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巅

“温学长,不是这样的。”沈砚嗓子哑了火。

他不知道温言怎么会出现在这种没人经过的小道里,更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倒霉被他给撞见了。

“学长,这人谁啊?”林烬看不下去了,暗暗虚了心。心道,沈砚怎么有种被抓包的亏欠感是怎么回事。

这些年,历史系招生情况十分不妙。

除了邪门的传闻很多,正常家庭的家长连历史系是学什么的、做什么的都不知道,是著名的、冷的不能再冷的冷门专业。

毕竟,没谁愿意逢年过节亲戚朋友问起,“孩子,你在大学学的什么呀?老师都教了什么呀?以后出社会有没有前途呀?”

而你,答曰:“挖/坟、扫灰、吃灰。”

简直没法比嘛!

任凭院系费心宣传、极力造势,入学人数依旧逐年锐减。也正因如此,每一个顺利考入历史系的新生,都会被全系寄予极高的关注,备受重视,就差没被当成财/神一样供起来了。

譬如,今天初来乍到的林烬同学。

“你好,林烬同学。”温言颇煞有其事转着左手手腕闪亮亮的老古董手表,舔了舔嘴角,又高声道,“我叫温言,系里最优秀研究小组的组长,即将成为第一个加入国际研究小组的组员。”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沈砚这人性格可不怎么样,这么多年下来依然跟个木头一样,做人不会沟通,做事不会变通。”

看似随口的提点,眼底却难掩不爽。

沈砚:“......”

林烬却没忍住,“我看沈砚学长倒是好得很。”

也就是沈砚脾气好,这都不让他脸上开花。林烬臭着脸想。

温言也没忍住,“是吗?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竟如此熟悉了?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

沈砚垂着双手,微微颔着头,仿佛一头等待春秋自渡的荒山。

他的脸色苍白清秀,甚至还有些忧郁的俊逸,但因为太过沉默,只能让人感到一片寂寥。再加上身上万年不变的灰衬衫加黑外套,忧郁变成了死了人的骇人死灰。

三端对立,大眼瞪小眼,场面静止,周围除了雨声只有三道轻浅不一的呼吸声。

雨其实没变小,沈砚又朝林烬看了一眼,看见发梢开始朝下滴水,暗道不妙。他不说话,不代表心里从容。

温言不是不能看见林烬,而是不能看见林烬出现在沈砚身边。

换句话说,是不能容忍任何闪光点跟沈砚这两个字挨边。

作为院里重点关注的王牌苗子,林烬说是被院长撬过来的一点也不过分。

除了他本身在文化课上受人瞩目的成绩,对历史学系的热枕和史学考究的敏锐天赋,则是他的另一项大突出。

即将冲击CISH国际历史学奖,历史上第一个获取丹大卫青年史学奖的人,多次登上国际史学舞台的好胚子。

在逐年萧条的历史系里,这样兼具天赋、热爱与潜力的新生,称得上是全系稀缺的瑰宝。

沈砚跟温言相对而站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他把林烬藏着掖着准备带回宿舍的行为有多愚蠢。

好不容易消化了温言炸毛的意思,跟着就开始脑仁子疼。

这人一不高兴就容易挂脸,就跟被高压猛火乱炖的绿豆粥,碰不能碰,开不能开,就只能等着自己降温泄气。

沈砚被打击不小,讪讪道,“凌晨你们都睡了,教授找不到人去接机。”

他半夜没睡中了标,这才找上了他。沈砚想,但他没敢说。

“只是这样?”温言问,冷飕飕的,“没别的?”

旁观人员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好,不然呢?

林烬质疑最近是不是雨太多了,打湿温言头发的时候,神经末梢也渗水了。

以往他只见过对学术偏执的人,但生活中讲道理还是能讲得通的,这还是第一次见连道理都讲不通的。

于是他说了,“要不你问问你们教授?你这么介意?不然你再把我送回去?”

回去了还来不来就不一定了,心想。

温言也是这么想的,就算再恼沈砚抢了先锋,他可不敢真的把林烬再给气回去,当下敲起退堂鼓。

“林烬同学,既然来了就好好招待,有任何不周到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旋即朝前迈两步大坎,后背撞在沈砚左肩,“沈砚,既然教授把林烬交给你,那你可要好好接待,有什么需要尽管满足人家。”

几句下来,围绕着沈砚的低气压骤然失温。

“嗯。”

音落,手臂骤然一痛,温言款款离开。

目送冒火的冰山离开,沈砚面无表情沉思两秒,这才带着林烬同学疾速前进。

他倒也不是担心温言再杀回来兴师问罪,而是自责自己一开始就应该解释的,解释自己不是因为看上林烬的头衔故意去接近的,更不是有了另抱大腿的打算。

“他有啥好怕的?”林烬问。

一路上,沈砚拽着行李箱再前面默不作声疾走,林烬则跟在后面东拍拍西看看。直到进了宿舍楼,踏踏实实坐在椅子上,这才一头雾水地撇撇嘴。

怕吗?

沈砚拧着眉心,收敛了眉眼,“位置不同,思考不同。”

温言勤勉拔尖,绩点科研双优,是全系师生口口相传前途无量的顶尖学子,更是院系重点推送培养的王牌学子。

学院有著名的三巨头,又名我国历史学的“三巅”,是“巅峰”的巅,也是“癫狂”的巅。

这三位分别是庄学良教授、毛晓峰教授、以及遂明教授。三位教授性格脾气不一,对学生态度也不参差不齐。

温和慈爱、一视同仁的庄教授,是全系乃至全校备受赞美欢迎的教授。

心细严苛、刚正不阿的毛教授,隶属对事不对人,只要你的研学够出彩,即使你是她的学生,她也愿意走下讲座,同席学生席一起探讨。

最迂腐固执,令人琢磨不透,也最不受人待见的莫过于遂教授。多年来,极少有人入得了他的法眼。

而一年前,温言却同时得到三位教授的认可,被学院三位泰斗巨头联名力荐,破格录入国际历史研究组织。

只待国内学业收官,便可远赴古埃及、两河遗址等地参与跨国研学,前路坦荡,风光无限。

起初,沈砚和温言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僵的。

温言比沈砚高两级,后来沈砚连跳两级后,再课研途中认识温言后同入课题组。

一个沉静内敛,潜心深耕不事张扬;一个锋芒灼灼,争鲜夺艳步步争先。二人虽性子相悖,行事各异,却也各司其职、相安无事,从无半分针锋相对的戾气。

彼时温言对沈砚,唯有同辈相较的较劲,并无半分蚀骨的嫉恨,偶尔口舌磕碰,也不过是少年人好胜心作祟,转瞬便散。

真正的隔阂与嫌隙,是近半年才悄然滋生、层层堆叠的。

旁人只看见温言年年绩点拔尖、奖项傍身,是众星捧月的学界新秀,却不知所有光鲜履历的背后,是他日夜不休的紧绷与偏执。

他事事争第一,样样求圆满,最怕有人不动声色,就悄悄盖过请安自己风头。

可沈砚偏偏是这类人。

那段时间是他刚跟温言加入小组没多久,正巧碰上当时学院新挖掘的前魏北朝古遗址,里面有段文字被各个小组争相讨论。

温言骨子藏着不服输的劲儿,不嫌事大,非拉着沈砚去围观。明面上,温言处处跟人争论不休,辩证自己的猜测。

而沈砚不同,只知道埋首钻研古籍卷宗、遗址考据。

后来,沈砚拿着自己的论证验证猜想,连带着两人所处的小组都被打的名声大噪,不少新老同窗争先加入小组。

习惯了埋头专研的沈砚,也自然而然成了小组最坚硬的后背。

开始大家都乐得其所,抱着感恩的心一口一个“爱死沈砚”。

久而久之,几年下来,平日无关痛痒、习以为常的埋头苦干,渐渐变了味道。

“最开始的劳模,后来的苦力?”林烬哈哈嘲笑,本还想调侃几句挖苦一番,抬眼一瞄,沈砚素白的一张脸,没了心神,这才后知后觉收了逗他的心。

心虚干瞪眼两分钟,林烬见沈砚还是没回神的意思,也不管他同不同意,翻身上床,动作熟埝得跟爬自家的床一样。

闭目凝神侧卧躺了良久,一睁眼,沈砚一张平静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

他沉默了一阵,厚着脸皮,道,“这就一张床。”

他不爬这张床,难道躺冷板凳?

林烬刚要勾起嘴角,心底藏不住的暗暗得意。

谁知,一双瞳色浅淡如一汪清泉的眸子定定看着他,躬身轻轻一抬手,把旁边的被子盖在林烬身上。

“那你就先将就一天吧。”沈砚道。

横竖他正琢磨林烬躺他的床会不会嫌弃,要不要问教授什么时候给林烬安排宿舍。现在他自己往里钻了,也就省了游说的功夫。

“哦。”林烬怎么也没料到这么轻而易举就爬床成功,一时半会还有些不痛快。

清晨露水重,时不时有滴答滴答的落水声。沈砚无声拉上窗帘,灯影淡淡落着床沿,安静得有些单调。

这边,林烬满腹怪异,转了个身,背朝里躺好,背脊贴着柔软被褥,鼻尖萦绕着一丝干净清淡的书卷气。

看着沈砚还没躺下,悉悉索索不知道在翻啥。

他还是不死心,“要不,我们石头剪刀布?谁输谁睡床?”

沈砚背对林烬,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垂着眼,指尖机械地卡了一瞬,“没事,你睡吧。”

宿舍就一张床,林烬是客,哪有跟客抢床睡的道理。

不给林烬追话的机会,沈砚动作迅速地抽出一床垫子铺在地上。

见沈砚大有一副要跟大地共眠的态度,林烬忍不住失笑,索性大大方方往里边挪了挪,腾出大片空位,语气随意又张扬:“学长,你不用这么拘谨,我又不吃人,过来我们一起睡不就好了。”

闻言,沈砚不自主往床边瞅了一眼,冷淡的眉眼在暗光里看不出情绪。不知道为什么,沈砚有种必须慎重决定要不要上床。

两个青年,躺一张一米五的小床,他难以想象需要用什么姿势才能挤得下一米八的两人。

想想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心一定,沈砚道,“就这样,你好好休息。”

这话说得笃定,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林烬见状立刻掀被下床,手脚麻利得很:“别啊,哪有客人睡床、主人睡地板的道理?我来睡地上。”

说着就要去抢那块铺好的毯子。

沈砚见状,抬手轻轻按住毯子,不让他动。

两人一时僵持住。

林烬性子脾气上来了,还非就得争赢不可,拉着毯子不撒手,抢得理直气壮:“学长,你这也太见外了。再说我皮糙肉厚,不怕凉。”

沈砚却寸步不让,按住毯子的手稳稳不动,语气依旧平淡:“你睡床。”

他话少,也不喜欢辩论。但林烬是客,亦是未来的学弟,哪有让弟弟照顾自己的道理。

想着,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隐隐有“大不了把被子分两半”的趋势。

林烬争不过他,又拗不过他这股死板执拗的劲儿,哭笑不得:“学长,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沈砚不接话,只是默默看着他,眼神干净直白,没有半分退让。

僵持片刻,终究是林烬败下阵来,只能悻悻作罢,重新躺回床上。

“行,你睡就你睡。”林烬躺回床上,无奈嘟囔,“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闷葫芦。”

沈砚闻言,依旧没什么反应,规规矩矩躺回地板上,睡姿端正僵硬,半点不松懈。

屋内一床一地,各自安分。

林烬翻了两回身,彻底适应了环境,没一会儿便困意上涌,沉沉睡熟,呼吸安稳绵长。

等沈砚再看去时,林烬已经卷被躺了下去,随着胸膛起伏,呼吸声渐渐扩大。

一室寂静,唯有清风簌簌。

随着呼吸声渐重,熬了一天一夜没睡的沈砚,彻底扛不住眼皮的厚重,也开始沉沉睡了过去。

*

西南角,沈砚正睡得香甜。

正北方,研学实验楼却鸡飞狗跳——

“到底是谁干的?”温言随眼一扫场内人员,一脸死色。

旁边,组员隔着站的老远。

硕大的实验室,除了温言没一个人坐下。

“最近你们小组怎么没完没了的事?”声音冰冷刺骨,凭空一盆冷水自上而下浇在在场每个人心里。

听出来人是谁,温言也蔫了,“教授。”

直到看到三道影子的到来,也被惊了一身冷汗,忙在椅子上站起来,朝教授们拱手鞠躬。

他哪里能想到,这么点小事,还能三位教授都被惊动了。

“沈砚呢?”毛教授问。

死寂无声,静的像被埋在一座坟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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