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京城老城区，听雨轩茶楼。

这是一家藏在胡同深处、专做熟客生意的老字号。红木雕花的门脸并不起眼，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却是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夹杂着淡淡的檀香。

康周安到的时候，林晓鸥已经在三号包厢里了。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五点二十八分。比约定时间早了两分钟。

推开包厢的门，氤氲的水汽裹挟着人声迎面而来。林晓鸥背对着门坐在临窗的位置，一身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浅杏色的真丝衬衫，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她正低头摆弄着桌上的茶点，听见动静，侧过头来。

“康博士，守时啊。”林晓鸥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那种特有的、三分亲近七分调侃的欠儿蹬劲儿，“我还以为你这种大忙人会让我们这些闲人久等呢。”

“不会。”康周安淡淡应了一声，脱下深灰色的长风衣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他走到她对面坐下，动作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包厢不大，布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

“点菜了吗？”康周安问，目光扫过桌上已经摆好的两碟茶点——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饼。

“点了，都是你爱吃的。”林晓鸥拿起紫砂壶，手腕轻转，滚水注入壶中，洗茶、倒茶，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常客，“小时候在爷爷家蹭饭，你只吃这两样点心，别的碰都不碰。”

康周安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记性不错。”

“那是。”林晓鸥把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明明饭菜什么都不挑，点心反而这不爱那不吃的。”

康周安不置可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茶汤澄澈，是上好的熟普。

“说吧，”他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带着洞察一切的穿透力，“大老远从学校跑出来，就为了请我吃两块点心？”

林晓鸥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松鼠。

“康周安，你这人真是无趣。”她咽下嘴里的糕点，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就不能让我编个‘好久不见老同学叙旧’的漂亮借口？”

“没必要。”康周安身体向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了一些，“直接点。你是想叙旧，还是想‘叙’点别的？”

林晓鸥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行，还是你痛快。”她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认真地看着他，“看了报纸，挺替你高兴的。不过……”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出了名之后，烦心事不少吧？那些阿姨们的电话，接得头疼吗？”

康周安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是阿姨们的电话？”

“猜的。”林晓鸥耸耸肩，“大院出来的孩子，套路都差不多。我妈昨天还跟我念叨，说你奶奶让她给你留意几个文工团的姑娘呢。”

康周安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是有点麻烦。不过习惯了。”

“所以，”林晓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既然大家都单身，又都被催得头疼，不如……凑合凑合？”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胡同里的车铃声。

康周安看着她，没有惊讶，也没有躲闪。他甚至伸出手，替她把快要滑落的羊绒大衣往她那边拢了拢。

“林晓鸥。”

“嗯？”

“你这‘凑合’，打算凑合多久？”康周安问得认真。

林晓鸥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那得看康博士的表现了。”她重新坐回去，端起茶杯，掩住嘴角的笑意，“不过今天先记账，下次再算。”

康周安看着她那副明明志在必得却还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嘴角终于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好。下次再算。”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斑驳的青砖墙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茶楼的窗棂上短暂地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