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麻烦大了

“沈砚,你麻烦大了。”

有人抬头憋笑,隔着十几米冲沈砚描了句唇语。

“倒霉蛋”登场,实验楼外的走廊跟着静寂了三分钟。几十颗脑袋随着沈砚走进课验办公室同时转动,上百只戏虐的眼睛,全是看戏的心态。

“咚——”

沉闷的铁门由内关上,拖着长长的回响。

“噗——”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

在厚重的铁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溜过门缝狠狠扎在沈砚心口。沈砚后背一寒,扯着眉头,眸里笼了一层沁凉的悲。

三月暮春的傍晚,晚风依旧裹挟着刺骨寒意,吹得人浑身发紧。

也不知道怎么的,今天这一觉他睡得格外香,谁也没想到,他最后是被轰炸式的电话打醒的。

紧接着,小组群的短信刷屏般弹出,密密麻麻铺满屏幕,字字都在提醒他——今天捅了天大的篓子。

他心下一沉,慌忙解锁手机。

屏幕顶端,三个未接来电赫然醒目,全是院系地位最重、最严苛的三位核心教授。

一瞬之间,残存的睡意彻底消散殆尽,沈砚指尖微微发僵,整个人彻底清醒,心底只剩彻头彻尾的不妙。

页面往下滑动,校园贴吧那条置顶热帖刺眼得灼人。

鲜红标题高悬楼顶,字字诛心,直指课题组那日实验全盘崩盘,核心数据错乱遗失,连日深耕的课题进度全部作废。

短短的一天时间,风波无声发酵,整个学校都在嘲笑他们。自称学院第一,居然连连栽在这种愚蠢、简单的失误上,有人在偷摸暗讽,有人则是闲不下来到处奔走相告吃瓜八卦,这场重大纰漏究竟来自那个“天才”。

而这一吃,就这么吃到了沈砚头上。

偏偏他今天睡了个大觉,睡神相会,哪有时间看手机,更不可能第一时间发现应对,只能等着被人掐着脖子送上审判台。

办公室内沉凝压抑,氧气被低气压几乎榨干。

三位教授端坐案前,神色肃穆缄默,在座没人开口。无声的沉寂,远比厉声斥责更让人窒息,沉甸甸的压迫感覆顶而下,让人无从喘息。

没等沈砚开口,暗中人影动了动,抢在了所有话语之前。

温言睁开眼,目光灼灼落在姗姗来迟的沈砚脸上。

面上笼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惋惜,嗓音温润雅致,听似公允谦和,字字却暗藏锋芒,不动声色间,便将整场祸事的罪责,尽数堆彻到沈砚一人身上。

“三位教授,昨天的事,实属组内成员们的疏漏。”他语气恳切,看似揽责,实则句句撇清自己。

“也都怪我,太相信沈砚。不该把数据归档、实验二次核查这些工作内容交给他,这才导致数据错乱,存档尽失,耽误小组课题推进不说,还被不怀好意的人抛在贴吧上,闹了那么大的笑话。”

他措辞拿捏得滴水不漏,听着客观公允,实则悄无声息避过自身与团队的疏漏,把整场实验数据崩盘的症结,全然归咎于沈砚今日的缺席。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便将整场实验事故的锅,稳稳扣在了沈砚头上。

沈砚闭着眼,听到温言的这些话,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三位教授闻言,目光齐齐落定在沈砚身上,眼底盛满了深重的失望与无言的问责。

沈砚垂眸敛目,脊背依旧挺直,面上无悲无喜,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这位学长就是个研学狂魔,为了史学、为了考古文化,可以付出一切。不过这种感觉,在这半年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间研究室承载的从不是简单的课业学分、竞赛名次。

别人的认知里,历史考据与考古研究是翻故纸、挖黄土、对冰冷数据,是最枯燥无用的冷门学问,殊不知这是一门托住千年文脉、补全文明脉络的厚重学科。

残碑片帛藏岁月,土层灰烬证兴衰,有多少失传的古史、模糊的古国脉络、断层的文明轨迹,都要靠一代代研究者逐行核对文献、逐厘校准实验数据、逐次归档遗存记录。

分毫数据偏差、一次档案遗失,轻则推翻数月治学成果,重则误导文明溯源研判,甚至影响国际史学界对华夏古文明的定论。

而本该是潜心治学、敬畏遗存、以实证守史真的净土,现在却沦为这些人争名夺利、倾轧内耗的棋局。

从历史学的角度来讲,沈砚从来没失去过本心。从为人处世的道理来论,沈砚无言以对。

童年福利院长大,九寒天吃过别人不要的冷饭,烈炎去过工地糊泥墙赚学费。上了大学以后,如果不是进了研究小组,玩命的参加活动拿奖项,他可能早就不知道在哪个某某公司做码农了。

所以,自从跟温言搭档组了小组以后,他熬夜都比吃兴奋剂精神。

随着小组的名声大噪,动员的规模越来越大,温言成了组里名副其实的组长,荣登老好人宝座。

而沈砚从A组降到B组,慢慢地挤到差点站脚地位置都没了,最后稳坐“擦/屁/股”板凳。

不过现在看,这是连板凳都不让人坐了。

“小砚,你老实跟我们说,到底怎么回事?”庄教授一头银发,天生带点自来卷,见沈砚一直没说话,和蔼一笑,“孩子,你只管说,有什么困难老师们给你撑着。”

毛教授和遂教授闻言沉默不语,他们心里透亮着呢。

一例研究数据不是一夜功夫,全组那么多人,前前后后要有多少人衔接。可温言的话头头是道,如果沈砚自己不张嘴解释,任谁都没法分辨出个对错来。

“教授,抱歉。”沈砚道。

沈砚的举动让人十分出乎意料,除了沈砚外的四人都梗住了。

“阿砚,不管怎么样,小组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责任的。”温言朗声道,眉眼间满是关切,“不过就是忙着接待朋友,不小心弄错了几个步骤,我们再接再厉一起去订正不就好了。”

然而他不找补还好,一找补就把沈砚的不负责、不专业**裸晒在三位教授眼前,也再一次刷新了温言在沈砚面前的虚伪。

诺大的办公室一片死寂,毛教授大眼瞪小眼地丢给温言一个眼神,温言顿时收声。两侧,庄教授一言不发,示意温言后边去。

“教授。”温言啪地一下糊了,被两道视线夹在中间,不出所料脸色跟加了柴油的气缸一样又黑又臭,“好的。”

温言话音落定,他本以为自己表现得毫无差错,只是他不知道室内的风向已经悄然偏移。

满室沉寂里,一直闭目安安静静端坐在角落的遂教授缓缓抬眼。沉稳厚重的声线缓缓响起,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死寂。

“沈砚同学,你说你错了,那你说说你错在哪?”遂明问。

沈砚抬头,目光触到遂明的脸变得拘谨,“一错不该没反复确认数据,二错在没能及时报备教授们。”

“嗯。”庄学良赞赏地点头。

沈砚静立一侧,脊背挺直,从周围人的视线看去,侧面轮廓棱角分明,眸光清浅纯粹,全程不卑不亢,不狡辩不甩锅,反倒让他们高看几分。

而且,照他们这些年对沈砚的了解,他可不像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更妄论前面温言嘴里的行为是不是属实。

那么问题来了!

就算属实,多次出错,彼时身为组长的温言做了什么,为何没有即使制止并订正沈砚的行为。

意识到问题的中心点,遂明摩挲着下巴,望向温言的方向,“这些问题你不知道?还是说你是故意纵之为之?”

“不是的,遂教授。”温言还没反应过来事情的转变,后拳紧握让自己避免失控,顺势把矛头再次转向沈砚,“沈砚你这是属于知错多犯,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和教授?”

“温言,话不可这般说。”简简单单一句,当即压住了温言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

不等温言再次开口辩解,左侧一直保持沉默的毛晓峰已然沉声接话:“此次数据错乱、归档缺失,根源是还是团队的不积极、不重视的态度问题,是长期衔接不当所致,不可能今日一时疏忽,更算不到沈砚一人头上。”

另一侧至始至终信任沈砚的庄学良随之颔首,语气平淡客观,却藏着实打实的认可与公允:“沈砚入组数年,心性沉稳,治学严谨。课题组多数核心数据校对、古遗存整理、文献勘误补漏的收尾工作,向来是他默默兜底。这么多年下来,从未出现过原则性治学差错,他的能力与品性到底怎么样,我们三人都看在眼里。”

遂明目光淡淡掠过温言骤然僵硬的神色,语气不疾不徐,威严自持:“今日贴吧上的言论,里面有多少煽风点火?小组内为什么没人在上面澄清?你身为小组组长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去调查是谁在拱火?”

“治学立身,最忌讳拎不清主次、辩不明因果,纠小节过错,忽视团队疏漏。”

“史学考古,是溯源文明、勘辨真伪的学问,先正本心,再考据千秋。一身光鲜履历,不过是外在虚名。若是心思偏斜,沉溺算计、推诿避责,失了治学最根本的赤诚与坦荡,再亮眼的成绩,也终究浮于表面、难成大器。”

三位泰斗齐齐表态,句句公允,字字撑腰。

立在一旁的沈砚,始终垂眸静立,神色清浅淡然,没半分张扬得意。没有沉冤得雪的释然,更无争辩胜诉的快意,只有连日被裹挟、被针对的疲惫,稍稍散去些许,心底归于一片平静。

反观温言,脸上一贯温润谦和的面具彻底绷不住,裂开清晰的破绽。他心底那点自以为高明的算计、顺水推舟的甩锅,在三位教授通透世事、公允严明的目光里,显得格外狭隘拙劣、无处遁形。

温言的眼睛形状天生锐利,不刻意伪装时锋芒毕露,当他这么被冷落在一旁时,眼底分明闪烁着一丝寒意,“是,教授们说的有理。”

温言略偏过头,冷眼刀了一眼垂着眼帘一言不发的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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