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奎从县衙出来透气,路经一家面馆,进去点了碗肉面。店小二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滚汤粉丝,只是那肉片猩红,飘出一股怪味儿,令人作呕。陆奎气得砸筷,朝店家发火。店小二赔礼后,端走了未煮熟的肉面,还给他送了壶酒。
他咽了咽,想起来时见到的,顾不得自己还在当值,将整壶酒灌入腹中。不过便宜酒就是无用,清水一般,消不得眼里的嫌恶。
他还是忘不了。
与那道长和两位县令交谈时,闯入一位衙役大喊,说平县三里外的小村中又发现新的干尸。等他们赶过去,那状况可比其他干尸恐怖得多——开膛剖腹,内里却灰白,一滴血都不剩;整副上身,里头被完全掏空,没有心,没有脏腑,什么都没了。死者那双眼睁圆凸起,像是要掉出来一般。
苦主在旁侧哭得不成人形,可一问才知死者又是个犯案无数的负心贼子,还不如死了。陆奎心中暗嘲,虽疑有狐妖犯案,但这杀的人都挺活该的——妖看似害人,实则在除恶,倒也算是积德,他都想站在妖这一边。
呸——胡想什么呢?陆奎敲了敲自己额前,办完这幅遗骸的事,他还要回县衙处理他出来前命人从客栈搬回的干尸。
再想还是不对——客栈的醉汉或许死得冤啊,他生前还叮嘱他到旗县翻案呢,因而那狐妖还该是祸害。
陆奎的碗里吃剩大半,就赶了回去。
平县仵作从傍晚验到了第二日的清晨,把瞌睡的陆奎喊醒,说了些尸身上的症状,与桃县那几具干尸的情况大差不差,唯一不同便是行凶者在平县犯案似乎越来越急,甚至已开始刨食脏器。
“难道以前也是狐妖所为?”仵作嘟哝。
陆奎转身。“以前?”
“无甚……验尸已毕,属下这就回去登记验单。”仵作正要退下,被陆奎叫住。
“您方才说……以前?”陆奎细看这仵作,年纪五六十,鬓边灰白,目色澈亮。“以前难道也出现过这样的干尸案?”
仵作面露难色,虽停下了脚步,但亦未说出实情。
“您只需知道,我向来奉令办事。即便是听见些什么,不在扬州辖区,全都轮不到我做主。我们熬了这大夜,累得慌,嘴里说出怎样的胡话,出了那扇门,可都会忘了的。”
仵作细想,转身便打开了门,拂晓的阴寒吹了进来,而他没有离开,只是看了看门外无人,退进来把门又关上。“约摸三十多年前吧,那时我刚从父亲那儿领了仵作的差职,在翠县县衙里做事,没多久,就出了干尸大案。那时的县令急需政绩,逼我爹出山替他验尸,把案子都按在了一个被关押的小贼头上。我爹临走之前,才把真相告诉了我。”
“哦——”陆奎对这些手段见怪不怪。“那时的干尸,与现在这些情况相似吗?”
“按我爹所说,以前也是浑身没半滴血的,但行凶者下手应是不太熟练,尸身上淤青、伤口颇多,更像人所为,没现在的这些死得利落吧。”
“您有否留心结案后,四周还有没有出现过干尸案呢?”
“这——倒是没有特意留心过。但后来若还出现类似的凶案,想来也会传到我们这儿。毕竟当年干尸案频发时,已闹得人心惶惶,大家都十分小心。”
陆奎心想:这一下就能停了犯案,那因何故要吸人血呢?
仵作泪眼汪汪,正怀念家人。“……唉,可怜我爹替人‘做嫁衣’——那官老爷最后是升上去了,而我爹为保我,被迫害死一条人命,之后便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没多久就病故了。若当时县令派人彻查,抓住了真凶,不至于现在又死这么多人……“
陆奎细思。“这案子要真是是同一人作案,实则不见得回以前就能被抓住……”
“不是狐妖作祟么?”
“或许吧……若是人,活不到这般久还有能耐害死许多人。可若是妖,所杀之人大多死有余辜,像是摸清了底细再下手的,怕是早就幻化人形,混在我们之中……”
“陆捕快?”
陆奎回过神,道:”您可否借我纸笔?我需捎信回趟家里。”
“您担心这案子还要查好些时候吗?我听说陈县令昨夜决定跟那甄道长去抓妖了呢。这案子或许很快就能了结……”
“我只是给内子报平安。还劳您借我纸笔一用。”陆奎又想起那四娘。她那晚嘲讽的话,字字刺着他,全因那是他所曾想过的。眼下形势严峻,他想只靠自己,会碍了他的前程。
天已大亮,陆奎写好信,派人加急寄出后,回到了客栈。
他越过门口把守的官兵,刚步入大门,客栈里被困了一整天的客人全都围了上来,问他能不能离开,抓没抓到行凶者,有没有线索……陆奎烦得蹙眉,索性应付几句便上了楼。刚踩上两节台阶,他想起什么,回头找,却没看到那四娘的身影。客栈出了命案,老板却没站出来问他几句,心够大的。陆奎把房门堵死,倒下便睡。
他再次梦见了那个女人,她的样子还是看不清,眼角那颗痣里这次开出了金绿的嫩芽,却猛地蹿出一颗巨粗的枝干,像一只鬼手,撑破那女人纸一般的脸皮,朝他俯冲而下。
等他惊醒时,已是傍晚。
抚干额前的汗,陆奎换了便服,想下楼点些热菜,吃饱便要出发了。他一开门,贴在面前的是一张煞白的脸,将他吓得心都颤了颤。
“陆捕快,请结一下两日的房钱。”
“白日里怎么没看到你……”陆奎定了定神,微喘,从腰间拿出钱袋。“房钱多少?”
“承惠二两。”
“二两?我一个人的房钱怎么这么贵?”陆奎惊呼。
四娘神色自若。“你住的房钱,还是你们官府不让人走,而客人又不愿意续的房钱,只好扣在陆捕快的身上了。”
陆捕快叹了声,然实在不好让她把人都放走,何况同女人吵闹银钱的事着实让他下不来面子,只得自己先吃下这亏,回头找平县县衙报账处理。
四娘收下二两碎银便要走。
陆奎盯着那长得拖地的裙摆下不像活人的步履,问道:”敢问姑娘,经营这家客栈多久了?”
“哦?陆捕快对我们小百姓的事——也感兴趣吗?”
只见那四娘转身,面相仿佛都变了,整个人都娇媚明艳了起来。陆奎轻易地就被撩动了心绪,胸口扑扑地跳。“嗯……嗯!我见你遇事处变不惊,但人看着太年轻,于是好奇了。如有得罪,请……”
四娘轻快地飘到他跟前,道:“年轻?”,随即发出了银铃般地阵笑。
小九听见了四娘的声音,跟到了三层,快步贴上四娘身后。“你怎么了?”
陆奎已着了迷,见四娘目光挑逗,娇柔地低下头,慢慢抬眼,像要立刻吃了他似的。那副媚态,让陆奎实在难以把持。他自觉一个大男人独自熬过这几夜。要不是那杂役在,他真就要把那四娘拉了进去。
他哪里晓得,四娘是真的想要吃了他。不光是陆奎,还有这客栈的全部人。这几日她耗损极快,再不赶紧解决干尸案,她不敢想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进食。
要是再晚,只怕阴差要发现她了。
小九见势,连忙扶四娘下楼,临走前瞪了眼陆奎。
而陆奎停在原地,有些发愣,并非因被人扫了兴,而是感到惊诧。他适才好像看见四娘的脸上,她的眼角边缓缓地、轻轻地浮出了一颗痣。
四娘下了楼,忽地一晕,倒在小九身上。
小九:“我给你找吃的。”
“不用。我还能撑。”四娘眼神严厉,抓住他的肩,手却使不上劲。”交代你做的事,办妥没?”
“嗯,衙门那群人今晚就行动。”
“那姓陆的,盯紧了,绝不能死,我留着有用。”
小九一下皱着脸。“你该不会……真对他……”
“你胡想什么?”四娘恼道:“放开我!你去顾好那道士,今晚不能出半点纰漏!”
小九不愿离开,垂头丧气,硬要扶四娘回房躺下才肯离开。
她这件屋里收在客栈最里面,布陈粗简。四娘像一块木头,躺在黑寂中。屋里密不透光,将她藏得严实。她原就再也见不得光了,而如今手上沾了血腥,不见日光也罢。
偶尔有些住店的贼子悄摸想跟在她身后,趁她回房再偷袭,一进到里面就如同掉进入深不见底的黑窟,不一会儿便丢了命。灌入喉中的人血会告诉她,那些畜生不如的东西死有应得。可自己杀戮、嗜血,并不会有多清高。她已全在意,只要能找到那个姓周的骗子报仇。
“阿琼?”
“怎么?”
“你的飞絮……有消息了吗?”
“没有。”
“那日我说的话,你若生气,打我一……”
阿琼哧地笑了声。“蠢货。”
“我怕等不到——”
四娘侧过身,屋里顿时布满噼啪咝唆的细声,似有千百枝杈层层叠叠地展开。“嘘,他们到竹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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