当年母亲及笄时皇上赏赐的。中间是一只和田玉镯,油润温厚,透着羊脂般的光泽,是孟家传了三代的信物。最右边是一盒东珠,颗颗饱满,圆润如月,是她十八岁生辰时,丞相孟延年念她辛苦,特意寻来让她安神养性的。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有着沉甸甸的故事。每一件,都足以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甚至能让孟家在京城的声望再添一笔。

但此刻,在孟云姝的眼里,它们不再是珍宝。

它们是冷冰冰的物件,是可以换算成粮食、换算成药材、换算成救命钱的死物。

“还少一点……”孟云姝皱着眉头,小巧的鼻尖微微蹙起。她翻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她偷偷变卖零碎东西换来的银子。

作为医官,她对数据有着天然的敏感。可即便算得再清,面对南方那场铺天盖地的水灾,那些也依旧显得苍白无力。

“雨下了这么久,河堤怕是又决口了。”她喃喃自语,声音清脆得像碎冰撞击青石。“爹说过,医不治己,官不护私亲。可如今,官在高处,难见泥泞。我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医学生,但也读过书,读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性子直,拐不了弯。心里有什么,嘴上就说什么,遇到不平事,哪怕是对着朝堂规矩,也敢据理力争。以前师门的师长总笑她,说她这性子若是生在乱世,怕是活不过三集。

可现在,乱世就在眼前。

南方数州告急,奏折像雪片一样递进京城里,却被一层层的扯皮淹没。拨款?层层克扣。粮草?以次充好。

孟云姝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些浑浊的洪水里,挣扎着的老弱妇孺;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那是腐烂的粮食和溺死的牲畜混合在一起的恶臭;能听见那微弱的、一声声喊着“救命”的呻吟。

“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亮得惊人。她伸出手,一把将那只最贵重的金步摇抓在手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心里却涌起一股滚烫的决心。

“娘,爹,女儿不孝,要先动了你们给我的念想。”她轻声呢喃,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决绝,“但若是能用这点东西,换得南方万人活命,你们在天有灵,定不会怪我。”

她小心翼翼地将所有首饰装进一个粗布缝制的大袋子里,又在外面裹了几层油纸,防止受潮。这袋子不算轻,她提在手里,试了试分量,嘴角抿出一丝坚定的弧度。

“足够了。应该……足够买很多粮食和药材了。”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她没有穿华贵的衣裙,只是穿了一身最普通的青布襦裙,素面朝天,只有那双眼睛,清澈如泉。

她提着袋子,推开房门。

雨夜的风更冷了,吹得她长发纷飞。她却没有丝毫犹豫,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穿过寂静的回廊,径直走向了父亲的书房。

丞相府的书房灯火通明,隔着厚厚的窗纸,能看见书房内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

孟云姝站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父亲孟延年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如山。

孟云姝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案几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奏折,父亲孟延年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是当朝丞相,是百官之首,也是这风雨飘摇的大楚王朝里,最坚实的一根顶梁柱。

“爹,还没睡?”孟云姝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却又挺直了脊梁。

孟延年抬起头,看到女儿,眼中的疲惫瞬间被一丝慈爱取代,但很快又被疑惑笼罩。

“姝儿?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是不是外面雨太大,吵着你了?”

“不是。”孟云姝摇了摇头,走到父亲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粗布袋子,“砰”地一声,轻轻放在了案几上。

袋子与坚硬的木桌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孟延年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袋子,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

“爹,我想求您一件事。”孟云姝没有绕弯子,她的性子向来如此,直来直去。她站在父亲身前,微微躬身,却没有跪下去,只是眼神无比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请您,用这个袋子里的东西,换成银子,全部拿去赈灾南方。”

孟延年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他以为女儿是受了什么委屈,或是有什么别的难处。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袋子,触手冰凉,分量十足。

他拆开外面的油纸,打开粗布口袋。

当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铺满整个案几时,孟延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那是……他的妻子,也就是女儿的母亲,当年的陪嫁。那是孟家传家的玉镯。那是他特意为女儿寻来的生辰贺礼。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也沉了下来:“姝儿,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孟云姝没有躲闪父亲的目光,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女儿知道。这些都是娘留给我的,是爹给我的,也是孟家最贵重的念想。”

“那你还敢拿出来?”孟延年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严厉,“这些东西,足以让你下半辈子锦衣玉食,甚至能为孟家再添一份光彩。你就这么舍得?”

“舍得。”孟云姝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清脆有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若是能换得南方百姓活下去,这些东西就是一堆废铜烂铁。若是只能让我一人富贵,那它们才是珍宝。”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沉下来的脸色,继续说道:“爹,我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也不懂什么权谋算计。我只知道,南方发了大水,庄稼全淹了,老百姓没饭吃,没药治。奏折递上去了,银子拨下来了,可层层盘剥,到了灾民手里,可能就只剩一口馊掉的粥。”

她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句句都透着真诚,没有一丝虚伪的矫揉造作。

“我是个医学生,每天都在跟生死打交道。我见多了病人因为没钱治病而绝望的眼神,也见多了灾民因为没有粮食而啃食树皮的惨状。爹,您是丞相,您说过,‘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可现在,您坐在这权力的中心,看着那些灾民在水深火热里挣扎,却因为各种掣肘,无法伸出援手。”

孟延年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只玉镯,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女儿那张稚嫩却无比认真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她性子单纯,像一张白纸,不懂人心险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开一家小小的医馆,救死扶伤,安安稳稳过一生。

可现在,这张白纸上,却因为南方的灾情,染上了一层沉甸甸的血色。

“姝儿,”孟延年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一丝担忧,“你一片丹心,爹都懂。可你想过没有,就凭这点东西,能换多少银子?能救多少人?杯水车薪罢了。爹这里有俸禄,有赏银,我可以再想办法筹措,不必动你母亲的遗物。”

“不一样的。”孟云姝轻轻摇头,眼神无比清澈,“爹的银子,是朝廷的俸禄,是百姓的税银,要用在刀刃上,要经得起查。可这些,是我孟云姝的心意。我把它们卖了,换来的银子,是我心甘情愿捐出去的。这样,爹您在动用这笔钱的时候,就不必背负太多的骂名,也不必担心有人弹劾您动用私产。”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爹,女儿性子直,不会撒谎,也不会演戏。我就是想为南方百姓做点事。我知道您难,您要平衡朝局,要顾及各方势力,要小心翼翼地护着这大楚的江山。但女儿求您,看在这些东西,看在女儿这颗心的份上,您能多为灾民做一点事。”

“哪怕只是多拨一点粮食,多派一队医官,多建几处临时的医棚,多救一个人也好。”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孟延年的心。

他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衣角,看着她脸上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劲儿。

这股劲儿,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当年,他还是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为了给一个蒙冤的百姓平反,不惜顶撞权贵,不惜被贬谪出京。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腔热血,满身孤勇,觉得只要是对的,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这份孤勇,竟然完整地遗传给了他的女儿。

孟延年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放下手中的玉镯,伸手轻轻拂去女儿额角被雨水打湿的一缕碎发。

“傻孩子,”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这一颗心,真是又纯又烈。爹怎么会舍得让你一无所有?”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将那个装满了首饰的布袋子,重新系好,放在一边。

“这些东西,爹替你收着。”孟延年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你说得对,南方的百姓,不能不管。这银子,不仅要捐,还要大张旗鼓地捐。”

孟云姝一愣,显然没料到父亲会这么说。

“爹?”

“姝儿,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心疼南方的百姓吗?”孟延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冰冷的风雨瞬间灌了进来,却让他精神一振,“朝堂之上,并非人人都只顾着争权夺利。也有很多人,心里装着江山社稷。”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你这一袋东西,看似不多,却能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你是孟家的女儿,是我孟延年的骨肉。你肯捐出母亲的遗物,肯散尽家财赈灾,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我会立刻上奏朝廷,以孟家名义,捐出白银万两,药材千箱。”孟延年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笔钱,一部分是你这些年变卖零碎攒下的,另一部分,是爹的俸禄,是孟家的田产。”

他走到女儿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姝儿,你放心。爹向你保证,这笔钱,每一分都会用在灾民身上。我会亲自督办,派最可靠的人去南方,设立专门的账目,接受天下人的监督。绝不让一粒粮食,一粒药材,落入奸人之手。”

孟云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光芒,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真的吗?爹!”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您真的答应了?”

“当然。”孟延年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你都肯为了百姓,捐出母亲的遗物,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你的心,比金子还珍贵。”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无比郑重:“姝儿,你要记住,真正的富贵,不是拥有多少金银珠宝,而是拥有一颗能够体恤苍生、心怀大义的心。你有这样的心,爹为你骄傲。”

孟云姝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谢谢爹!”

“傻孩子,谢什么。”孟延年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是爹该谢谢你。是你这一颗赤子之心,点醒了爹。有时候,我们在朝堂上走得太远,反而忘了最初的本心。是你让爹想起了,我们之所以努力,之所以挣扎,之所以要站在这个位置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奏折上,奋笔疾书。

“明日一早,我就派人将这笔银子和药材送出去。”孟延年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姝儿,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外面雨大,小心着凉。”

“嗯!”孟云姝乖巧地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父亲身边,看着父亲龙飞凤舞的字迹,看着他鬓边新增的几根白发,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依恋与敬佩。

“爹,您辛苦了。”

孟延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女儿。

“为了江山,为了百姓,为了你,爹不辛苦。”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语气温柔:“姝儿,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学医。将来,你要做一个能救死扶伤的好医生,要做一个能明辨是非的好官。爹希望,你能带着这颗丹心,在这乱世之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光明大道。”

“女儿记住了。”孟云姝郑重地说道,眼神无比坚定。

雨还在下,冲刷着京城的街道,也冲刷着王朝的尘埃。

但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在这盏摇曳的烛火下,一颗名为“苍生”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孟云姝提着空了的布袋子,心情却前所未有的充实。她走出书房,雨夜的风依旧冰冷,但她的心里却仿佛燃起了一团火,温暖而炽热。

她知道,明天,南方的土地上,会多一份希望,多一份生机。

而她,孟云姝,也会带着这份信念,在她的人生道路上,一直走下去,永不回头。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孟云姝早早地起了床,洗漱完毕后,她没有去吃早饭,而是径直走向了厨房。

她要亲自为赈灾的队伍,做一些干粮。

她的性子直,做事也喜欢亲力亲为。她觉得,只有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才最踏实,才最能表达她的心意。

厨房里,几个仆妇已经忙开了,看到孟云姝进来,都连忙行礼。

“小姐,您怎么起来了?天还冷着呢。”

“没事,我来帮个忙。”孟云姝笑着摆摆手,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

她虽然是千金大小姐,但这些年在医学院读书,早就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她知道灾民需要什么,需要高热量、易消化的食物。

她亲自和面,擀饼,又让人熬了一大锅的小米粥。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洒在她忙碌的身影上。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专注而认真。

不一会儿,第一批热腾腾的干粮就出锅了。

孟云姝亲自将这些饼子和粥装进一个个干净的木桶里,又让人搬到了府门外的空地上。

赈灾的队伍已经集合完毕,一个个身着号服,精神抖擞。为首的是太医署的一位老医官,也是孟云姝的恩师。

“云姝,辛苦你了。”老医官看着满满几桶的食物,眼中满是赞许。

“老师,应该的。”孟云姝笑着说道,“这些干粮和粥,你们路上吃。到了南方,一定要多救一些人。”

“放心吧!”老医官郑重地点头,“有你这颗心,我们定不辱命!”

队伍出发了,车轮滚滚,向着南方而去。

孟云姝站在府门前,一直目送着队伍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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