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重如泰山

自金銮殿内的朝议散去,日头已经爬上了皇城东侧的檐角,将晨雾一点点蒸散。孟延年走出宫门时,身上紫袍玉带依旧齐整,面上看不出半分倦怠,只有那双微微沉凝的眼眸,泄露出此刻心中沉甸甸的分量。

南方三州十六县尽没于洪水,流民遍野,哭声千里。地方急报一日三递,不是求援,便是哭诉,字里行间皆是流离失所的惨状。他身为当朝丞相,受陛下重托总揽赈灾全局,这副担子,重如泰山,半分松懈不得。

他没有回丞相府,也没有入官署歇息,只淡淡对身旁侍卫吩咐了一句:“去太仓。”

侍卫一愣,随即躬身应是。

京郊太仓,乃是朝廷重中之重的粮仓,天下漕粮大半汇集于此。此番赈灾,第一批粮食便要从太仓调出,若是仓中不实、数目不清、粮质不佳,一切筹谋皆是空谈。孟延年一生做事,最讲究一个“实”字,朝会上说得再漂亮,不如亲眼见一眼粮仓,亲手点一遍存根,来得安心。

马车碾过尚带湿气的官道,车轮平稳,车厢内却无半分闲适。孟延年闭目倚坐,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脑中一遍遍地复盘朝会上定下的诸事。

调粮路线、押运官员、分段交接、州县接应、户部银两、内库拨银、工部河工、兵部弹压……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缺一不可。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可能让数十万灾民陷入绝境。

他自少年便跟随当今陛下,从潜邸旧臣,到夺嫡风波,再到定鼎新朝,一路血雨腥风走过,什么阵仗没有见过?可每逢天灾**,百姓流离,他依旧心中难安。

陛下曾说他心太软,不适合做权臣。

可他从来不想做什么权臣,只想做一个能让江山安稳、百姓安生的丞相。

“丞相,太仓到了。”

车夫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孟延年的思绪。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那点微动的情绪早已敛去,只剩下一贯的沉肃威严。

车帘掀开,早春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太仓门外,仓官早已领着一众吏员、兵卒躬身等候,黑压压跪了一片,气氛肃穆而紧张。谁都知道,这位丞相素来严苛,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仓储、粮米、账目,半点虚的都瞒不过他。

“属下等恭迎丞相大人!”

孟延年缓步下车,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音平静无波:“都起来吧。”

“谢丞相。”

众人战战兢兢起身,垂首而立,不敢抬头直视。

孟延年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径直开口:“账册。自东一仓至西十二仓,所有入仓、出仓、存留、霉变、核销之数,全部取来,一字不许漏,一笔不许错。”

仓官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即刻取来!”

不多时,厚厚几大摞账册被搬到仓门外临时摆好的长案上,堆叠得几乎齐腰高。孟延年在案前站定,也不就坐,便直接拿起最顶上一册,低头翻阅。

他看得极慢,极细。

一行行数字,一笔笔记载,一个个署名,都不肯放过。仓官站在一旁,手心早已冒汗,嘴唇微微发颤,只觉得这位丞相的目光,比刀子还要锋利。

“去年秋粮,入太仓实数多少?”孟延年忽然开口,目光仍停留在纸页上。

仓官连忙应声:“回、回丞相,一百七十六万三千四百石。”

“漕运截留备荒粮,实到多少?”

“二、二十四万石。”

“近半年来,经由太仓调出的军粮、官粮,共计几批?去处、数额、经手人,一一报来。”

一连串问题,不急不缓,却字字精准,直逼要害。仓官一开始尚能对答,到后来越答越慌,有些久远的账目早已记不清,支支吾吾,脸色发白。

孟延年却不等他思索,指尖在某一页上轻轻一点:“此处,上月户部核验之数,与你今日账册不符。差三千两百石,你解释。”

一句话,如重石砸下。

仓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声音发颤:“丞相恕罪!丞相恕罪!是上月修缮仓房,粮食略有损耗,又有几袋因阴雨受潮霉变,属下一时疏忽,未曾及时上报更正……并非有意隐瞒!”

孟延年缓缓合上账册,终于抬眸看向他。

那双眼睛深沉如寒潭,看不出喜怒,却让仓官浑身发冷,几乎瘫软在地。

“损耗、霉变,皆有定例,有规程,有文书。”孟延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登账,不报备,不核销,便是隐漏。便是贪腐之始,便是祸乱之源。”

他顿了顿,语气稍冷:“今日念在灾情紧急,你亦是仓促应对,不予追究。但从这一刻起,太仓进出一石一斗,都要账实相符,有迹可循。出一笔,登一笔;封一袋,记一袋;押一车,明一册。”

“属下明白!属下谨记!”仓官连连叩首。

“若再让我查出账目不实,粮米不清,”孟延年目光微冷,一字一顿,“你头上这顶乌纱,和你这颗脑袋,一起留下。”

“属下不敢!属下誓死不敢!”

孟延年不再看他,抬步向前:“前面带路,逐仓核验。”

一行人依次进入太仓。仓内阴凉干燥,一排排巨大的粮囤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尽头,金黄的粟米与稻米堆积如山,袋垛分明,气势沉厚。孟延年一路走,一路看,不时示意身旁护卫取过验粮的长钎,随手插入粮囤深处。

长钎抽出,带出的粮食颗粒饱满,干燥清爽,并无掺沙、混土、霉变、空仓等弊情。

他一连查过八仓,皆是如此,脸色才稍稍缓和。

“还算稳妥。”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身后一众仓官、吏员齐齐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核验完毕,孟延年回到仓外空场。空地上早已集结了数百辆粮车,车夫、护粮兵丁整装待发,旌旗肃然,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奔赴灾区。

孟延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第一批赈灾粮,即刻装车。午时之前,必须全数起运,一刻不许拖延。”

“是!”

声浪整齐,震彻空场。

“沿途分段押运,州与州交接,县与县对接,每到一处,必须有当地主官亲自画押签收。粮车不到灾区,不许卸车;粮食不入百姓之手,不许点验。”

“属下遵命!”

“押运官选老成持重、清廉可靠之人。敢有人动赈灾粮一粒,敢沿途勒索地方,敢克扣升斗——”孟延年声音一冷,“就地正法,不必回京请旨。”

“是!”

诸事一一吩咐妥当,孟延年才提笔蘸墨,在赈灾起运文书上郑重落下名字。墨迹干透,这一批关乎数十万灾民性命的粮食,才算正式奉旨起运。

日头已升至正中,已是正午时分。

孟延年略一颔首,不再多留,转身登车:“去户部。”

粮食一事,总算暂时稳住。可户部库银、内库拨银,又是另一道难关。钱衍性子软,遇事畏缩,不敢与宫中太监相争,若是他不出面压一压,那八十万两赈灾银不知要拖到何时。

马车刚行至半途,便有快马从城中疾驰而来,侍卫拦问几句,立刻回身禀报:“丞相,户部钱尚书派人急报,库银已核对完毕,但内库三十万两尚未移交。宫中太监说,须经陛下亲笔批示,走流程用印,一时半会儿动不得。”

孟延年眉峰微蹙。

宫中流程拖沓,他素来清楚。可灾情如火,灾民等不起,流程再繁琐,也得为赈灾让路。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心中已有决断。

钱衍不敢争,他这个丞相,必须去争。

马车驶入户部衙门时,钱衍早已在门前翘首以盼,一脸愁容,见了孟延年如同见到救星,快步上前:“丞相!您可算来了!宫里那边……实在难办啊!内库掌管陛下御用,没有陛下亲笔,奴才们半个铜板都不肯放,这可如何是好?”

孟延年微微点头,语气平静:“慌无用。你户部库银,是否已清点装箱,贴好封条?”

“都已办妥,只等内库三十万两一到,便可一同起运。”钱衍连忙道。

“那就好。”孟延年迈步而入,“你管好你户部分内之事。内库的银子,我亲自入宫去请。”

钱衍一怔:“丞相亲自入宫?”

“灾情当前,流程可以简化,规矩可以变通,唯独人命不能等。”孟延年语气淡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在此处稳住,一应文书、押运、路线,全部预备妥当。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径直走入户部大堂,不等下人奉茶,便已提笔铺纸,草拟公文。

第一则,行文灾区临近各州府,凡有存粮,一律先挪后奏,就地赈灾,事后再由朝廷统一核销补给。

第二则,拟定京中官员、勋贵、富户劝捐章程,按家产厚薄、品阶高低劝捐,不摊派,不强夺,却也不容推诿观望。

第三则,加急传信南方,令地方预备民夫、木料、石块、工具,只待洪水稍退,即刻动工抢修河堤,不留一丝耽搁。

他笔走龙蛇,字迹沉稳有力,每一道指令都清晰明确,没有半句虚言。钱衍站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佩服。同样是身居高位,这位丞相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天下的安稳,是数十万百姓的生死。

待诸事草拟完毕,孟延年才搁下笔,起身道:“我入宫。你在此处等候消息。”

“是,属下恭送丞相。”

孟延年再次登车,径直往皇宫而去。

午后的阳光渐渐暖了起来,洒在长街上,百姓往来,商贩叫卖,一派太平景象。没有人知道千里之外已是一片泽国,没有人知道无数同胞正在洪水中挣扎求生。孟延年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安稳平和的人间烟火,眸中微微一动。

他必须守住这份安稳。

必须把粮送到,把银发到,把河堤修好,把百姓从绝境里拉回来。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孟延年整理衣冠,缓步下车,径直求见陛下。

内侍不敢耽搁,连忙入内通传。不多时,殿内便传出陛下召见的旨意。

孟延年步入内殿时,安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面色依旧带着几分倦意。见他进来,陛下放下笔,淡淡开口:“朕知道你为何而来。”

孟延年躬身行礼:“陛下圣明。臣为内库三十万两赈灾银而来。”

“钱衍办不成的事,你便亲自来跑这一趟?”安帝语气听不出喜怒。

“灾情如火,臣不敢以寻常流程视之。”孟延年垂首,声音沉稳,“灾区百姓断粮多日,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银米晚到一日,便多一分死难,多一分动乱。臣恳请陛下,特批内库银两即刻移交户部,与库银一同南下赈灾。”

安帝凝视他片刻,忽然轻轻一叹:“孟延年,你可知,这三十万两,是朕预备修缮宫室的银子?”

孟延年心头微震,却依旧语气坚定:“臣知道。但宫室可以缓修,百姓不能等。”

“江山社稷,以民为本。民不安,则江山不稳;江山不稳,则帝位不宁。陛下肯拨内库银两赈灾,上合天意,下顺民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修缮宫室,不过一时之华美;救活万民,方是万世之基业。”

一番话,不卑不亢,字字恳切。

安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你啊……永远都是这副样子。当年是,如今也是。”

他拿起御笔,在文书上落下批示,盖上玉玺。

“准了。即刻去内库传旨,三十万两赈灾银,立刻移交户部,专款专用,不许任何人阻拦。”

“臣,谢陛下。”孟延年躬身一拜,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一半。

“起来吧。”安帝挥挥手,神色微沉,“赈灾之事,朕全权托付于你。你要记住,这不仅是你的担子,也是朕的担子,是整个大胤朝的担子。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万民。”孟延年沉声道。

“退下吧。”

“臣遵旨。”

孟延年躬身退出内殿,一步步走下宫阶。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一身紫袍映得格外庄重。内库银两一事,总算尘埃落定。

他没有再回宫门外,而是直接乘车返回户部。

钱衍早已等候得心急如焚,见孟延年回来,连忙迎上:“丞相,如何?”

“陛下已亲批。”孟延年将文书递给他,“即刻派人入宫领取银两,今日日落之前,务必将全部赈灾银装箱起运。”

“是!属下即刻去办!”钱衍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安排。

孟延年站在户部大堂中央,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长长舒出一口气。

从清晨早朝,到金銮定策,到太仓核验,到户部筹银,再到入宫请旨,整整一天,他未曾歇息片刻,未曾喝过一口热茶,脑中心中,全是灾情、粮米、银两、灾民。

内宅的暗流,东宫的旧影,未出场的君瓷,藏在暗处的棋子……

这一切,都还远在他的视线之外,远在他的思虑之外。

此刻的孟延年,只是一个被灾情压得片刻不得喘息、一心只想把赈灾之事办得滴水不漏的丞相。

暮色渐临,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孟延年走出户部衙门,登车回府。

奔波一日,他终于可以暂时卸下重担,回府稍作歇息。只是他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粮食在路上,银两在路上,流民在挣扎,河堤在崩塌,疫病在潜伏……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马车缓缓驶入丞相府,停在正门之下。

孟延年掀帘下车,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眉宇间那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泄露了他连日操劳的辛苦。

“老爷回来了。”下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嗯。”孟延年微微颔首,声音略有些沙哑,“备水。另外,晚膳简单些即可,不必铺张。”

“是。”

他迈步走入府中,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府内安静祥和,花木葱茏,亭台楼阁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谧,一派岁月安稳的景象。

此刻,他只想先歇一口气,再继续面对那无穷无尽的公务与责任。

孟延年走入书房,挥退下人,独自静坐。

窗外暮色渐浓,灯火一盏盏亮起。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闭上双眼。

天下、灾民、江山、陛下、朝堂、家族……

万千重担,系于一身。

他不能倒,也不敢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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