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一共三层,一层坐客,二三层住人。
夜深了,这地方静得连虫叫都听不见。陆奎住进了三层,灭了蜡烛,正准备躺下。他盘算明日该几时起来,先去哪儿查案,又该问哪些人。出发之前他就知晓干尸案闹大了,若他能亲自抓住行凶者,往上再爬一步,指日可待。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张僵硬的没有人味的脸,美是比他见过的全部人都要美,却十分可怕,眼里没有一点善意和活气,而且似与他早有积怨,完全没好话。这就莫名其妙了,换别的女子,一见他这身份,要么吓跑了,要么也是好声好气,以免得罪官府。他家的夫人当初便是因为好脾气入他眼的,虽是后来贾道长算出来的,说这女子助旺他的仕途,但他其实并没有十分喜欢夫人。而他俸禄不高,暂且娶不了二房,只得忍着。这四娘,有自己的客栈,自己就能赚钱,不需他来养,倒是个合适的人选。他胡思乱想到这儿便笑出了声,那女子憎恶自己的模样,不杀了他已算不错了,还能让他娶回去?
他眨着眼,渐渐有了困意,今夜思来想去的四娘的脸,慢慢地又换了个模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应是在他小时候。自己连亲娘的样子都想不起来,却想起了那人的面容。她眼角有一颗痣。他一碰,那颗痣就开出了粉紫色的小花来,随即他的手指也开出了这样的小花,一朵,两三朵,无数朵,长满了他全身,瞬间又变成绿色的爬虫,爬满他全身,在他的皮肉上蠕动、啃咬。
陆奎在梦中惊吼了一声,在床上惊坐而起,随即,房外就传来了尖叫。
“是那女娃娃的声音!”陆奎顾不得穿上官服,抓了剑就跑出去。那是在二层传来的动静,而此时整间客栈的客人都被惊醒了,睡眼惺忪,从房里出来看是什么情况。等陆奎下到了二层,只见那女娃站在一间房门前,已被惊得呆滞,愣神看向房内的什么。陆奎拔出剑,上前推开女娃,把孩子推到身后,往房里一瞧。
原来这是昨晚那醉汉的房间。那人死去多时,整身都瘪得发灰,一点血都没有。
“干尸!”
“杀到平县了!”
“掌柜呢?”
“快报官啊!”
“那个捕快呢?快做点什么呀?”
这凶案悄无声息地发生在他这捕快住的客栈里,陆奎瞬间也慌了神。他大半夜都没怎么想正事,此刻有些心虚。这客栈的人听他吹了整晚的牛皮,现在还亲眼看见凶案发生在他眼皮底下,这都让他羞得难受。
少年抱着呆愣的妹妹,拉了拉陆奎的衣角。“叔叔,我妹妹这是怎么了?”说完这话,陆奎将他们兄妹俩都往后推,拉了个同样住店、此时出来看热闹的男子和自己一起进了房中,把门关上。
嘈杂的人群之后,四娘站在暗处,望向客栈外。透过缝隙,她看见了外头的瘦长黑影,又看着黑影消散。不久后,小九回来了。
他微微喘着,很疲累。他停在一层,仰着头,看向四娘,就像看着天上的月亮。
四娘双眼无神,面容却十分哀伤,仿佛失去了珍视的什么。
小九见不得四娘这副样子。他冲上二层,把四娘双手抬起,贴在自己身上,覆着她冰凉的手背。“事情我都办好了,你别担心。”
四娘脸色突变,双颊泛起微微红晕,指腹轻轻划过小九胸口,目光变得柔媚,垫起脚,贴在小九耳边,道:“跟我进去。”
小九顿时失了魂,被四娘牵着,乖乖跟她回房。
外头的人吵吵闹闹,猜来猜去,搬进搬出,看热闹的,帮着查案的,被吵的睡不着乱发脾气的,都与那房里这二人无关。热氲萦绕,津露交融,柔软低吟,人间肆意,图一瞬快活。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已没了声响。四娘突然清醒,起身穿衣。小九光着膀子也汗津津的,拉住四娘的手。
四娘变得冷淡,怒斥道:“滚出去!”
小九的脸一下蔫了,捡起衣服,抱着四娘给他的棉衣,听话离去。
等小九远去,四娘站在房中,朝着某处说话。“你喝了血,还要对这孩子撒野吗?”
一个阴森的女声尖笑着冒了出来。“他又不讨厌,你替他说什么?”
四娘怒斥道:“别再用我的身子做这些事!”
那女声笑得更得意。“可你心里——我瞧着也不讨厌做这些事啊!”
四娘气得把手砸在桌面。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你我都已不属于这人间,你何苦与小九纠缠不清?”四娘皱眉。
“你不是不在意这孩子吗?你管我对他做什么?”
四娘嘲笑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般戏耍小九,不过是吊着他,让他替你办事!”
“黎洇湄,我唱我的白脸,可你也唱了红脸啊。跟我装清高?”
四娘忿忿道:“要吊着他,也别拿我的身子乱搞!”
“哎哟,这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还能怎么办呢?你要过得清苦,是你的事。总不能要我也这般活着吧?何况那孩子是我捡来的,你不玩,我玩!”
“哼,这就是你想做人的缘由吗?”
那尖细的女声转而沉默,半晌都不回话。四娘坐在榻上,手触到了方才躺过的地方,愈发生气,将被褥床铺全都扒起,扔入柜中。
天已拂晓。小九出去时,衣服还未穿好,迎面便遇到了陆奎。
“嗯……你是这客栈的杂工吧,烦请告知您家掌柜,昨夜有位留宿的客人死了。我去检查过死者的尸身,应与桃县近日的干尸案相关。客栈里的客人全都不能离开,但我需去趟县衙才能把帮手喊来,此前请掌柜与您先把守住整间客栈。切记,昨夜住下的客人全都不能让他们离开。”
小九还未理清前后的状况,随口先答应下来。四娘昨夜一直在客栈里,怎么等他回来后却没说什么,只顾拉他进房了。
他从四娘房里出来后,有些发懵,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又惹恼了四娘。他回去过,悄悄地,靠近房门时,听见四娘在里面和谁说着什么,又赶忙离开了。他有些懊恼,不该走开的,要就立即回去。就是再被四娘鞭一顿,让她消气,往后对他再宽容些,自己挨这一顿也乐意的。
“年轻人,你听见了吗?”陆奎的手在小九面前挥了挥。
“什么?”小九回过神。
“我说,尸体不要移动,先放在原来的房间。”
“行了,你快去快回吧。我们这儿还要做生意的。”
陆奎郁闷地走出去,转头还瞪了眼小九,斥道:“这人可真没教养!”随即骑马离去。
没等他面见平县朱县令,堂内已坐着陈县令,还有一位道长模样的人。
陈县令先道:“小陆啊,你要说的事,我们都知晓啦。”
陆奎惊愕,这他话还没说,怎么就知道了?何况他年近四十,这陈县令刚过三十岁,二人的官职还是平级,陈县令凭什么唤他“小陆”?“小”在何处啊?又是个不懂礼数的人。不过他也只能在心中暗暗数落。
朱县令道:“来,陆捕快,这是旗山灵仙观的道长甄厚士。甄道长,这是官府派下的名捕陆奎。由他负责承办查清我们两县的干尸案。”
甄厚士瞥了眼陆奎,那人是这里唯一站着的,且显得有些呆傻,于是放下心来。“陆捕快,昨夜有人死了吧?”
“你怎么知道?”陆奎记不起自己在客栈见过这个人。
“哈——朱县令,陈县令,还有陆捕快,此事颇为要紧,我就不浪费口舌解释了。经过我多日追查,从桃县追到了平县,好不容易被我发现行凶者的踪迹!”
两位县令异口同声。“谁?”
“这桩案子里,死者全都是被吸干了精血,皮肉干瘪,全成了干尸。你们想啊,这种杀人的手段,寻常人如何做得到?就是把人吊起来,不停捅刀子,让其流血,挂起来几天几夜,直至体内血不剩一滴,这人亦不会变成这案子里干尸的模样啊。”
“您这意思,”陈县令道:“行凶者,不是人?”
朱县令讶异非常,道:“本官可从没听过有这般荒谬的事。行凶者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陆奎不觉得那道长的话不可信,反倒对这平县县令的孤陋寡闻投去鄙夷的目光。
“不是人,还吸血,还能有啥?”甄道长站起身,见自己比那陆捕快还要高出一头,更有些得意,道:“自然是妖!”
“妖?”在场的人大惊失色。
朱县令亦站起身,只是发现自己比面前的人都矮了一圈,便重新坐下,手伸出去不住地抖动,要引起其余人的注意。“道长——道长——究竟是什么妖?你先说出来?”
“是一只狐妖。修炼不到一百年,心急得很,于是吃起人来!”
陆奎疑惑道:“狐妖?这狐狸也不喝血啊,何况还是人血?”
“狐既成了妖,那就不是寻常物。狐妖嗜血修炼,已是邪术。与它本体食性亦无关。总之,这狐妖在桃县被我发现,后又逃来了平县作案。如果还不尽快将狐妖捉拿,恐怕还要再死人呐!“
“报!”一名差役跑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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