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药来了。”
春雨捧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进来。
那春水冰凉刺骨,往里头落一遭,骤然寒气入体,怎么可能不染病。
更别说她家姑娘之前小产落下了病根,身体早就大不如前。春雨仔细照看着,夜里也不敢离身。
赵归宁一病就是小半月,药也是小半月都没有断过,卧房尽是汤药味儿,赵归宁还打趣说这儿倒像是个药堂了。
她久不能出门,郁吉和春雨每日将外边的消息说与她听。譬如,那谢家本家的公子近来惹上了一场官司。
据说是有日上京府尹收到一纸状书,京郊外一茶园的佣工状告茶园主段海苛待虐杀工人。派去的官差在茶园里掘出几具尸骨。段海被缉拿归案,却在堂审时攀咬了谢家公子谢阳。
当年谢家子弟猎场夺魁,先皇龙心大悦,随手便将京郊这片山林赐下,作为彩头。岂料如今,竟被谢阳私相授受,转售于段海这等人。
人命官司未结,又牵扯出变卖御赐之地的案子,上京府尹忙得焦头烂额。
又比如,暮春将至,上京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春猎盛事,整座都城都沉浸在盛事的喜悦里。
赵归宁本在守孝期,原不必出席。但昨日宫人叩门,送来一纸诏书——圣上亲点她前往。
这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裴济是因公殉职,依循旧例,朝廷会在丧仪后对家眷进行抚恤追封,以彰显圣上仁德。
今年春猎仍定于西郊华林苑,礼部早已将祭台高筑,万事齐备。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广袤无垠的华林围场上,王公贵族的年轻子弟骏马驰骋,身姿矫健。贵女们三五成群地漫步在围场周边。
赵归宁没有出去凑热闹,一直呆在营地。行李还未收拾好,便有客临门。
来人着一袭沉香银丝绣袍,外披石青色素缎,华贵却不张扬。
“几日不见,瘦了一大圈。”徐玥甫一进门,便拉起好友的手,细细端详。望着她病容未褪的眉眼,眼中满是心疼。
“阿姊莫担忧,风寒而已,你瞧,我早就痊愈了。”赵归宁轻声细语地安慰道。
徐玥眼底忧色未散,“怎么好端端招惹上谢金玉那个小霸王了?此次秋猎,他也来了。你避着些,切莫惹他不快。”转眸又道:“他可是为着裴大人的缘故,刻意刁难你?”
落水一事,赵归宁并未声张,外人问起,只说是感染了风寒。徐玥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
思及谢金玉,赵归宁心绪复杂,但也未让徐玥察觉,“不管他作何想,天潢贵胄,终归是我等不能抗衡的。放心,我不会逞那一时之气。何况等出春猎后,我就该离开上京了。”
赵归宁虽小她几岁,行事却最是沉稳知礼数,懂事到令人心疼。
徐玥知她这些年来的不易,又想到多年密友即将远别,重重叹了口气,“如今裴济一走,你在上京又无倚仗,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也好。只是临安路远,你我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二人又在帐中说了些体己话。
送走徐玥,帐外又寻来一个眼生的婢女。
赵夫人,我家小姐有请。”婢女屈膝行礼。春雨上前接过拜帖,递与赵归宁。
礼部尚书家的千金—卫萋,邀请她前去傍月林叙旧。
赵归宁记得,裴济高中后的簪花宴上,圣上曾为他与卫萋二人指婚,但裴济以家中已有发妻为由拒了婚。
即便赵归宁不在场,她也能想到礼部尚书的脸色有多么难看。后来裴济也没少因此在官场上被为难。
她与卫萋只有几面之缘,还都不是什么好印象。
赵归宁合上拜帖,心中已有定夺,笑盈盈道:"同你家小姐说,我稍作收拾便去。"
春雨目送婢女离去后,听见自家小姐问道:“你可在卫萋身边见过她?”,
“从前不曾留意过。小姐你是怀疑…?”
“不管她目的如何,我不去便好。咱们在此处人生地不熟,还是小心为上。”
“那小姐你稍作歇息,我去外边打探情况。”
春雨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帐篷外的的脚步声去而复返,赵归宁以为是春雨落了东西,正要开口询问,却听得尖细的嗓音隔着毛毡传进来。
“赵夫人,可是歇下了?”
宫人垂首立在营帐外。
“还不曾,公公进来坐。”
“不了不了,奴家再此说话即可。”
“咱家是奉贵妃娘娘之命特来召见夫人您的。夫人今日要面见圣人,一言一行皆关乎天家体面,与夫人在自家中时可不同。娘娘忧心您不熟悉宫中礼仪,闹出笑话,故而想当面指导。”
面圣封诏前,按惯例宫里面会提前召见,叫宫里的掌事嬷嬷教规矩。
只不过这宫人说话很是有意思,明着是关心提点她,实际上是在暗讽她出身小门小户,不懂规矩。
“娘娘恩泽,归宁感念。只是面见贵妃娘娘,兹事体大,有劳公公稍等片刻,待归宁换身得体衣裳。”赵归宁权当听不懂其中的挖苦,笑盈盈地作谢。
赵归宁给春雨留了张字条,说明事情后稍作收拾,便出了营帐。
“围场路况复杂,咱家来为您引路。”
远处祭台高高耸立,设宴之地就在祭台旁,圣上和贵妃娘娘的行宫便在那里。离行宫最近的草场上住的都是些皇亲国戚,其间有禁军巡逻,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以免冲撞贵人。
赵归宁跟着宫人绕行。又行数里,脚下野草渐渐从枯黄稀疏变得茂密。
这路竟是越走越荒僻。
赵归宁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她拧紧眉头,细长的手指悄悄探进袖袍。
走在前面的人何等敏锐,察觉到身后步调迟疑,身形一顿,猛地回首,手中寒光闪烁。
就在对方提着匕首扑过来的瞬间,赵归宁迅速将手中迷药撒去。
迷药是临行前换衣裳的间隙带上的。
宫人咳嗽不止,还未来得及捂住口鼻便倒在地上。赵归宁松了口气,这些天麻烦事不断,故而自己多备了一手,以防不测。迷药的剂量大,药效强,她自己提前服了解药才没有跟着倒下。
不远处,密林中枝叶摇晃。几道黑影人悄然靠近。赵归宁瞥见几道寒光闪过,当机立断,朝反方向的围场奔逃。围场丛林密布,地形复杂,借着小道上树冠的掩护躲躲藏藏,她也竟同刺客拉开了距离。
可这样跑下去终究会体力不支,山路横斜,七拐八绕。赵归宁也认不出这是跑到了哪里,只是一味凭着求生本能向前跑。
顺着斜坡上去,赵归宁猛地止步。
—没有路了!
那些刺客就快要追上来了!该怎么办?
留在这里是死,不如赌一把!这山壁不算高,跳下去,不至于丢了性命。
赵归宁眼一闭,心一横,纵身一跃。
山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她的身体快速翻滚下坠,衣物被树枝划破,血痕渗出。额头还是不可避免地磕到了坚硬的岩石上,一片青肿。
她咬着牙关,辨认自己所处的方位。夜幕将至,山林里会有危险的野兽出没,这里也不宜久留。
刺客追至山道不见人影,分头去几条岔路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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