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一动不动坐在那棵老槐下。
于佩芳见周衍没有收获,压住喜悦之情带人离开了,此刻只有周衍等人在。
而沈枫骞自出来就是如此模样,像是那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吸走了他的魂魄,只一具肉身盘化在树下。
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
周衍坐在一旁,似有若无的说道:“我哥走的时候,我一滴泪没掉,只是觉得眼前漆黑一片,夜空寂寥,除了我这颗发着微弱光的星,什么都没有。”
周衍感觉有一道目光投来,低迷疑惑。
他也不看,只是继续说道:“我不吃不喝,把自己困在房间里,别人都道我疯了,可他们哪知道我是根本没时间吃饭,因为我每天都在琢磨为何我哥会死,他那样好,为何会走的那样凄惨...”
那道目光有了温度,周衍对上去,那是两双同样悲痛的眼睛,“沈兄,没人要求我们悲伤过就不能再悲伤,有些人,他值得我们时时怀念,即使想起来会泪流满面也是情之所至。可眼下不是沉溺的时候,你与他如此熟悉,不知看过一圈,是否有什么发现?”
沈枫骞像一个溺水之人,陷在悲伤的海水中,周衍的一番话如同海面浮起的一叶扁舟,将他彻底拉了出来。
他试着回想屋里的一切,桌椅,灶台,床榻,地上的书,还有...
墙上挂的木剑!
“木剑!”
沈枫骞声音不大,但情绪波动的有些厉害。
湘君问道:“一把木剑有何乾坤?”
“明正还有个哥哥,但很小的时候便走散了,这把木剑是他父亲给兄弟二人做的玩具,明正十分珍视,他断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丢在这里。”
沈枫骞在小时候曾经见明正拿出过一次,明正那爱惜的样子,对他印象很深。
“可去都城并不是再不回来了,放在家里也说得通吧?”
湘君说的不无道理,临时出门确实不需要把珍贵的东西放在身上。
“不,他不是临时出门,地上所有书上的折页都被抹平,按说看书折页是为了下次从这里开始,可偏偏可以恢复如初,证明主人不会再看了。”
翻阅书籍的双手仿佛还印着主人生前的印记,沈枫骞轻轻揉搓着,眼前似乎能看到那昏暗灯光下,一个瘦弱坚毅的书生,怀着必死的决心将往日的痕迹一点点的捋平。
在说到木剑来历时,端方早飞到屋里,将东西取出来,递到沈枫骞眼前。
“既然这把木剑这么重要,于情于理都得拿出来,被虫子啃食岂不就可惜了?”
从叶缝中投落的阳光碎片,星星点点落在端方的身上,连那把灰暗暗的木剑都闪耀如绝世宝剑。
沈枫骞拿过剑,慢慢抽出,常年的磨损,让这木剑钝感十足,跟烧火棍没太大差别,虽说瘢痕累累,但仍能看出做工之粗糙。
“这剑柄是空心的?”
周衍看到剑柄下方有条纤细工整的切口,很容易让人想到空心可藏物,只是这木剑是个小孩子玩件,官差也没仔细看过。
“借刀一用。”
沈枫骞顺势从端方的腰间抽出短刀,沿着切口小心划开。
“咔!”
剑鞘被分成两半,一卷纸从上面掉落。
“此处不是看的地方,回去再说。”
周衍立马捂住沈枫骞的手,朝四面警惕的看着,一边小声嘱咐。
是夜,只见紫微垣中,帝星本应明耀如炬,今夜却黯淡昏蒙,光色如雾,摇摇欲坠。
周遭辅星皆暗,华盖无光,似有浊气遮蔽帝座。
钦天监观此天象,不敢直接上报宫里,连忙派人去了太傅府,并焦急等待赵疏清的回复。
来人连赵疏清的人影也没见着,接过的回复中只有四个字:明早上奏。
“这...这是何意啊?”
本来今晚是李监副值班,可他这两日受了风寒,只得由吴监副代替,不成想遇上这样的事,这哪里是帝星昏昧,分明是要他的命啊!
“太傅的意思是,请吴监副明天正常上折子,星象乃上天明示,钦天监应当传达圣听。”
危言披了件白衣,白色的脸庞在这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深远模糊。
说话的人声音有些慵懒,应是从睡梦中苏醒,一只肩膀已侧入门内,吴监副几乎是扑上去的,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肯轻易让他离开!
“若是这样容易,我哪里用的着来打扰太傅的清梦!这星象暗示什么,只怕连十岁的孩子都知道!钦天监明天上了折子,用不着午时三刻掉下的人头比今晚的星斗都多!还请太傅大人救我啊!”
吴监副说着说着便哇哇大哭起来,两桶鼻涕挂在苍老的鼻尖,那吸溜吸溜的声音别提多让人恶心了。
“吴监副莫要这样,夜深人静,你哭泣如此,是生怕整个都城都不知道星象之事?”
危言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见不得一个残年老朽哭得丑陋难看。
哭声一下子停止了。
危言尽量好言好语安慰道:“吴监副不要心急,太傅让你上奏,他必然是在场的,你只管陈述事实,到时候自有他帮你分辩。”
听得此言,那张因哭泣皱巴的脸像被扔到杯里的纸团,迅速舒展,逐渐有些黏腻。
“那太好了!如此便多谢太傅了!”
门再次安静地合上。
赵疏清只穿着寝衣站在院中,望着人们口中不祥的星象。
“大人怎么就这样出来了,虽说是春末了,但若贪恋白日春光,晚上不加注意,也是容易寒邪入体的。”
危言边说边扯下外披裹在赵疏清身上。
“刚刚在外面冷冽的很,现在怎么如此啰唆,倒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妪。”
赵疏清知道拗不过他,只得安心接受,然后以此开开玩笑。
危言也抬头望着,说道:“今晚这景象是要被写入史册了。”
“星辰运行,乃天之常道;治乱兴衰,在君之德行。可惜了,道理如此浅显,在位的人依然只信天道,不信人为,实在愚蠢。”
光更黯淡了。
随着第一只雄鸡的鸣叫,天国“命运图腾”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可即便如此,依然有东西比星辰变化更快。
有关昨晚那奇异的天象,早在清早的第一声问候中夹杂。
紫微昏翳,天心已厌。
这八个字如同一滴红色的毒药,在清澈的井水中迅速蔓延,霎那间红光漫天,腐水横流。
此刻宫中的帝王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置身谣言的毒水中了。
吴监副早早就在宫门口候着了。
他抄着手,迈着急切的步子,时不时往后面看去,佝偻的身子像弹簧般一起一落。
来了!他突然定住,将奏折向左手砸去。
“吴监副起的真够早。”
透过马车晃动带进来的风,帘布一角被微微掀起,吴监副昨晚那张哭的惨不忍睹的脸映在危言眼中。
“保命哪分早晚。”
许是昨晚睡得晚,赵疏清一脸疲态,声音有些暗哑。
“赵太傅,您可算是来了!”
还未下车,就听到一串脚步声凑到跟前,声音谄媚又带着兴奋。
危言嘴角浮起似有似无的笑意,略有同情的望向赵疏清,后者双眼微闭,吐出气息绵长,像是再用此计算下车的时间。
赵疏清下车后,步伐比以往更快些,完全不给吴监副絮叨的机会,“你我二人不便同时进宫,吴监副等一炷香的功夫再进来。”
吴监副还想说些什么,赵疏清早走出半丈多远,半身已进了红门内。
小神医的药真是管用,看大人步履轻盈,精神灼灼,倒有些门前流水尚能西的感觉,危言心里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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