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茶室的窗户并非临街,而是正对茶楼的后院。目光越过檐角,便能清晰看见那藏在暗处的一间低矮铺面。
一间浴堂,外观不打眼,生意倒是不错。
谢阳先开门帘,一股混着皂角和潮湿水汽的热浪扑面而来。裴府活计清闲,仆从也不算多。
谢阳带着小厮上门时,吴管家叫上上全府的人手,才堪堪把那些人拦在门外。
谢阳毕竟是谢氏本家的公子,谢兴德独子,吴管家他们也收着力。
谢阳气急败坏,嚷嚷着叫赵归宁出来。
赵归宁没见到,反倒是她身边的侍女银环过来不知同吴管事说了什么。
原先家丁们还顾忌谢阳的身份,现在得了令,直接挥起棍子,对着想要硬闯的那伙人。
“你们给我等着,我表哥不会放过你们的!”谢阳眼看情况不妙,放下狠话打道回府。
前厅的好戏丝毫没打扰到赵归宁的雅兴。
“小姐,人走了。可要是他日日来闹,咋们还能次次赶走吗?”春雨困惑,可跟了自家小姐这么久,她心里有预感,小姐定不会没有后手。
赵归宁熟练地侍弄着几盆兰花,春光柔软地铺了一地。
迟迟拿不到裴府财产,有人坐不住了。
裴府后门,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离,汇入街巷的喧嚣人潮中。
“公子,不是说要去去公主府找谢郎君吗?”
谢阳脑中闪过那阴晴不定的的脸,心里打退堂鼓。
刚才在裴府门前,他也只是搬出表哥来吓吓裴家,并不敢真去烦谢金玉。
“你们先回府,我去办点事。”
谢阳支走仆从,转身拐入右巷,窄路行至尽头,他走进了一个铺面。
午后的光线透过镂花窗棂,投下细碎的光斑。赵归宁坐在聚仙楼的雅室,室内茶香氤氲,一派清雅闲适。
“谢公子,还是老地方?”铺子里的伙计瞧见谢阳,微微欠身,引他穿过更衣雅间,停在一扇木门前。
谢阳熟门熟路地推门,顺着木梯而上,赌徒激动急切的吼声混着银钱倒在桌上的哗哗响声,四面八方涌来。
赵归宁在此处连着喝了三四日的茶。只观得那谢阳两三次进出这浴堂,待到日头西落才见出来。
头两次出来时还是与同伴勾肩搭背,痴狂,今日却是失魂落魄,面如死灰。
这比她预计的还要快些。
“好戏看够了,也该回去了。”
主仆二人出来时,日暮四合,小贩们收摊关铺,夹道拥堵,马车行进缓慢。
这里离裴府也不太远了,赵归宁索性带着春雨下车。
趁着还没收摊,她们顺道买了两串糖葫芦,慢悠悠地边走边逛。
赵归宁想起待字闺中的那段时光。那时,她常跟着她爹去照看铺子,一路上和春雨嬉笑打闹,总爱买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自打来到上京后,她成日被宅中琐事牵绊,很难有机会出来好好游玩这座繁华都城。
隔着帷帽,她细细欣赏着错过了几载的景致。
走上覆满青苔的石桥,俯首但见城河宛若一条罗带,肆意奔淌,苍劲榕树虬枝盘根。
抬眼望去,河面荡漾着碎金般的光泽,远处画舫如云,笙歌隐隐。
“姑娘,天色不早了。”
街上人影寥落,赵归宁回神,“回府吧。”
“留步! 小娘子!”
背后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
桥那头走上来个人,只是脚步虚浮,气喘吁吁。
“在下...在下被娘子观景时的绰约风姿所吸引,心向往之。小娘子可否摘下帷帽,赏脸一叙?”
哪里来的登徒子?走近来,一身酒气。
“是付家那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春雨低声提醒,“姑娘,我们避一避。”
“娘子莫惊!在下实非有意唐突。小娘子窈窕有致,定是一个十足十的大美人!”赵归宁观他谈吐孟浪,举止轻浮,“可我那位友人不信,非言姑娘貌丑心恶。”
他言罢继而朝桥头招手道,“谢兄,你倒是上前来啊!”
赵归宁顺他所指方向看去,桥尾石栏上倚着一道朱红身影。
看着比付春山醉得更厉害。
待看清来人后,她秀眉微蹙。
又是他,谢金玉。
“小娘子,快让我看看,谁输谁赢。”付连混账惯了,竟直接伸手摘取她的帷帽。
赵归宁一手护着帷帽,侧身躲避。
他连着四五次都扑空,急躁起来,“小娘子,你这…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谢金玉缓步踱至桥上,依旧半倚着石栏,眼神清明了几分,玩味道:“付兄,小娘子这是跟你玩欲擒故纵呢!”
“嘿嘿…还是…还是谢兄懂…情趣。”付连被绕得头晕眼花,勉强站稳身子,话也说不利索,直直瘫软在地上,醉晕过去了。
飞檐黛瓦渐渐被夜色浸染,远处几处楼阁次第亮起灯火。
荒唐的闹剧突然被沉默取代。二人相对无言。
赵归宁见对方没有再上前的打算,便欲径直离去。
身后人的目光却始终跟随着她,如有实质,很不得将她洞穿。
她脚下的步子维持着镇定,心窍却紧悬着,细白手指紧握着腰间的水壶。
身后脚步声渐近,她面色微变,呼吸一滞。
谢金玉突然上前,三步并作两步,猛地拽住她的手臂。
在传来疼痛的刹那,赵归宁借力顺势转身,将水壶中冷水尽数泼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哗啦—
冰凉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浇灭了昏沉酒意。
不咸不淡地一句话,落在谢金玉耳里。
“谢郎君可有清醒些?”
她的语气中夹杂着不悦,却无甚剧烈的情绪,单纯只是因这闹剧不悦。今日即便站在这的不是他谢金玉,换成任何一人,她都会说同样的话。
她冷眼看着他,好似走下了这座石桥,一切便再无法在她心里掀起任何波澜,包括他谢金玉。
赵归宁还未察觉他眼底的暗色,便觉一道身影快速迎面袭来,肩头被人狠力揽住,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带着她径直向后倒去。
扑通,二人跌入河里。
天旋地转,她的惊呼声来不及出口,便淹没在四处涌来的刺骨河水。
赵归宁本能屏息,挥动胳膊,奋力地上游。在手掌堪堪触及岸边的一瞬,另一只还浸在水中的手臂被一股大力下拽,整个人又滑落进水中。
谢金玉抓着她的肩膀,力道之大,令她难以挣脱。任她怎么如何踢打撕扯,他始终不松手。
疯子,这人当是个十足十的疯子!
她水性稀松平常,眼睛被河水刺得涩痛生疼,胸腔里的气息越来越稀薄,意识也开始昏昏沉沉。幽暗的水下,恐惧潮水般将她包裹。
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恍惚间,她又侥幸地想:若老天爷这次肯让她活下去,往后见了这个疯子,她定有多远躲多远。
胡思乱想之际,唇间忽然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唇肉分开,有什么东西正在撬开她的齿关,层层深入。
气息涌入肺腑的那一刻,她才恍然察觉,自己正挂在谢金玉身上,随着他缓缓上浮。
从泼水到落水,不过转瞬。春雨呆立岸边,万万料不到事态急转直下,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喊人。
待见二人破水而出、回到岸上,春雨已是泣不成声。
赵归宁颤颤巍巍靠在春雨身上,狼狈离去,生怕被着疯子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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