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影微茫

暮春将尽,丞相府中草木疯长,浓绿遮天,反倒把亭台楼阁衬得幽深了几分。

一过晌午,天便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落一场闷雨。

孟妆蝶坐在窗前,面前摊着半幅未写完的字,墨痕已干,她却迟迟没有再提笔。

她素来清冷沉静,喜静不喜闹,喜智不喜情,于内宅纷争一向淡漠。

可近来,府中平静之下,总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紧绷,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父亲孟延年,近来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书房的灯常常亮到破晓。

他眉宇间的疲惫越来越深,对朝政只字不提,却会在不经意间,看向孟妆蝶时,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担忧,有考量,亦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托付。

孟妆蝶没有追问。

她自小就明白,父亲不说,便是时机未到。

时机一到,不必她问,一切都会摊在她面前。

而她要做的,是在一切到来之前,先把身边的暗流,看得一清二楚。

“大小姐,三小姐来了。”

侍女轻云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提醒。

孟妆蝶缓缓抬眼,眸中一片清寒:“让她进来。”

门帘轻响,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入。

孟夕,丞相府三小姐,庶出,生母早亡,在府中一向不起眼,与二小姐孟云姝寄留在了萧姨娘的名下。

她今日穿一身鹅黄色襦裙,丝带搭在后背上,垂着头,长睫低垂,看上去温顺又安静,甚至有几分怯生生的意味。

在外人眼中,她是最无害的那种姑娘——不争不抢,不多言不多语,见了谁都退让三分。

可孟妆蝶近来越来越觉得,这温顺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旁人想象的要深。

“大姐。”

孟夕屈膝行礼,声音轻柔,细声细气。

“坐。”

孟妆蝶的声音清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孟夕依言坐下,坐姿端正,却不显僵硬,双手安静放在膝上,既不东张西望,也不主动开口,乖顺得近乎透明。

若是不明内情的人见了,只会当她是个怕生、胆小、不敢多言的庶妹。

“今日过来,有事?”孟妆蝶先开口。

孟夕微微抬眼,飞快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像是有些怕她:“我……我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一封很久以前的旧信,看着字迹像是与大姐有关,便送过来。”

她说完,轻轻抬手,身后的小丫鬟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封已经泛黄的信封。

轻云上前接过,递到孟妆蝶面前。

孟妆蝶指尖微顿,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淡淡看向孟夕:“哪里翻出来的?”

“在……我院子里一处旧柜子底下。”孟夕声音轻轻的,“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在我那里,许是从前下人收拾东西时放错了。”

孟妆蝶指尖拂过信封边缘,纸张粗糙,确实有些年头。

她缓缓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一眼,她眸色便微微一沉。

信上字迹工整,却带着一丝刻意掩饰的力道,内容不长,只寥寥数语:

“旧部尚存,静待时机,东宫遗脉,不可有失。”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没有日期。

短短十六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最隐秘的地方。

东宫。

这两个字,在如今的朝堂,是禁词。

是先帝亲手按下去的血案,是满门抄斩的旧太子,是天下人不敢提、不能提、一提便会掉脑袋的禁忌。

孟妆蝶指尖微微收紧,信纸在她指间微微一折。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抬眼,看向孟夕:“你可知信中写的是什么?”

孟夕立刻摇摇头,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我不认得,我只是看着字迹不像寻常家书,又怕是什么要紧东西,不敢私自留下,才赶紧送来给大姐。我……我什么都没看懂。”

她眼神清澈,一脸无辜,看上去真的像是对信中内容一无所知。

换做任何人,都会信她这番说辞。

可孟妆蝶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太清楚了。

孟夕自小饱读诗书,聪慧过人,只是一向藏拙,从不显露。

这样十六个字,浅显直白,她怎么可能看不懂?

更何况,这封信如此隐秘,偏偏从她院中“翻出”,偏偏在父亲朝局最紧张的时候“出现”。

这不是意外。

这是试探。

“既然不懂,便不必懂。”孟妆蝶淡淡开口,将信纸缓缓放回信封,“有些东西,不该你碰,碰了,反而是祸事。”

语气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孟夕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立刻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怯意:“是,大姐说得是,我以后再也不敢乱翻旧物了。”

她越是这般怯懦无害,孟妆蝶心中越是清明。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她在一步步靠近,一点点试探,一寸寸触碰孟家最深的秘密。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句夸奖、一点关照、一份安稳。

她要的,是这封信背后的——真相、势力、棋局、天下。

孟妆蝶不动声色地将信封放在一旁,像是随手一放,并未放在心上:“东西留下,你回去吧。日后再有这种不明之物,直接送来,不必多想,也不必多问。”

“是,大姐。”

孟夕温顺应下,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轻手轻脚转身退出去。

那背影纤细单薄,看上去依旧是那个任谁都可以轻视的三小姐。

直到孟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孟妆蝶脸上那最后一丝淡然才缓缓褪去。

“人走了?”她轻声问。

“走了,回西院了。”轻云低声回道,“只是……三小姐回去之后,并没有安分待在屋里,而是让她的贴身丫鬟去了一趟外书房附近。”

外书房。

那是父亲处理机密、会见旧部的地方,守卫严密,连主母都极少踏入。

孟妆蝶眸色微冷:“她倒是急得很。”

“大小姐,三小姐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轻云忍不住问,“她是真不懂,还是故意的?”

孟妆蝶轻轻抬手,指尖再次触到那封旧信,指腹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纹理:

“她不是不懂,她是太懂了。

她知道‘东宫’二字意味着什么,知道这封信背后是滔天祸事,也知道,这封信是撬开孟家最深秘密的一把钥匙。”

轻云脸色微变:“那三小姐她……”

“她在赌。”孟妆蝶声音平静,“赌我会慌,赌我会乱,赌我会立刻拿着信去找父亲,赌我会在慌乱之中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清寒:

“只可惜,她赌错了。”

孟妆蝶自小被父亲以心教养,观人、观事、观局,早已练就一身不动声色的定力。

一点试探,一点敲打,一点挑拨,还乱不了她的心绪。

“那这封信……”轻云迟疑。

“先留着。”孟妆蝶淡淡道,“不必烧,不必藏,就放在这里。

她既然送过来,就是想让我拿着。

我便如她所愿,拿着。

我倒要看看,她下一步,想怎么走。”

轻云心中一凛,不再多言。

孟妆蝶靠在椅上,闭目凝神。

她脑中飞速梳理着近来府中所有异样。

她不是在依附谁,不是在讨好谁,不是在寻求庇护。她是在布局。

以整个丞相府为棋盘,以孟家的秘密为棋子,以那场尘封十余年的血案为局。

她要的,是借这一场倾覆天下的风波,把自己从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推到最中心的位置。

她要做那个,在所有人身后,掌控一切的人。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冷沉静。

她不意外,也不慌乱,反而有一丝了然。

父亲近来的异样,朝中的暗流,东宫的禁忌,遗孤的传闻……所有线索,都在慢慢收拢。

“你去查两件事。”

孟妆蝶忽然开口,声音轻而清晰。

“大小姐吩咐。”

“第一,查孟夕院里的人,尤其是她那个贴身丫鬟,近来都与外书房哪些人接触过,一字不漏,记下来。

第二,查府中旧档,十年前,孟夕生母去世前后,府里进过哪些人,出过哪些事,尤其是与外朝旧部有关的,全部查清楚。”

轻云心头一震:“大小姐是怀疑……三小姐的生母,并非寻常病故?”

孟妆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这府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病故,也没有无缘无故的隐忍。孟夕能藏十几年,必有缘故。

她的底气,她的秘密,她的靠山,绝不会凭空而来。”

她太清楚了。

一个无母、无族、无势的庶女,绝无可能单凭自己,布下这么深的局。

孟夕背后,一定有人。

而那个人,很可能与东宫旧案、与父亲死守的秘密,紧紧绑在一起。

轻云不敢耽搁,立刻躬身退下,暗中去安排。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孟妆蝶再次拿起那封旧信,指尖轻轻抚过那十六个字。

“旧部尚存,静待时机,东宫遗脉,不可有失。”

东宫遗脉。

她忽然想起父亲偶尔梦中低喃的只言片语,想起他书房深处那道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暗格,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复杂难明的目光。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在她心底缓缓成型。

父亲死守的秘密,不是权,不是利,不是富贵。

而是一个人。

一个活在这世间,却不能见光的人。

一个身负血海深仇,被当今陛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

东宫遗孤。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心底轻轻炸开。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步步谨慎,步步如履薄冰,不是因为贪权,不是因为怕死。

而是为了护住这天下最不能出事的一个人。

而是为了等一个,拨乱反正、沉冤昭雪的时机。

而孟夕,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她比府中任何人都更接近真相。

她送来这封旧信,就是为了逼孟妆蝶、逼孟家,把那道藏了十几年的门,推开一条缝。

孟妆蝶缓缓将信放下,眸中一片清明。

她不害怕。

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这一生,清冷、理智、克制,从未为任何人、任何事真正动心。

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的命,从一开始就和那个从未谋面的人,紧紧绑在了一起。

孟家的命运,

父亲的坚守,

孟夕的布局,

东宫的血仇,

天下的动荡……

所有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而她孟妆蝶,不是旁观者,不是局外人。

她是入局之人,是执棋之人,是注定要与那东宫遗孤,并肩走完全程的人。

窗外天色更暗,风渐渐大了,吹得窗棂轻响。

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孟妆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浓绿深沉的草木,眸色清冷如冰。

她倒要看看,这位藏得最深的三妹妹,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能在这场即将倾覆天下的棋局里,走到哪一步。

而那个她尚未谋面、却早已宿命相连的人——

也该,快要出现了。

暮春的天色,总是来得沉闷。

方才还是朗朗白日,不过片刻光景,云层便沉沉压了下来,将丞相府的飞檐楼阁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风卷着微凉的湿意,穿过一重又一重游廊,连枝头的花叶都垂了头,透着几分压抑不安。

弥月阁内,却是一派温暖静谧。

银丝炭在炉中静静燃烧,暖意一点点漫开,驱散了外头所有寒凉湿气。阁中陈设雅致,帘幔低垂,连呼吸都似比别处更轻缓几分。

孟云姝在阁内来回踱着步子,一双弯弯的眉毛紧紧蹙起,心头那点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是丞相府二小姐,性情素来爽直,心里藏不住事,一点波澜便要显在脸上。

“阿娘,那信……真的不会出事吗?”

她停在萧依月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忐忑,“若是被旁人察觉,连父亲那边……我们都不好交代。”

萧依月端坐在软榻之上,一身浅紫常服,气质温婉娴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她抬眸看向窗外沉沉天色,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声音轻缓而安定。

“慌什么。”

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既已安排下去,便自有分寸。越是这时候,越要稳住。”

“可那东西……”孟云姝依旧皱眉。

萧依月微微抬眼,目光沉静:“我既敢让她去做,便是看准了那个人。”

“你说的是三小姐孟夕?”

萧依月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笃定:“孟夕这孩子,性子素来怯懦安静,平日里不多言不多语,在府中最是不起眼。这般性子,最不引人怀疑,由她出手,最是稳妥。”

孟云姝迟疑道:“可三妹一向胆小,万一她露了怯……”

“不会。”萧依月淡淡打断,“她听话,懂事,分寸拿捏得极好。这般性子,于旁人是弱,于我们,却是最稳的掩护。信,她应当已经送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小丫鬟低声通传:“姨娘,二小姐,三小姐回来了。”

萧依月神色微松,面上重新覆上一贯的温和。

孟云姝也连忙敛去眉宇间的焦躁,强自镇定下来。

门帘轻挑,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入。

孟夕立在门口,身上还披着一件素色毛裘,沾着外头微凉的湿气,隐隐带着一点庭院里落花的淡香。她垂着头,长睫轻垂,身形单薄,看上去怯生生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进门,她便规规矩矩屈膝行礼:“阿娘,二姐。”

声音细柔,温顺得不像话。

萧依月脸上露出浅淡笑意,招手道:“夕儿,过来,外面风大,仔细着凉。”

孟夕依言走上前,动作轻柔地褪下身上的毛裘,递到一旁的丫鬟阿缠手中。她动作轻缓,举止规矩,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不敢随意抬眼。

“阿娘交代我的事,我弄好了。”

她小声开口,带着几分怯懦,“按照阿娘说的,我都做好了。”

萧依月看着她这般温顺模样,眼底微暖,语气柔和:“辛苦了,没被人留意吧?”

“没有。”孟夕轻轻摇头,“我只是无意间翻出,送去给大姐姐,一句话也没多问。”

孟云姝在一旁听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三妹素来听话,果然不曾出半点差错。

孟夕站在原地,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片刻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抬眸,一双眼睛清澈湿润,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

“只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犹豫,像是怕问多了惹人生气。

萧依月温声道:“你问便是。”

孟夕咬了咬下唇,似是鼓起勇气,才轻声道:“阿娘和大姐姐……是什么关系啊?”

一句话落下,阁内气氛微不可查地一顿。

孟云姝下意识看向萧依月。

萧依月指尖微顿,随即恢复自然,脸上笑意温和如初,语气轻淡如常。

“傻孩子,问这个做什么。”

她声音轻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与你大姐姐,不过是早年有过一段救命之恩。当年我落难,她伸手帮过一把,不过举手之劳,聊表心意而已,不值得一提。”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段过往真的只是萍水相逢,并无半分深意。

孟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一片清澈,看不出半分怀疑,只轻声应道:“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追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

萧依月看着她这般懵懂温顺的模样,心下微松,只当她是年纪小,好奇心重。

孟夕却已转过身,脸上露出浅浅笑意,看向一旁的孟云姝,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几分亲昵。

“二姐,快坐过来,咱们一起暖暖手。”

她说着,便主动拉着孟云姝往暖炉边去。丫鬟连忙送上汤婆子,孟夕小心翼翼抱住,又往孟云姝身边靠了靠,将温热的汤婆子搁在两人中间。

“二姐你看,暖和和的。”

她仰着脸笑,眉眼温顺,一派天真。

孟云姝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也跟着笑了起来:“就你最贴心。”

“二姐也贴心。”孟夕小声应着,依偎在她身侧,乖乖抱着汤婆子,不再多言。

一时间,弥月阁内暖意融融,姐妹二人相依而坐,笑语轻浅,一派和睦安稳。

萧依月坐在软榻上,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温顺听话、从不出格的孟夕,

看着心无城府、容易安心的女儿孟云姝,

看着这一方小小阁楼里,平静无波的光景,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欣慰。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信已送到,无人怀疑。

棋子安稳,未露半分破绽。

而那个远在一院之外、清冷自持的孟妆蝶,也已收到这枚至关重要的引子。

窗外细雨簌簌,敲打着窗棂,声响细碎而沉闷。

一场无形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弥月阁内,依旧灯火温柔,暖意安然。

孟夕抱着温热的汤婆子,安静依偎在孟云姝身侧,垂着眼,温顺得像一朵不经风雨的小花。

她听话,怯懦,安静,无害。

一如这府中所有人对她的印象。

无人知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生。

无人察觉,这温顺皮囊之后,藏着怎样的将来。

只这一刻,岁月安稳,人心未显。

春蝶尚在深眠,旧梦仍在雾中。

这一局,才刚刚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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