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虚白吾友,观此信时,吾已赴尘外之约,与君阴阳两隔,再无相逢之期。
吾本孤煞之人,自小伶仃,六亲无依,幸得上天垂怜,得遇虚白,可诉衷肠,共话远志。
与君相交十一载,细细算来,同席而坐不过一年,可人之情谊,不以远近亲疏而定,若为知音,虽山川相隔,亦可神志相交,情增不减。
有友如此,本应感怀天地,可吾之本性执拗如牛,二十余载空谈抱负,建树半无,每每想到此处,椎心泣血,悲愤难耐。
所幸偶遇良机,可以微薄之躯捐献国家,用吾之鲜血唤醒大裕颓废之风,且吾因一时贪功,酿下大祸,再死千百次亦不能赎其罪。
君知我心,当知我报效国家拳拳之心,虽九死而犹未悔。
愿君此后,珍重自身,安度岁月,勿为我久悲,勿因我长念。守心中澄明如旧,享人间清欢如常,便是不负你我一场相知。
就此别过,来生若有相逢时,再与君倾盖如故,再续旧盟。
明正顿首
绝笔
他写这封信时,家里已没了蜡烛,那日月光正亮,他将桌椅搬到院中,忍着寒冷凛冽,一边搓手一边向砚台里倒热水,墨结了块儿,只能一点点蹭。
好不容易写完了,又不知道如何处置它,寄出去对收件人来说太危险,放在家里又怕死后被官差收走。
松动的窗户被强风刮开,墙上那把木剑发出龙吟般的叫声。
是天意。
他的手已经冻得木了,两只手像夹木棍儿一样将信折了两下,把毛笔放到边缘,用手掌慢慢卷起。
木剑哪里能放,放多大,他甚至比剑本身知道的还要清楚。
将信放好后,他躺在冰冷似铁的被褥上,眼睛跟随木剑的摇摆移动着。
他想到自己两次科考失利,因为囊中羞涩只得接受朝廷暗中招揽,到这杭阳县做了一只‘鬼眼’。
多么幼稚可笑,以为自己将地方官吏逾矩行为上报,便能澄清官场,扫除积弊。
引来的只是一批刽子手,不经国法,屠刀自可定人生死。
他竟然等到他人的血溅到脸上才发现,朝廷要的并不是真相,而是震慑!
皇帝修仙问道,通灵九天,随时知道地方有何动向,是否背君忘德,他们不过是皇帝拂尘上的一丝白须,当他挥一挥时,就能杀人无形,从而编织这个荒唐的故事!
想到此处,血液翻涌直冲四肢百骸,就算即刻赴死,他亦不悔!
辞呈已于半月前就交给新县令了。
新县令为人谦和,给了一笔额外的费用,正好可以用来租赁马车。
否则自己那点资财,就只得走着去宁县了。
到了宁县后,他按照信中的指示,去了一家客栈。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赵疏清。
上一次是在考场上,他在人群中远远望去,座上之人紫袍肃然,玉山峙立,清贵逼人。
这次再相见,赵疏清一身素色直裰,没了考场上的森严,倒有几分清逸俊朗。
他慢慢抬起眼眸,不经意迎上的目光,仍带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清贵,似山月临窗,近在咫尺,又远在云端。
虽然偶有通信,但能近距离接触赵疏清,他心里还是兴奋的久久难平。
连掇三元,年少成名,天下读书人无不将其奉若标榜,祈求自己也能有此才名,当不负寒窗苦读的付出。
年少心中的神明端坐眼前,所论皆是整治超纲,利国安民之策,句句说入他的肺腑,字字刀进他的眼睛,他感觉一个全新的、强盛的、仁爱的王朝扑面而来!
只不过他拿出性命去换这个美好的未来。
他不怕死,比起死他更怕活在这样一滩烂泥似的王朝中,一大片荒野,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阳光进来,只有广阔无垠的泥沼,也能存活,只是苟延残喘,永远爬不上岸。
“这件事我愿意做,只是我想不到为何太傅大人会选我?”
他看向赵疏清的眼神炙热激动,还有半丝不解。
“因为你是醒着的。”
赵疏清拿出一封信,那是九域血杀后他借着上奏的网络,将气愤愧疚甚至问责朝廷的书信悄悄夹杂在内,本来以为皇上能看见,即使因此获罪他也无惧,但却被赵疏清拦截。
也亏得拦住了,才有了今日,否则按皇帝的性子必不会留他,同样是死,二者的价值完全不一样。
“这件事不能有半点犹豫,若是你有顾虑,请务必告知老夫,性命当前,后退徘徊实属人之常情。”
“不,此事我非做不可。”
他挺起胸脯,眼神语气没有一丝丝迟疑。
“你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我还有个哥哥,只是一直未寻得。”
“好,此事交予老夫。”
“多谢太傅。”
那日他们说了许多话,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离开客栈,走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立在窗口的人端雅沉凝,眼睛望向远方,明明沉静如水,他却感到一丝悲凉。
终于走到了人生最后的一天。
都城的郊外,他遇到一个蒙面的男子。
男子用剑指着他,逼他交出随身的书信。
他笑着摇摇头,像是哄骗邻家的小孩,对面的男子只觉笑容诡异,把剑又往前送了一公分。
所谓的书信共有两份,一份在书箱里,平日地方官员的监察档案,一份藏在衣服里,也是对面人想要的,一封诬告王曜和袁老谋反的信件。
书箱里那些不过是为了迷惑敌人,赵疏清料到他们不会当场去查验,即使被搜身搜去了,也会有第二封重新出现在他的身上。
两乳之间,微近于左。
他的祖父是名游医,小时经常跟他念叨穴位脏腑的位置,他记得这是心的位置,一刀即可毙命。
那刀指向的位置有些偏,看来蒙面人并不想杀人。
他向右移了半步,往后退了一步。
蒙面人以为他是害怕了,眼底闪现一丝轻蔑。
噗 ——
银色的剑身已没入温热的胸膛,鲜血像融化的白雪顺着锋利的刀刃流了一地。
蒙面人被吓到了。
他见过将死的眼睛,有恐惧的,有痛苦的,有不甘的,有悔恨...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如同一朵等待美丽的花,耗尽所有养分盛开,绽放即死去,它欣然归于尘土。
蒙面人来不及细想,捞起书箱踉踉跄跄地跑掉了。
他躺在地上,感觉意识在一点点消散,天上的蓝像氤氲的水面,飘浮的云像白色的苔藓,飞过的鸟像展翅的蜻蜓。
他像一只藏在湖底的青蛙,盼望跳出去的世界鲜亮广阔,可跳来跳去,他发现永远也出不去,因为现在的世界就是一片湖。
没事没事,新的秩序会来的...
虚白,你能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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