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哥哥！陆哥哥！”

嫩青的草没过脚面，陆朝暮站在无涯的草野中，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奋力朝自己跑来，每踏下一步就盛开几朵红白相间的无名小花。

“青女！”陆朝暮笑着张开手臂，下意识做了个接人的姿势，聚集精神，想要努力看清他的脸，但像隔着薄纱，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陆哥哥！”

青女奋力一跳，扑进他怀里。陆朝暮满足地抱紧他，鼻尖闻到浅淡悠长的味道，有点熟悉，像茉莉花香，仔细闻闻还能察觉隐隐约约的檀香。

“我终于找到你了。”陆朝暮紧紧抱着他，心脏的空洞被瞬间填满。

青女低低地笑着，温润的声音如珠玉轻碰般动听：“陆哥哥，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陆朝暮与他微微分开，捧着他的脸颊，仔细端详，想要看清模糊的容颜，“让我好好看看你。”

无论他怎样努力，可就是看不清。

陆朝暮急了，为什么看不清？为什么让我见到你又看不清你的脸？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眨了几下，摒弃一切杂念，全部心神凝聚于面前人，还是看不清。

青女好像不太明白他急促探寻的目光，歪了歪头，问：“陆哥哥，你怎么了？”

陆朝暮渐渐收敛目光，恢复平和：“没事。”

青女笑道：“我好久没看见草原了，我们走走吧。”

“好。”

两人双手相牵，并排在草场漫步。陆朝暮带茧的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这细腻的触感极为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摸过：“你这些年都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那里有很多房子，红墙碧瓦，我走了很久，想要出来找你，可是我一直逃不出来。”

陆朝暮给他戴上野花编织的花环，青女摸了摸花环，笑得开心，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们走累了，躺在如茵绿草中，一起看湛蓝高远的天空，聊纵横高空的飞鸟。看一会儿天空又忍不住看向对方，对视片刻同时痴痴地笑起来，仿佛世间只剩下这一对相爱的玉人。

陆朝暮缓缓凑近他的脸颊，微闭着眼睛，嘴唇轻轻触碰那片美好。青女与他十指相扣，任由他轻吻。

鼻尖的香味愈发浓郁，陆朝暮猛地惊醒。他迷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侧躺在大帐的床上，抓着精神抖擞的兄弟，贪婪地闻枕头上残留的香味。

陆朝暮粗喘一声，翻过身成大字形平躺，手盖住眼睛，低低的声音里全是乞求：“老天啊，把他还给我吧。”

陆朝暮回想梦中的青女，惊奇地发现青女的声音竟与许念恩的一模一样。他猛地坐起来，抓着头发，懊恼地想：“我疯了吗？我竟然把督公的声音安在青女身上。”

——

许念恩每天带领手下操练，孙豫为了激励小兵，经常夸围栏外认真训练的内宦，兵士们自然不乐意，卯足了劲要把他们比下去。

外面的内宦一看他们这么用力，也不甘示弱。两拨人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差，操练的效果竟比以前还好。

点将台上的孙豫看自己的兵斗志昂扬，非常满意，连忙跟陆朝暮汇报。

陆朝暮道：“有压力才会有动力。”他笑了笑，“这事儿得谢谢督公。”

“说的是。”孙豫道，“侯爷，这许督公和以前的镇守太监真是不一样。”

两拨人较着劲儿，休息时谁也不理谁，兵士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没再围到围栏旁边看热闹、说风凉话。

——

小年这天，许念恩给内宦放了假，让他们休息一天。

许念恩装扮整齐，喜滋滋对田尔道：“叫上麦福，我们去街上逛逛。”

“好。”

田尔怏怏不乐地找到院子里耍刀的人。麦福见他一脸不太高兴，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田尔道：“没谁。督公让我们陪他上街。”

麦福不咸不淡地“嗯”了声，把人抱进怀里，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田尔揪着他的衣服，低声委屈道：“好不容易能休一天，我原本还想着咱俩一起逛呢。”

“以后补给你。”麦福安抚道，“别不高兴了，让督公看出来就不好了。”

“我知道。”

麦福一手拿刀，一手牵着他，往屋里走：“我洗把脸，咱们一块儿去找督公。”

田尔坐在小圆凳上，倒了杯茶呡了一口，开始絮叨：“福哥，你说督公长的那么漂亮，怎么不找个对食啊，宫里对他有意思的宫女太监数不胜数，他怎么一个也瞧不上？”

麦福用湿帕子擦脸，没顾上说话。田尔又说：“你说督公是真的不在乎这个还是想找个喜欢的？晚上一个人睡不冷吗？”

麦福擦干脸，走到他面前，道：“督公这样的风采，配谁都是他吃亏。”

田尔手指勾了勾，示意他附耳过来，小声说：“你觉得皇上怎么样？”

麦福笑笑：“你真敢想。”

“这有什么不敢想的，你不知道，皇上总喜欢借着给督公东西的时候，摸他手。”

“别瞎猜了，走吧，去找督公。”

——

三人上了街，许念恩走在前面，田尔和麦福跟在身后，聊货摊卖的小玩意儿。

许念恩看见卖荷包的，随便挑了一个瞧。

田尔从小摊上拿了一个在麦福腰间比划，平常的话语里满是甜蜜：“这个好看，配你。”

麦福拿过他手中的荷包，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挺香。”

“那我们买一个。”

“好。”麦福挑了一个打着同心结的小香囊，问他，“喜欢吗？”

田尔点点头。

摊主立即道：“客官，这香囊里装了几份药材，还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麦福付了钱，把香囊给田尔：“这个放你枕头下。”

许念恩侧头看了一会儿他俩商议，心里空落落的，三个人出来与一个人出来好像没什么差别。

“难得出来，你们去玩吧，别陪我耗着了。”

麦福和田尔对视一眼，担心道：“督公，您一个人……”

许念恩冲他们笑笑，让他们安心：“我累了，这就回去了，书房里还有几份公务没处理，你们别担心我。来了同州，你们也没出去玩过，今天小年，我就不拘着你们了。”

麦福和田尔喜笑颜开，行了一礼：“谢督公。”

随后迫不及待地双手相牵着走了。

许念恩的笑意缓缓消失，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眸中流露出羡慕。

他特意昨天处理完公务，就是想着今天能和他们开心地玩一天，没想到自己还是一个人。

总镇府的屋子又空又静，除了田尔和麦福能跟他说两句，下面那些小的只会答话，一举一动都无比恭敬，好似在身上绑了绳索。

想到这儿，他打消了回去的念头，沿着大街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来往人群都三两人结伴，显得他愈发形单影只。

嘣。

许念恩的肩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回头一看，陆朝暮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莫离侍立在侧，腋下夹着一卷褐色棉布，左手提着几盒礼品、一坛酒和一挂猪肉，右手拎着一只咕咕乱叫、时不时扑棱两下翅膀的肥鸡。

陆朝暮见他转头，原本手中要打出去的“暗器”放进嘴里，边嚼边朝他走来，一脸笑意：“督公干嘛呢？”

“奴……”

“免了。”

萦绕许念恩心头的失落一扫而空，笑着道：“随便走走。”

“吃枣。”陆朝暮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七八颗晒干的大个儿红枣，“我刚才看你可不是随便走走，是失魂落魄地走走。田尔呢？他怎么不陪着你？”

“今天小年，我给他放了假。”

陆朝暮没穿铠甲，穿了一件玄色束袖圆领袍，外面搭了一件滚毛边墨色比甲，他身量高且挺拔，压得住深色，显得他愈发英俊潇洒。

许念恩看看莫离手上的东西，道：“侯爷这是？”

“回家过年。”

许念恩保持着笑意，心里越感凄凉：“那我不打扰侯爷了。”

“你晚上怎么过？”陆朝暮不假思索地问了出来。

“就…那样过。”

许念恩云淡风轻地说出来，陆朝暮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有点细细的疼。

许念恩越过他打算回总镇府，左右是一个人，还不如去个没人的地方，静静窝着。

“你跟我回家吧。”

后面的莫离听了他这话，和许念恩一样的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看他。

陆朝暮的目光躲闪了几下，看着他理直气壮道：“你在总镇府和在我家一样是过年，在哪儿不是过，走吧。”

许念恩轻快道：“奴婢谢侯爷。”

“有什么好谢的，走吧。”陆朝暮抓过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摸了一把，分给他一半，“吃枣。”

许念恩以为他说的“回家”是回武定侯府，谁想他竟出了城，到了城外的一个村子，领他进了一户农家。

许念恩刚要问问他是不是走错地了，就见陆朝暮像个孩子一样踩着门槛跳进小院，冲屋内喊道：“师父、师娘。”

一个头发花白，穿一身旧棉袍的老丈从屋内出来，笑着迎道：“臭小子，可算回来了。”

紧接着出来一位围着围裙的老妇，道：“暮哥儿、小离，我要的布和肉买回来没有。”

莫离把东西放到院内的碾盘上，道：“老夫人，买回来了。”

许念恩看着他们亲密无间的模样，似乎置身于久远缥缈的幻境中。

老丈和老妇看见许念恩，拉拉陆朝暮的袖子。老妇问：“这娃儿是谁啊？”

陆朝暮站到许念恩身边，道：“这是我的友人，叫许念恩。”

“督…念恩，这是我师父和师娘。”

许念恩一见老丈，便认出他是同州前总兵官商恪，行了一个晚辈礼：“念恩见过伯父伯母。”

贺娟娟看见许念恩喜欢得不行，抓着他的胳膊，夸道：“这娃儿真俏丽，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俏丽的娃娃，跟天上的仙女似的。”她摸摸许念恩莹白如玉的脸颊，道，“人家娃儿咋长的，像白面捏出来的。”她拧了一把陆朝暮的胳膊，“你看你，又黑又壮，跟木头桩子似的。”

陆朝暮低声哼哼：“长得壮也是我的错？再说，我也不黑啊。”

莫离在一旁偷着笑，陆朝暮一个眼神瞪过去，用口型说：“不许笑。”

莫离摆了摆手，用力憋笑。

许念恩笑着说：“伯母，您才是鹤发红颜，一点都不老。”

贺娟娟更高兴了：“娃儿说话真好听，嗓音甜、说的话也甜。”她拍了一下陆朝暮，“哪像这个呆瓜，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

商恪笑着招呼道：“都别在外面杵着了，都进屋，暖和暖和。”

许念恩走在贺娟娟旁边，贺娟娟握着他的手，笑道：“今天伯母露一手，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伯母。”

商恪家里和其他农家一样，都是土坯房，屋内摆了几张自己做的桌凳箱柜，虽然朴素简单，但打扫得干净整洁，充满了烟火气。

莫离把礼品、布匹和酒搬到堂屋，陆朝暮把茶叶包拿出来，道：“师父，这是念恩买的上好茶叶，孝敬二老。”

商恪爱喝茶，乞身【1】后没那么多钱买茶叶，他就上山采一些草药，晒干了留着泡水。

许念恩听陆朝暮这样说，愣了一下。陆朝暮无亲无友，所以在大街上他说“回家”，自己没想到回的这个家里还有长辈，所以两手空空的就来了，根本没买礼。

陆朝暮与他的目光对视，许念恩回了一个感激的笑，陆朝暮冲他眨了一下眼睛，极其张扬肆意。

【1】退休

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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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