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等风开

孟延年回到府中时,暮色已经漫过了相府的飞檐,将一重又一重庭院浸在浅淡的昏黄里。白日里奔波操劳的疲惫终于压了下来,他脚步依旧稳当,脊背依旧挺直,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凝,比朝会上更重了几分。

下人早已备好热水与干净常服,见他进来,连忙垂首迎上:“老爷,水已备好。”

“嗯。”孟延年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必伺候,都退下吧。”

“是。”

众人轻手轻脚退出去,将书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案上一盏油灯静静燃烧,灯芯跳跃,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显得孤直而沉厚。

孟延年缓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带着暮春的微凉吹进来,拂去他身上一日的尘嚣与倦怠。远处庭院里草木葱茏,花香淡淡,一片安宁祥和,与白日里金銮殿上的紧绷、太仓前的肃穆、户部中的焦灼,判若两个世界。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清晨天不亮入宫候朝,到金銮殿内君臣议事,再到京郊太仓逐仓核验,户部筹银,入宫面君请拨内库银两,整整一日,他未曾有过片刻喘息。脑中心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几个词:洪灾、灾民、粮食、银两、河堤、秩序。

南方三州十六县被淹,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他身为丞相,受陛下重托总揽全局,这副担子,重得能压垮人。

好在,第一步总算踏出去了。

第一批赈灾粮已经在午时准时起运,此刻应该已经出了京城地界,正日夜兼程赶往灾区。内库三十万两与户部五十万两赈灾银,也在日落之前全部装箱起运,由专人押运,专款专送。

粮在路上,银在路上。

只要不出意外,三五日之内,便能抵达灾区,发到灾民手中。

有粮,百姓便能活;有银,灾后便能重建;有秩序,地方便不会生乱。

想到这里,孟延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

他这一生,历经风波无数。当年潜邸之时,伴驾左右,步步惊心;后来夺嫡之争,血雨腥风,一着不慎便是满门抄斩;新朝建立,他一手稳住朝纲,整顿吏治,安抚天下,不知经历过多少惊涛骇浪。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如今这般,让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人命轻如草芥,又重如江山。

天灾面前,帝王权位、朝堂纷争、派系倾轧,都显得渺小而可笑。唯有活下去,安顿好,才是最实在的道理。

“百姓是江山根基……”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根基不稳,一切都是空谈。”

陛下心里是明白的。否则,也不会毅然拿出内库预备修缮宫室的银子,用来赈灾。

帝王心术深沉,多有猜忌制衡,可在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上,陛下从未糊涂过。这一点,也是孟延年多年来始终忠心不二的缘由。

他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为陛下稳住江山,为朝廷护住百姓,为这天下,撑起一片安稳。

孟延年睁开眼,眸中那点疲惫已然散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肃与坚定。

他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提笔,铺开一张空白公文纸。白日里诸多事务只定下大略,细节还需一一梳理,一条条落于文字,发往各部及地方州县。

第一件,灾区粮车沿途交接事宜。必须明确规定,每到一州一县,地方官必须亲自到场核验、签字画押,粮车不得无故停留,不得擅自改道,不得被地方以任何理由截留。

第二件,赈灾银两押运细则。银两分批次南下,每一批都要有朝中官员亲自押送,兵丁护卫,沿途州府派兵接应,确保银两全数抵达,不缺一分一厘。

第三件,劝捐官员与富商大户的章程。需按品阶高低、家产厚薄拟定份额,不摊派,不强夺,却也要让那些家境殷实者明白,国难当前,人人有责。凡捐献数额突出者,记功名,赐匾额,彰显朝廷恩德,也激励更多人出力。

第四件,河工抢修事宜。洪水稍退之后,河堤必须立刻动工,否则再遇暴雨,后果不堪设想。需从临近州县征调民夫,给予粮食与免税优待,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工部需即刻派出得力工匠,前往灾区指导,不得偷工减料,不得敷衍了事。

第五件,地方官员督查。灾区地方官早已惊慌失措,不堪大用。必须从京中选派清廉能干、懂民生、知实务的官员,持节前往灾区督办赈灾,安抚民心,弹压地方,同时严查贪腐,一旦发现有人敢动赈灾钱粮,无论职位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他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极稳。

每一条,每一款,都思虑周全,不留漏洞。

灯光昏黄,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岁月在他眼角留下浅浅痕迹,却更添几分沉稳威严。他这一生,早已将身家性命、荣辱得失,全都与大胤朝的江山社稷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晚膳备好了。”是管家低声的禀报。

孟延年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端进来吧。”

门被推开,两名下人轻手轻脚走进来,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打开,端出几样清淡小菜,一碗清汤,一碗白饭。

“老爷,慢用。”

“下去吧。”

“是。”

下人退去,屋内再次恢复安静。

孟延年起身走到小几旁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什么胃口。白日里思虑太多,心神耗损过重,此刻只觉得口中发淡,腹中虽空,却吃不下什么。

他随意扒了两口饭,喝了小半碗汤,便放下了筷子。

灾情一日不平,他便一日无法安心。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同于下人的恭谨,多了几分温婉沉静。

孟延年微微抬眸:“何事?”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温婉的身影缓步走入,正是萧依月。

她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眉眼温婉,气质娴静,言行举止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卑微,正是多年来在相府中安稳立身的模样。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老爷。”

“是你。”孟延年神色缓和了些许,语气也淡了几分,“怎么过来了?”

萧依月走上前,目光轻轻扫过桌上未动多少的饭菜,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心疼,却没有多言,只轻声道:“听闻老爷今日一日未曾歇息,忧心国事,彻夜操劳,妾身放心不下,过来看看。可有什么需要妾身伺候的?”

孟延年微微摇头:“不必了,我无事。你安心在院中歇息便是,不必操心这些。”

萧依月温顺应下:“是。只是老爷也要保重身体,您若是累倒了,这相府,这朝堂,可就更没主心骨了。”

她话语轻柔,却句句贴心,不谄媚,不刻意,恰到好处地熨帖人心。

孟延年心中微动,轻叹一声:“我知道。灾情当前,身不由己。”

萧依月垂首,语气恭敬而安稳:“老爷一心为国为民,乃是天下之福,也是相府之福。妾身不懂朝堂大事,只愿老爷平安顺遂,相府安稳无事。”

她说得极为真诚,眼神干净,没有半分异样。

孟延年看着她,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

萧依月入府多年,一向安分守己,懂事温顺,从不过问外事,不参与内宅纷争,不搬弄是非,将自己所在的弥月阁打理得安安稳稳,将二女儿孟云姝教导得也算乖巧。在这规矩森严的相府之中,她算得上是最让人省心的一个。

也正因如此,孟延年对她一向宽厚,虽谈不上宠爱,却也敬重几分。

他自然不会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温婉无害、一心只守着自己一方小天地的女人,早已是嫡女孟妆蝶最忠心、最得力的暗棋。

他更不会知道,白日里,正是在萧依月的一手安排之下,一封足以搅动整个朝局、触及当年最深忌讳的密信,悄然送入了相府,送到了大小姐孟妆蝶的手中。

在他为天下万民殚精竭虑的时候,他的府中,一场无声的棋局,早已悄然开局。

而他这个堂堂丞相,位居百官之首,权倾朝野,却对此一无所知,毫无察觉。

“你有这份心,便好。”孟延年淡淡开口,语气缓和,“府中近日事务繁杂,你管好自己院内之事,约束好下人,不要生出事端,便是帮了我大忙。”

萧依月立刻温顺应道:“老爷放心,妾身省得。近日府中上下都谨守规矩,不敢有半分懈怠。云姝也乖巧听话,每日在院中读书刺绣,不曾外出胡闹。三丫头夕儿,也依旧安分守己,从不多言多语,很是懂事。”

她特意提起孟夕,语气自然,神色平和,没有半分刻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孟延年闻言,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三女儿,他一向印象不深。孟夕性子怯懦,安静沉默,在府中极为低调,平日里见了他,也只是规规矩矩行礼,低头退避,从不多话,更不惹事。在一众儿女中,她是最不起眼、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

也正因如此,他从未对这个女儿有过半点防备。

温顺、怯懦、安静、无害。

这便是丞相孟延年眼中,三女儿孟夕的全部模样。

他绝不会想到,这个在他看来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庶女,正是那枚暗中传递密信、未来足以翻覆一切的终局棋子。

“她们安分就好。”孟延年淡淡道,“非常时期,相府必须安稳。”

“是,妾身明白。”萧依月垂首,语气愈发恭敬温顺,“妾身一定会看好她们,管好下人,绝不给老爷添乱。”

她站在那里,身姿温婉,低眉顺眼,完美扮演着一个安分守己、不涉外事的姨娘角色,将所有心思、所有算计、所有布局,都深深藏在那副无害的皮囊之下,不露半分破绽。

孟延年看着她,心中最后一丝微不可查的疑虑也消散了。

府中诸事,有萧依月这般稳妥之人看着,应当不会出什么乱子。

他如今心力交瘁,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及内宅琐事。

“你回去吧。”孟延年挥了挥手,“我还要处理一些公务。”

“是,妾身告退。”萧依月再次屈膝行礼,动作标准而优雅,没有半分逾矩,“老爷早些歇息,保重身体。”

说罢,她缓缓转身,轻步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自始至终,她神色平静,眼神温婉,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异样。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确定远离了书房的范围,她脚下的步子才微微放缓,眼底那点温顺之下的沉凝,才稍稍显露一瞬,又飞快地敛去。

事情,已经成了。

信,已经送到了大小姐手中。

丞相,全然不知情。

三小姐孟夕,做得滴水不漏,没有露出半分马脚。

一切,都在按照她与大小姐事先商定的轨迹,稳稳推进。

萧依月抬眸,望了一眼渐渐沉下来的夜色,眸中掠过一丝极淡、极深的光芒。

当年那一场救命之恩,她从未敢忘。

大小姐对她的信任与托付,她从未敢负。

这一盘棋,她必须下稳,下好,下到最后。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所有心绪压下,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婉无害的模样,缓步朝着弥月阁的方向走去。

夜色愈深,相府愈静。

各院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看似一片平静祥和。

无人知晓,这片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弥月阁内。

萧依月回来时,孟云姝早已在屋中焦急等候,坐立不安。见她进来,孟云姝立刻起身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阿娘,您回来了。怎么样?老爷那边……有没有察觉什么?”

孟云姝性子直,藏不住心事,自从白日里那封信送出去之后,她便一直心神不宁,坐卧难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颗心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萧依月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臂,眼神沉静,语气安稳,带着一股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慌什么。一点小事,就沉不住气了?”

“可是……那封信……”孟云姝脸色微微发白,声音发颤,“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万一被老爷发现,万一被别人察觉……我们全都完了!”

一想到那封信里可能藏着的东西,一想到一旦败露的后果,她便浑身发冷,后怕不已。

萧依月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做了,便不必怕。怕也无用。”

“可是老爷他……”

“老爷什么都不知道。”萧依月打断她,声音轻而稳,“我刚刚从书房回来,老爷一切如常,对白日里的事,一无所知。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南方的灾情,都是朝堂赈灾的公务,根本不会留意府内这些细微之事。”

孟云姝微微一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却依旧不安:“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

“自然。”萧依月点头,语气笃定,“我亲自去见过老爷,他神色平静,语气如常,没有半分怀疑。若是有一丝察觉,他此刻早已派人来查问,而不是安心在书房处理公务。”

孟云姝长长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

萧依月看着她这般模样,眸中掠过一丝无奈,却也没有责备。

云姝性子单纯,没有心机,从未经历过这等大事,会害怕,会慌乱,也是情理之中。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将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护着这个女儿,也护着自己,更不能辜负大小姐的托付。

“记住,从今日起,更加安分守己,更加低调谨慎。”萧依月沉声道,“平日里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要露出半点异样,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的不安。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

“女儿知道了。”孟云姝连忙点头,一脸受教,“女儿以后一定乖乖待在院子里,不出去乱跑,不多说一句话。”

“嗯。”萧依月微微颔首,“这便对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一转,似是随意提起:“三小姐那边,如何了?”

孟云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孟夕,连忙道:“夕儿妹妹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话也不多,刚刚我还让人去看过,她一直在自己院里看书,不曾外出,也不曾见过什么人。”

萧依月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

孟夕这孩子,果然沉稳。

明明做了那样一件大事,却能依旧保持平日温顺怯懦的模样,不动声色,不慌不忙,这份心性,实在不简单。

也难怪,大小姐当初会选中她来做这件事。

“她安分就好。”萧依月淡淡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你也不必刻意去接近她,如常相待即可。太过刻意,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女儿明白。”孟云姝乖巧应下。

萧依月不再多言,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中一片沉静。

信,已经送到了大小姐手中。

接下来,便该看大小姐的了。

那位冷静聪慧、深不可测的嫡大小姐,才是这一切布局的真正掌控者。

她们这些人,不过是大小姐手中的一枚枚棋子,按部就班,走好自己的每一步。

至于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大小姐看到信后会如何决断,会如何布局,会如何掀起风浪……这些,都不是她该过问,也不是她该揣测的。

她只需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做好自己的事,稳住相府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便足够了。

夜色越来越深,弥月阁内灯火安静,再无一丝声响。

同一时刻,相府深处,大小姐孟妆蝶所在的院落。

这里比别处更加安静,更加清幽,几乎听不到半点人声,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孟妆蝶一身素衣,端坐灯下。

她容貌清丽,气质清冷,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淡然,不骄不躁,不悲不喜,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入不了她的眼,动不了她的心。

在她面前的桌案上,静静放着一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严密的信。

正是白日里,由孟夕亲手送来,萧依月一手安排,悄然送入她手中的那封密信。

信自始至终,未曾拆开。

孟妆蝶目光淡淡落在那封信上,神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既不好奇,也不慌乱,更不急切。

仿佛那不是一封足以搅动朝局、颠覆一切的密信,而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素笺。

她不急。

她一向不急。

时机未到,不必妄动。

线索未清,不必轻举。

人心未明,不必深陷。

这相府,这朝堂,这天下,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她的父亲,当朝丞相孟延年,一心忠于陛下,一心赈灾抚民,对府中暗潮,对当年旧案,对一切阴谋算计,全然无知。

她的庶妹孟夕,温顺怯懦,安静无害,在所有人面前扮演着最不起眼的角色,藏着最深不可测的心思。

萧姨娘,忠心于她,沉稳有谋,不动声色,在暗中为她铺好每一步路。

而她,孟妆蝶,静居深院,冷眼旁观,将一切尽收眼底。

密信就在眼前,真相即将揭开,风暴即将来临。

可她依旧平静。

因为她很清楚。

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风雨,还在后面。

真正的较量,尚未到来。

孟妆蝶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距离信笺一寸之处,轻轻停下。

灯光跳跃,映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明明暗暗,深不可测。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相府上下,一片安宁。

无人知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山雨欲来。

无人知晓,那封静静躺在灯下的密信,将会掀起怎样一场惊涛骇浪。

更无人知晓,当那层看似无害的伪装被彻底撕碎之时,这相府,这朝堂,这天下,将会迎来怎样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孟妆蝶眸色淡淡,静静看着那封密信。

不急。

真的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等风来。

等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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