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相臣担纲

天边才翻出一抹浅灰,皇城内外已被沉沉的晨雾裹住。早春寒意未消,风卷着碎雾掠过朱雀门的石狮,刮在等候早朝的官员衣袍上,带来入骨凉意。比天气更沉的,是每个人脸上的神色——南方八百里加急,一夜之间传遍京城,连街头巷尾的暗探都收了声,整座皇城都被一场千里之外的洪灾,压得喘不过气。

孟延年在卯时初刻登上马车。

他一身正紫色绫罗官袍,腰束镂空玉带,头戴进贤冠,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年过四十的丞相,面容端肃,眉眼间带着常年理政留下的沉稳,唯有眼底一丝淡不可查的疲惫,显露出昨夜并未安歇。

昨夜南方急报送入宫中时,他正在书房批阅积压的漕运奏折。内侍连夜叩门,传陛下口谕,令他今日朝前先行入宫议事。可不等他动身,宫中又来消息,陛下令百官同朝商议,不必单独入内。

帝王心术,向来如此。越是大事,越要摆在明面上,既显公允,也测人心。

孟延年端坐马车之中,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的奏折副本。他一生忠于安帝,从潜邸之时便伴驾左右,当年东宫倾覆,新朝立足,他是亲手稳住朝局的人。于陛下而言,他是最锋利的刀,最稳固的柱;于百官而言,他是一言能定风波的丞相;于他自己而言,忠君、抚民、稳朝纲,是刻进骨血里的本分。

这一次洪灾,连月暴雨冲垮河堤,沿岸三州十六县被淹,民房冲毁无数,良田尽成泽国,老弱溺死、青壮流离,地方官一日三道急疏,只求朝廷拨粮、拨银、派重臣赈灾。

灾情如火,迟一日,便多死无数百姓。

马车停在朱雀门外。

孟延年掀帘下车,门外已站满文武官员。绯色、青色、绿色官袍按品阶排列,见到他来,纷纷躬身行礼。

“丞相。”

“见过丞相。”

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兵部尚书周砚、户部尚书钱衍、工部尚书林嵩三人身上。这三人,是今日议事的关键——户部管钱粮,工部管河工,兵部管调遣与秩序,缺一不可。

周砚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丞相,昨夜急报又添一笔,怀安河堤昨夜再决一口,下游两县尽数被淹,地方已经弹压不住,再无粮食,怕是要生乱。”

孟延年眉峰微蹙:“地方常平仓为何不动用?”

“早空了。”钱衍苦着脸凑过来,压低声音,“前两年边境用兵,各地常平仓粮食大半调去前线,去年秋收平平,地方官员又层层克扣,如今仓里能看见谷壳就算好的,指望不上。”

工部尚书林嵩也叹气:“河堤本就年久失修,前年拨过一次修河银,结果层层盘剥,真正用在河工上的不到三成,这次暴雨一来,直接冲垮,根本挡不住。”

三人话语间,皆是沉重。

孟延年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慌无用。今日朝会,只议三件事——粮、银、人。谁推诿,谁拖延,按军法处置。”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人皆是一凛,不再多言,肃立待命。

孟延年抬眼望向宫门深处。晨雾渐散,宫墙巍峨,琉璃瓦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这一生,历经风波无数,当年夺嫡之争血流成河,他能稳得住;新朝初立四方不稳,他能镇得住;可天灾当前,万民流离,他心中依旧沉甸甸的。

百姓是江山根基,根基一摇,江山必动。

陛下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不多时,景阳宫钟声缓缓传开,一声接着一声,震散晨雾,也震得人心头紧绷。

“上朝——”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一层层传出门外。

百官整肃衣冠,依次入殿,步履沉稳,鸦雀无声。金銮殿内气氛肃穆,金砖地面光可鉴人,龙椅高置,珠帘半垂,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殿。

安帝已端坐其上。

他一身明黄色龙袍,面容威严,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意,显然是彻夜未眠。昨夜急报如同重石压在他心头,帝位坐稳十余年,边境安稳,朝局平稳,他最不愿意见的,便是天灾流民——自古民乱,多由饥荒而起。一旦流民四起,有心人趁机煽动,江山便会动摇。

山呼跪拜,礼毕起身。

百官垂首,无人敢先言。

安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心魄的沉重:“南方洪灾,三州被淹,流离失所者数十万计,急疏如雪片般送入宫中。今日早朝,不谈琐事,不议旧案,只赈灾、治河、安民。诸位卿家,有何对策,尽管直言。”

一句话定下基调。

殿内依旧沉默片刻。灾情太大,牵扯太广,钱粮人三者环环相扣,说错一句,便是日后问责的把柄。

安帝目光微沉,径直落在最前列:“孟丞相。”

孟延年迈步出列,躬身行礼,身姿挺拔,声音沉稳清朗,传遍大殿每一处:“臣在。”

“你掌丞相之职,总揽朝政,调度百官,此事当以何为先?”安帝直接发问。他需要的不是模棱两可的敷衍,而是立刻能落地的对策。

孟延年抬眸,目光坦荡,言辞清晰:“回陛下,臣以为,灾情当前,有三策为急,缺一不可。”

“第一,速发粮食。民以食为天,百姓无粮,则生恐慌,恐慌不散,则生祸乱。请陛下即刻下旨,从江南漕粮、京郊太仓、邻近山东、浙江两处常平仓紧急调粮,不分昼夜,运往灾区。迟一日,百姓便多受一日苦,多一分险。”

“第二,速拨银两。赈灾需粮,修堤需料,安置流民需屋,无银寸步难行。请陛下从内库拨银三十万两,户部库银拨五十万两,专款专用,由朝中重臣亲自监管,不许地方官员克扣半分。”

“第三,速遣官员。地方官早已吓破胆,无魄力,无担当,必须派朝中清廉能干、懂民生、知河工的大臣前往灾区,持节督办,安抚民心,弹压地方,统筹赈灾与修河诸事。”

他语速平稳,条理分明,三策一出,殿内百官皆是暗暗点头。这三策,直击要害,没有半句虚言。

安帝脸色稍缓:“准奏。钱衍。”

户部尚书钱衍立刻出列:“臣在。”

“粮与银,由你户部全权负责。三日内,第一批粮食必须起运,五日内,银两必须全部到位。若有延误,唯你是问。”安帝语气严厉。

钱衍心中一紧,躬身领旨:“臣……遵旨。只是陛下,国库近年开支颇大,一次性拿出八十万两白银,再加三州漕粮,恐撑不到秋税……”

“撑不住也要撑。”安帝厉声打断,“朕的内库都肯拿出三十万,你户部还有何话说?百姓都快死在洪水之中,你还在计较国库盈亏?朕告诉你,百姓没了,国库再满,有何用?江山没了,朕与你,又能往何处去?”

一番话,掷地有声。

钱衍脸色发白,连连叩首:“臣知错,臣必竭尽全力,三日之内,粮银起运。”

孟延年适时开口:“陛下,臣有一议,可补国库不足。京中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富商大户,家产丰厚者众多,可下旨号召自愿捐粮捐银,助朝廷赈灾。凡捐献数额丰厚者,记功名、赐匾额,以彰其德。如此一来,既能补国库之缺,也能显朝野一心,安定人心。”

此议一出,百官神色各异。有人心疼家财,有人觉得理所应当,却无人敢出言反对——赈灾面前,反对便是不顾百姓死活,便是不忠不义。

安帝眼中闪过赞许:“准奏。此事由孟丞相你亲自牵头,无论官员富商,一视同仁,名册登记在册,事后朕亲自嘉奖。”

“臣遵旨。”孟延年躬身。

安帝又看向工部尚书林嵩:“河工损毁如何,你工部心中有数。即刻调配工匠、木料、石块,随粮一同南下,洪水稍退,立刻抢修河堤。这一次,不许再偷工减料,不许再层层克扣,若再决堤,你这个工部尚书,不必当了。”

林嵩浑身一凛,叩首领旨:“臣遵旨,必定亲自监督河工,以性命担保,决不再出纰漏。”

“周砚。”安帝再唤兵部尚书。

周砚出列:“臣在。”

“灾区混乱,恐有盗匪趁火打劫,也恐流民聚集生乱。调京营三千士兵,由得力将领率领,南下灾区维持秩序,保护粮道,弹压动乱。只□□,不扰民,敢趁灾劫掠者,格杀勿论。”

“臣遵旨。”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却高效。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派系倾轧,没有阴谋算计,君臣一心,只围着洪灾赈灾一事商议。一道道旨意定下,一件件差事分派,一环扣一环,有条不紊。

孟延年始终站在最前列,居中调度,查漏补缺。

钱衍说粮道遥远,运输困难,孟延年立刻接口:“令沿途州县官府负责换夫换船,分段接力,不许以任何理由滞留粮车。”

林嵩说工匠不足,民夫难征,孟延年立刻定策:“灾区青壮男子,凡参与修河者,每日发粮两升,免三年赋税;家中有人死于洪水者,再加抚恤粮米。重赏之下,必有民夫。”

周砚说士兵南下,粮草补给难行,孟延年立刻安排:“士兵口粮随粮车一同南下,沿途由地方供给,事后由户部统一结算,不增加灾区百姓负担。”

他思虑周全,言辞果断,每一句话都能解决一个难题。安帝看在眼里,心中安定不少。他这一生,最信任的便是孟延年,此人有能力,有担当,更重要的是,忠心无二。

当年若不是孟延年,他坐不稳这江山;今日若不是孟延年,这一场滔天洪灾,便足以让朝局动荡。

商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从粮车路线、银两押运、官员人选、河工方案、士兵调遣,到流民安置、疫病防范、灾后补种,桩桩件件,无一遗漏。

安帝神色渐渐缓和,最后看向孟延年:“丞相,此次赈灾,事关重大,朕将全盘事宜托付于你。你坐镇朝中,统筹四方,凡事可先斩后奏。若有人敢推诿、拖延、贪墨、作乱,无论身份高低,无论官职大小,你可先拿问,再报朕知。”

“臣,领旨。”孟延年躬身,声音沉稳,“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万民。”

“退朝。”

安帝一挥衣袖,起身离去。龙辇缓缓离开大殿,威压散去,百官才暗暗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定下的差事,件件都是火上烤,稍有不慎,便是丢官罢职,甚至人头落地。

百官纷纷围上孟延年,或请示细节,或表态尽力,或询问安排。

孟延年从容应对,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钱大人,粮银之事,三日后我要见到起运名册;林大人,工匠物料,两日内必须集结完毕;周大人,士兵调遣,明日清晨出发。诸位,灾情如火,百姓在难中,我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务必尽心竭力,不可有半分差池。”

“谨遵丞相令。”

众人齐声应和,各自散去,即刻着手准备。

孟延年站在金銮殿外的台阶上,望着渐渐明亮的天色,长长舒了一口气。朝会之上看似顺利,可他心中清楚,真正的难处,还在后面。

粮要运得过去,银要落得到位,人要用得得当,中间任何一环出问题,灾情都会进一步恶化。地方官员的贪腐、沿途驿站的懈怠、富商大户的推诿、灾区的混乱……每一样,都是隐患。

“丞相。”贴身侍卫低声上前,“马车已备好,回府还是去户部?”

孟延年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不去户部,先去太仓。我要亲自查看存粮数目,确认无误,才能放心。”

“是。”

他迈步走下台阶,紫袍在风中微微扬起,身姿依旧挺拔。从金銮殿到太仓,从太仓到户部,从户部到工部,这一日,他注定无片刻歇息。

他心中装的,全是南方的洪水、灾区的百姓、押运的粮银、抢修的河堤。

他不知道,在他为天下万民奔波操劳之时,丞相府内,弥月阁中,有人早已悄然布局。

他不知道有一封隐秘的信件,被人悄悄送出,又悄悄递到嫡女孟妆蝶手中。

他不知道萧姨娘与二小姐孟云姝的暗中谋划。

他更不知道,一向在他眼中怯懦温顺、安分守己的三女儿孟夕,正是那递信之人。

在他的世界里,此刻没有阴谋,没有秘信,没有内宅争斗,没有东宫旧案,没有帝王猜忌之外的暗流。

他只是一个忠于陛下、肩负重任、一心赈灾的丞相。

马车驶离皇城,朝着京郊太仓而去。

孟延年坐在车中,重新摊开灾情奏折,一行一行细看,一字一句斟酌,指尖在“流民”“疫病”“河堤”几处轻轻圈点。他必须把所有能想到的意外,全部提前堵死。

窗外,京城街道渐渐热闹起来,百姓往来,商贩叫卖,一派太平景象。无人知晓千里之外已是泽国,无人知晓无数同胞正在洪水中挣扎求生。

孟延年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安稳的景象,心中暗暗发誓。

他必须稳住。

必须把粮送到,把银发到,把河堤修好,把百姓安抚好。

他是丞相,是陛下的臣,是天下的臣。

他不能输。

也输不起。

马车行至太仓门外,守卫见到丞相官徽,立刻躬身行礼,打开大门。

孟延年下车,步入粮仓。一股陈旧的粮食气息扑面而来,一排排粮仓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开仓。”他淡淡下令。

仓门缓缓打开,金黄的粮食堆积如山,映入眼帘。

孟延年站在粮仓之中,神色沉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分。

有粮,便有希望。

有粮,百姓便能活。

他不知道,这场洪灾,不仅会动摇江山根基,更会成为日后搅动朝局、翻覆旧案的引子。他更不知道,他一心守护的陛下,一心安稳的朝局,一心守护的孟家,很快便会被卷入一场比洪水更可怕的风暴之中。

此刻的他,只是专心致志、一丝不苟地清点粮食、确认数目、安排押运。

日光穿过仓门,落在他紫袍之上,映出一片沉稳而孤直的影子。

朝局如履,灾情如火,相臣担纲,心无旁骛。

至于府中那点他全然不知的暗流,那封从未进入他视线的密信,那些藏在弥月阁中的低语,此刻,都与这位当朝丞相,毫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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