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刚刚在收拾。”沈砚的嗓音带着刚洗漱过后的潮湿沙哑，透着深夜独有的疲惫。

他挪到床边坐下，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吹干的黑发软软贴在脖颈，窗外漏进的夜风一吹，浸透一身冰凉。

沈砚微微垂着头，发梢悬着细碎的水珠，堪堪悬在被面上方，迟迟未落。

宿舍静得只剩窗外淅沥的雨声，听筒里庄教授的声音清晰又沉重，缓缓漫入寂静的房间。沈砚指尖轻轻抵着耳畔，安静等候下文。

“学院最近破格收了个天才学生，连续跳级好几次，天赋拔尖，是院里重点盯着培养的好苗子。”

庄教授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急迫，“孩子今天刚转来我们系，买的凌晨的票，这会儿才到市区，一个人过来，人生地不熟的。”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无奈轻叹：“我今晚旧疾复发，身体实在吃不消，没法亲自去接。人家孩子孤身一人连夜过来，院里不能失了礼数，为表诚意，只能麻烦你替我跑一趟了，小砚。”

沈砚指尖微紧，下意识轻声询问：“教授，是……要我去车站接人吗？”

“对。”庄教授应声，语气带着恳切，“这孩子叫林烬，年纪小。你性子稳、细心懂事，做事踏实，我最放心你。你去接应一下，把他安全带回学校宿舍就行。”

沈砚沉默两秒，胸口一口气没喘上来。

换做平常他肯定毫不犹豫就应了下来，碰巧今天心情实在不佳，可面对敬重的庄教授，沈砚没了推辞的理由。

“好。”犹豫了几秒，沈砚这才轻轻点头，声音温顺又单薄，“我现在过去。”

“辛苦你了。”庄教授松了口气，再三叮嘱，“路上注意安全，雨大路滑，不用着急。”

“嗯，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房间重归寂寥。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声不绝于耳，寒意顺着窗缝源源不断涌入。沈砚抬手摸了摸冰凉的发梢，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茫然。

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随手抓过墙上挂着的黑色雨伞，揣好手机，起身推门，彻底融进了深夜冰冷的雨幕。

等沈砚打车抵达空港机场时，整座航站楼冷清得近乎空旷。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晚风裹着刺骨的湿气，扑面而来。

他没吹干的头发一路被风吹得更凉，发梢湿漉漉贴在脖颈，单薄的连帽衫挡不住深夜的寒意，整个人看着又冷又瘦，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折。

他手上拎着一把旧黑伞，杵在出站口，微微低头，视线在出站闸机和手机主界面来回飘，一遍两遍数手机上的时针秒数。

就在沈砚感觉自己眼睛最后一滴水要被转干时，里面总算传来了一阵繁忙的脚步声。

不知等了多久，通道里终于传来零星的脚步声。

深夜航班寥寥无几，空旷大厅灯光惨白，脚步声寥寥回响。转头看去，就见十七八个男女不一，身高不等的男女老少一起涌了出来。

沈砚没什么表情，手指却以极快的速度翻起庄教授发给自己的照片。

煞白刺眼的光亮直晃眼，沈砚很不适应的揉拭眼珠。就在他一手掐着虎口，一手揉着太阳穴舒缓中枢神经时，一阵响亮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惊得沈砚脸色大变。

毕竟是在公共场所，又是夜深人静的凌晨，他手忙脚乱地想要调整声音大小，结果受惊发抖的手指不小心直接划到了接通。

“喂——”

一道惊雷炸在耳边。

沈砚还没来得及看谁打过来的，听到这惊雷一声响，只能着急忙慌怼耳边，老老实实乖巧样：“喂！”

“喂？”

沈砚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这般中气十足的“人”了，何况还是这种如此响亮的嗓门，一时间是瞳孔龟裂，头眼昏花，又是满心震撼，由衷期待。

紧接着，人群不知道从哪里蹦出一个一身骚气果绿的少年。

朦胧间，沈砚一眼就看出来这指定就是庄教授让他接待的人，忙不迭挥挥手，“这呢！”

半晌，沈砚的双眼才渐渐清明起来，视线中“果绿”少年越来越近，一双吊梢凤眼浮出视线。

“你好，你好，我是林烬。”少年声音欢快张扬，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林烬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件亮色果绿色毛衣，里面白色衬衫领口微立，遮住大半下颌，利落的短发微湿，眉眼却像极了唱戏勾魂的小旦，轮廓干净却锋利。

白色灯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初来乍到的局促，反倒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热络。他拖着一只白色行李箱，手上只有一件浅色外套，步伐轻快却稳当。

强压病态的疲惫，沈砚下意识上前一步，在靠近林烬前一米半的距离停了下来，声音略有些沙哑，带着礼貌性的伸出手：“同学，你好，是庄教授让我来接你的。我叫沈砚。”

林烬没料到沈砚的态度，是这种冷淡到让人产生“他是不是嫌弃我”的错觉，独自开朗的脸上少有地露出尴尬的神情，也是很“客气”地没有握上沈砚的手。

沈砚更是一脸懵逼，讪讪收回手，始终保持一米半的社交距离跟在林烬右侧。

直到走出机场门口，二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虽然快天亮了，机场还是冷冷清清，但此时已经零零星星多了不少赶路的旅人。

站在门口等车，沈砚还是坚持保持一定的距离对立而站，只是在林烬看不见的角落，时不时用余光打量他。

要不要帮他拿东西？然而林烬行李少的过分，随身只有一个登机的小行李箱，此时也被当成坐垫垫在林烬的屁股下了。

或者，说说话？培养培养师兄弟感情？

不不不，不妥。沈砚煞有其事摇头，刚才握手都没理他，现在说话不是上赶着贴冷屁股吗。

没有一件事让他稍微感受到自己有对得起庄教授的嘱托！

直到肚子传来异响，他这才想起来，林烬坐了一晚上的飞机，应该也饿了。现在去弄点可口的早餐，说不定能挽回一点形象分，也不至于辜负教授交代的任务。

想是这么想，沈砚提气抬脚，一闷头就默默奔着旁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了。

店内暖黄灯火驱散了门外雨夜的清寒，沈砚挑拣了几样温热的早点，白色的纸袋拢好，指尖捏着袋口走出店门。

来往行人肉眼渐多，隔着四五米的距离，还能看到林烬换了个姿势，现在正侧身半倚在行李箱上，旁边几个花花蝴蝶迷人眼。

少年立得随性，时不时抬眼望向往来人影，眉眼弯着，周身一派鲜活气，与周遭冷清的凌晨光景格格不入。

听见脚步声，林烬立刻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砚手中的纸袋上，仰首笑道：“我以为你也被人绊住脚了。”

沈砚微微颔首，将纸袋往前递了递，声线低淡，没什么起伏：“先吃点。”

他说话时垂着眼，视线落在对方鞋尖，姿态依旧拘谨，递东西的手臂也绷得笔直，始终隔着半步距离，不肯过分凑近。

林烬见状，笑着伸手接了。

少年拆开纸袋便捏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开始狼吞虎咽一口接一口，完全把前面的小情绪抛之脑后。

心情大好，还不忘口齿含糊地搭话：“倒是有心了，我还真饿得慌。对了，咱们学校离这儿远吗？宿舍几个人住？平日里课业忙不忙？”

一连串问题接踵而至，叽叽喳喳。

如果是别的问题还好，沈砚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问教授该这么安排林烬的住宿。

他们不像金融管理类专业，学历史的学生不多，加上男女人数不等，是没法按照年级分配住宿的。

所以系主任想了一个妙计，以小组的人头数分配寝室，再让小组组长在组员之间协调。是以，原本应该两到三人一间的寝室，轮到沈砚就莫名变成了只有他一个人一间寝室。

就因为这，系里不少人怨声载道，追着教授大喊“不公平、不服气”，但要真分配谁跟沈砚住一块，又各有各的理由来回抛矛子。

“沈砚一个没爹没妈的，过年过节可以留下来给你们看家。”彼时小组组长温言也为了寝室资源分配而头疼，只能耐着性子好言劝导，“又闷，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干活。”

用温言的话来解释就是“百利无一害。”

把锅甩得不显山不露水，在沈砚认识的人里，就只有一个温言了。

沈砚一边寻思，一边出神该怎么办才好。

少年前脚还为沈砚的冷淡兴致缺缺，后脚冲沈砚碎碎念，“早知道不买凌晨的票了，也不知道我家老头子咋想的？但你别说，这凌晨的夜景真不错，学长，有空——”

“同学？”他说一半，发现这哥们一字没听，正跟个木头一样立在旁边出神。

“学长？”

“砚哥？”

“......”

“我异父异母的亲哥？”林烬从没有吃过这样的冷眼、受过这样的无视，满心纳闷，娇嗔道，“哥哥~~”

沈砚被一声极具魅惑的“哥哥”回了神，“你说。”

“你被谁勾了魂吗？”林烬字正腔圆地说。

这哥们脑回路也是挺清奇，花花蝴蝶早就散了，那么他的关注点在哪？

沈砚也不烦他，立在一旁，只是慢慢点头、摇头，寥寥吐出一两个字回他，“不是。”

只是周围悉索异常，他循声随眼一扫，略吃了一惊。心道，这人长得好看就是麻烦，动不动就得被当成花果山的猴屁/股端详探索。

旁边被这边的动静吸足了眼神，一个个朝这边挤眉弄眼，一道道杀人的、八卦的、不嫌事大的视线差点没把林烬看个精光。

发完“骚”的某人把吃完的垃圾一收，哗啦啦从行李箱站起来，挑着垃圾袋溜了。

站起来、丢垃圾、抛头露面溜了一圈，吸睛路人无数，他却乐在其中。再看沈砚脸色，果然尴尬如热锅蚂蚁。

但他不是为自己尴尬，而是切身为林烬感到尴尬......

不多时，预约的出租车驶至路边。

沈砚走上去拉开后座车门，侧身站在一旁，做了个 “请” 的手势。

林烬拎着行李箱快步上前，弯腰钻进车里，动作利落没半分拖沓。等沈砚也落座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离机场。

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一左一右靠着车窗，中间留着一段空隙。

窗外雨丝连绵，街灯被化作流窜的暖黄光影，飞快向后掠去。

车内静了片刻，这份安静于林烬而言显然难熬。

他嚼完最后一口早点，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沈砚，见这人自上车后便靠着车窗，阖着眼眸，长睫垂落，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喂，” 林烬主动搭话，手肘轻轻碰了碰沈砚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皮，“你平日里都这般不爱说话吗？”

这一下触碰轻浅，却让沈砚肩头几不可察地一僵。他缓缓睁开眼，侧眸看向对方，眼底情绪浅淡，只低声应了句：“习惯了。”

“习惯寡言也无趣得很。” 林烬半点不见局促，身子微微前倾，视线扫过窗外雨景，又转回来打量沈砚，话匣子彻底收不住。

“听说系里厉害的人可不少，我又是初来乍到，往后可就全拜托学长你的照顾了。”

背靠座椅的沈砚讷了两秒，没吭气，心道，系里破格收录的学生、教授点名特殊照顾的孩子，哪里轮得到他去照顾。

人对陌生的环境极易催生无端的依赖感，林烬就是这样。沈砚想，或许等某一天熟悉了，这种错觉也就随之消失了。

沈砚一边寻思，一边晃回了系院里。

穿过校门的时候，特地朝学校东北角的小道绕过研究楼，避开了人最聚集的一片区域。林烬跟在后面绕过一片连着的球场，沿着体育大楼往东走。

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就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又下起来了，索性赶紧闭上了嘴巴，专心躲雨赶路。

空气里湿气很重，两人的头发没几分钟就被沁湿。

“雨大了，这边近。”沈砚没忍住，看了操场边的连廊，那边连着宿舍楼。

晨起人不多，又是下雨梅雨天，依稀只能看到三三两两组队在操场晨跑锻炼。琢磨着林烬在机场的“表现”，沈砚十分庆幸自己机智的选择了一条人员流动少的下路。

然而，这一躲，却恰恰躲到了“凶星”面前。

“前一天才给我捅了大篓子，第二天马上就换个大腿抱上了，也是不容易。”迎面撞上温言，他虽不快，但身为组长，却很“客气”地在外人面前表现的从容不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