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暮春,京郊之外的官道上,却不见半分踏青游春的热闹。自南方洪灾蔓延以来,无数流民扶老携幼,一路北上,涌向京城求取生机。不过旬日之间,京城外围便聚起了数处流民聚集地,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一望之下,满目凄惶。
相府派出的赈灾粥棚,便设在离城不远的长乐亭一带。
一大清早,天色刚亮,负责运送粥米的车队便已出发。粗米、杂粮、麦麸、干净饮水,一车车缓缓驶出城门,沿着早已清理出来的道路,平稳行向粥棚所在地。
这一批赈灾粮,并非朝廷官办,而是相府单独从府中开支,拨出粮食,由嫡女孟妆蝶亲自出面施粥赈济。一来,可为丞相孟延年分担些许民怨;二来,也能稍稍缓解京郊流民之急;三来,亦是相府向外界示以仁心的一种姿态。
孟妆蝶今日换了一身极为素净的浅碧色布裙,外罩一件同色薄纱披风,未戴珠翠,未描脂粉,只以一根木簪简单挽起长发,看上去清雅如竹,又带着几分隐于尘间的低调。
她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四名贴身护卫、两名管事嬷嬷、几名负责施粥的仆妇,轻车简从,悄无声息来到粥棚。
待她抵达时,临时搭建起来的粥棚已经初具雏形。粗大木柱支撑起宽大棚顶,遮挡日光,几口硕大铁锅依次排开,灶下柴火熊熊,锅内清水翻滚,只等米粮入锅,便能熬出一锅锅能救人性命的热粥。
流民们远远望见相府旗号,眼中顿时燃起一丝微光,却不敢贸然靠近,只是怯生生地聚在远处,互相依偎,目光渴盼地望着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饿了太久,怕了太久,一点点善意,都足以让他们不敢轻信。
孟妆蝶站在粥棚一侧,静静望着那一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群,眸色依旧清淡,不见波澜,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
她自幼生于相府,长于深庭,所见皆是锦衣玉食,所闻皆是温言软语,这般人间惨状,于她而言,并不算陌生,却也足够触目惊心。
“小姐,”身旁的管事嬷嬷低声上前,“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是否现在开始施粥?”
孟妆蝶微微颔首,声音轻淡,却清晰有力:“按规矩来。老人、幼童、妇人先行,男子依次排队,不许争抢,不许混乱。护卫维持秩序,务必安稳。”
“是,奴婢明白。”
嬷嬷应声退下,立刻指挥仆妇们将一袋袋粗米拆开,倒入大铁锅之中,搅拌熬煮。米香渐渐散开,随着热气飘向四方,远处的流民们不由自主地往前挪动了几步,喉咙滚动,眼中满是饥色。
护卫们分站两侧,身姿挺拔,神色严肃,却并不凶恶,只是安静维持秩序,给足了流民安全感。
不多时,第一锅粥终于熬好。
浓稠的热粥冒着白气,米香扑鼻。
负责盛粥的仆妇手持长柄木勺,依次给排队的流民盛粥。一碗碗热粥递出,一双双颤抖的手接过,有人捧着碗,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往嘴里送。
“谢……谢谢相府……”
“谢谢大小姐……”
“活下来了……我们能活下来了……”
低低的感激之声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与庆幸。
孟妆蝶站在粥棚阴影下,静静看着这一切,不言不动,宛如一株静静伫立的青竹。
她不必上前,不必言语,不必做出悲天悯人之态。
她只需要站在这里,以相府嫡女的身份,镇住场面,稳住人心,便已是尽了本分。
就在施粥有条不紊地进行、气氛渐渐安稳之时,一阵不和谐的喧哗声,忽然从官道尽头传了过来。
“让开!都让开!”
“不长眼的东西,敢挡官爷的路!”
“滚一边去!再挡路,打断你们的腿!”
粗暴呵斥之声刺耳难听,伴随着马鞭破空的轻响,原本还算安稳的流民队伍瞬间一阵骚动,人人面露惊恐,慌忙往两侧躲闪,原本整齐的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孟妆蝶眉峰微不可查一蹙。
她抬眸,淡淡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几名身着青色差役服饰的汉子,簇拥着一名身穿灰色锦袍、头戴小帽的中年男子,正气势汹汹地沿着官道走来。那中年男子面色油光,眼神倨傲,双手负在身后,走起路来摇头晃脑,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身后差役们手持棍棒,横冲直撞,遇到躲闪不及的流民,直接抬手便推,抬脚便踹,毫不留情。
流民们本就虚弱不堪,哪里经得起这般推搡?一时间,哭声、痛呼声、惊叫声混杂在一起,刚刚才安定下来的场面,瞬间濒临崩溃。
负责维持秩序的相府护卫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正要开口阻拦,却被孟妆蝶一道淡淡目光制止。
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她倒要看看,是哪里来的人,竟敢在相府施粥的粥棚前,如此横行霸道,欺压流民。
那一行人很快便冲到了粥棚跟前。
灰袍男子停下脚步,目光傲慢地扫过粥棚,又扫过那些捧着粥碗、瑟瑟发抖的流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与轻蔑,随即落在那几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锅上,眼神微微一动。
“这是哪里来的粥棚?”他开口,声音尖细,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谁允许你们在这里私自施粥的?可有官府文书?可有衙门批准?”
负责粥棚事宜的相府管事嬷嬷见状,连忙上前,神色恭敬却不卑不亢:“这位大人有礼。此处是相府施粥棚,奉丞相之命,赈济流民,并未耽误官府事宜,亦未扰乱地方秩序。”
“丞相?”灰袍男子嗤笑一声,脸上不屑更浓,“丞相就能目无王法、私自开仓施粥?本官怎么不知道,京郊之地施粥赈济,无需经过顺天府衙门批准?”
他身后一名差役立刻上前狐假虎威,厉声呵斥:“放肆!这位是顺天府户科司吏目周大人,掌管京城周边粮米赈济事宜!你们私自设棚施粥,侵吞官粮,扰乱秩序,可知罪?”
“侵吞官粮?”嬷嬷脸色微变,“大人此言差矣!此处粮米皆是相府自出,一文一斗,皆与官府无涉,何来侵吞之说?”
“还敢狡辩!”周吏目冷笑一声,抬手一挥,“给本官搜!凡是无官府文书的粮米,一律视为私藏盗粮,全部没收!流民驱散,粥棚拆毁!”
“是!”
几名差役轰然应诺,立刻便要冲进粥棚,抢夺粮米,掀翻粥锅。
流民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哭声更甚。
他们好不容易才得到一□□命的热粥,眼看又要被这些官爷抢走,如何能不绝望?
“大人!不能啊!”
“求求大人,放过我们吧……”
“这是相府给的粥,是救命的啊……”
哀求之声凄惨刺耳,可那周吏目与一众差役,却无半分动容,反而更加嚣张得意。
他们本就是听闻相府在此施粥,特意赶来捞些好处。流民的性命,在他们眼中,一文不值;能趁机抢夺几车粮食,中饱私囊,才是正经事。
至于相府……
远在京城中枢的丞相,哪里会管到京郊这一处小小的粥棚?就算真的闹起来,他们也能推说职责所在,秉公办事,谁又能拿他们如何?
这般想着,周吏目心中更是有恃无恐,脸上倨傲之色愈发明显。
“住手。”
一道清淡平静的女声,忽然在一片混乱与喧嚣之中响起。
声音不高,不厉,不怒,却带着一股莫名的镇定力量,一瞬间便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动作一顿,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孟妆蝶缓缓从粥棚阴影之中走出。
她身姿纤细,素衣素裙,未带半分威势,可一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沉静端庄的气度,让人不敢轻视。
她目光淡淡落在周吏目身上,眼神平静无波,既不愤怒,也不惊慌,更不谄媚,只是淡淡看着,仿佛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周吏目被她看得微微一怔,心中莫名一虚,可随即又被心中的傲慢压下,冷哼一声:“你是何人?这里是官府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闲杂人等?”孟妆蝶轻轻重复一遍,语气清淡,“此处粥棚,由我主持。粮米由我相府出,流民由我相府赈济。你说,我是何人?”
“相府?”周吏目眉头一皱,上下打量她几眼,见她衣着虽素,却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家女子,心中不由多了几分疑虑,嘴上却依旧强硬,“就算是相府之人,也须遵守朝廷法度!无官府批准,私自施粥,便是违规!本官依法办事,有何不可?”
“依法办事?”孟妆蝶淡淡开口,“我倒想请教周大人。朝廷赈灾,以安民为本,以救人为先。如今流民遍野,嗷嗷待哺,你不赈济,不安抚,不维护秩序,反而纵容手下,推搡灾民,抢夺救命粮米,拆毁施粥棚——这便是顺天府的法度?这便是你口中的依法办事?”
她声音依旧清淡,可一字一句,条理清晰,言辞锐利,直指要害。
周吏目脸色一变,有些恼羞成怒:“强词夺理!本官乃是执行公务,岂容你一个女子置喙?来人,把她给本官拉开!”
两名差役立刻应声,大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推孟妆蝶。
可他们手还未碰到孟妆蝶衣角,便被两道身影闪电般拦下。
相府护卫身形一错,挡在孟妆蝶身前,眼神冷厉,气势沉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威慑之力。
差役们被护卫身上的气势一慑,脚步瞬间顿住,不敢再上前。
他们不过是顺天府的普通差役,平日里欺负百姓、狐假虎威还行,真遇上相府这般真正的世家护卫,哪里敢动手?
周吏目见状,脸色更加难看,又惊又怒:“你们……你们竟敢阻挠官府办事?好大的胆子!”
“阻挠官府办事?”孟妆蝶淡淡看着他,“周大人,我再问你一句。京郊流民聚集多日,顺天府赈济粮米,何时发到?赈灾银两,何时落实?流民安置之处,何时划定?”
一连串问题,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刺向周吏目心口。
周吏目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一时竟答不上来。
那些所谓的赈灾粮米、银两,早被层层克扣,中饱私囊,哪里还剩得下多少发到流民手中?流民安置,更是一句空话,无人过问,无人理会。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只知欺压百姓、搜刮钱财,真正关乎民生的正事,一件也没有办过。
孟妆蝶看着他神色,心中已然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朝廷设官,是为牧民,不是为虐民。”她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食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在灾民流离失所之际,不施援手,反而趁火打劫,欺压良善,抢夺救命之粮——你这官,当得可还心安?”
“你……你……”周吏目又气又急,脸色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他原本以为,不过是一处无人看管的粥棚,一群手无寸铁的流民,一名看似柔弱的相府女子,随手便能拿捏,随意便能抢夺。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名看似柔弱清淡的女子,言辞如此锐利,气度如此沉稳,身边护卫又如此精锐,根本不是他能轻易拿捏的角色。
一时间,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尴尬万分,恼羞成怒。
周围的流民们看着这一幕,眼中渐渐从惊恐,变成了敬畏,变成了感激。
他们没想到,这位看上去清清冷冷、不食人间烟火的相府大小姐,竟然会为了他们这些卑贱流民,挺身而出,直面官府之人。
“大小姐……”有人哽咽着,低低唤了一声。
更多人则是红着眼眶,默默看着那道素衣身影,眼中充满了感激与依赖。
孟妆蝶却并未再多看周吏目一眼,仿佛此人已不值得她浪费心神。
她淡淡收回目光,转向身旁护卫,声音平静无波:“粥棚秩序,不得混乱。施粥,继续。”
“是!”护卫沉声应道。
原本慌乱的队伍,在她这一句平静吩咐之下,竟奇迹般重新安定下来。流民们渐渐重新排好队伍,虽然依旧心有余悸,却不再惊慌四散。
仆妇们重新拿起木勺,一碗碗热粥继续递出。
米香依旧,热气升腾。
仿佛刚才那一场嚣张跋扈的滋扰,从未发生过。
周吏目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颜面尽失,怒火中烧,却又偏偏不敢再上前放肆。
相府大小姐亲自出面,护卫环伺,他若是真的闹将起来,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
真要是闹到丞相面前,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吏目,就算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担不起“阻挠赈灾、欺压流民”的罪名。
思及此处,周吏目心中最后一丝气焰,也彻底熄灭。
他恨恨地瞪了孟妆蝶一眼,却不敢发作,只能咬牙强忍,狠狠一甩衣袖:“我们走!”
说罢,带着一众垂头丧气、面色惶恐的差役,灰溜溜地转身离去,一路再不敢回头,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一场风波,就这样在不动声色之间,被轻轻化解。
直到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差彻底走远,粥棚周围的流民们,才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纷纷跪倒在地,对着孟妆蝶连连叩首。
“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救命之恩!”
“大小姐大仁大义,恩德无量!”
“愿大小姐一生平安,福寿安康!”
感激之声此起彼伏,响彻粥棚。
孟妆蝶看着跪倒一片的流民,眸色依旧清淡,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骄矜。
她只是轻轻抬手,声音平静温和:“都起来吧。不必多礼。粥要趁热吃。”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比任何安抚都更有力量。
流民们纷纷起身,捧着手中温热的粥碗,眼泪无声滑落,大口大口喝着救命的热粥。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粥棚之上,洒在一张张饱经苦难却终于露出一丝生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孟妆蝶重新退回粥棚阴影之下,静静站着,看着眼前这渐渐安稳的场面,眸色淡淡,无人能看透她心中所思。
刚才那一场冲突,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几个狐假虎威的小官,一群仗势欺人的差役,不值一提,不必动怒,不必深究。
点到即止,驱走便可。
真正的风浪,从来不在京郊粥棚,不在这些蝼蚁一般的小角色身上。
她今日出面施粥,本就不是为了扬名,不是为了收买人心,只是尽一份相府该尽的本分,做一件该做之事。
至于其他……
时机未到,不必多言。
不必多做。
不必多露。
她静静站在阴影里,素衣清雅,眉目沉静。
粥香弥漫,人声渐安。
官道之上,再无喧嚣。
只有那一碗碗热粥,温暖着一颗颗濒临绝望的心。
没有人知道,这位方才不动声色、轻语退官差的相府大小姐,眼底深处藏着怎样的深沉与冷静。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看似偶然的冲突,在她眼中,不过是漫长棋局之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更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风雨,还在远方,还在暗处,还在那无人触及的深宫与朝堂深处,静静酝酿。
孟妆蝶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一锅锅翻滚的热粥之上,神色恬淡,波澜不惊。
风过粥棚,带起一阵米香。
日头渐高,岁月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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