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吕·点绛唇】铁马金戈,十年征戍,功名误,一纸降书,断送了三城路。”
杨奎府上的戏台不大,台口两盏琉璃灯照着,把个老生的影子拉得老长。
台下只摆了一张矮案,一壶温酒,两碟果子。
杨奎歪在圈椅里,手指跟着板眼一记一记叩着扶手。
宋钰坐在下首,一身绯色官袍尚未换下,手里捏着只青瓷盏,眼睛望着台上。
“【混江龙】想当年,旌旗蔽日,战鼓惊雷,那卢贺呵,也曾是擎天玉柱。到如今,卖国求荣,开门揖盗,把大好河山轻付。
“俺只见,烽火连天,百姓流离,都道是将军负了君王顾。”
杨奎偏过头,笑了一声:“宋大人,这出《三关恨》听过没有?”
宋钰搁下酒盏:“只听过半折。”
“那今日正巧,从头听。”
“【油葫芦】他那里,暗通款曲书信往,俺这里,犹盼王师奏凯章。”
“谁承想,糖衣裹着砒霜酿,甜言蜜语是刀枪。”
“将军啊,你本应该,马革裹尸沙场上,却怎生,做了那偷生的蝼蚁,遗臭的蛆蝗!”
杨奎斟了半盏酒,推到她面前:“宋大人觉得如何?”
宋钰端起酒抿了一口,没接话。
“【天下乐】俺也曾,立马吴山第一峰,气吞万里如虎。到如今,孤身囚车向晚风,残阳如血照孤忠。”
“休休休,便做那,衔泥的燕,折翅的鹏,落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宋钰搁下酒盏,抬眼往台上看。
侧廊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府中管事绕过戏台,直奔杨奎跟前,扑通跪了,嗓子都劈了:“老爷!北边急报!漠北关……漠北关失守了!”
宋钰身子一挺,从椅背里弹了起来:“你说什么?”
“靖国公要叛国北逃,被高旗校派去的人在半道截住,如今正押解回京,传话的公公就在门房候着,说请相爷和宋大人即刻入宫。”
宋钰捏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
台上那出戏还没收尾。
“【尾声】铁索锒铛囚车响,千秋功罪付苍茫——劝世人,忠肝义胆须珍重,莫学那卢贺,通敌叛国,落得个万古骂名扬!”
锣鼓一记定音,戏收了。
杨奎整了整衣冠,转头看宋钰:“宋大人,你说,这卢贺的下场,该当如何?”
宋钰将茶盏搁回案上,声音不高不低:“戏里不是已经唱了。”
杨奎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话,抬脚往外走:“走吧,入宫。”
宋钰起身跟上去,走到二门时她脚步顿了一顿,回头望了一眼戏台。
台口琉璃灯还亮着,几个戏子正弯腰收拾行头,那个唱老生的还没卸妆,一张白脸在灯下晃着,眼眶底下画着两团红,倒像真哭过一场似的。
她收回目光,出了府门。
宫门外灯笼火把挤成一片。
轿子刚停稳,宋钰就听见前头嗡嗡的人声,压得极低,又压不住慌张。
有人的官帽戴歪了,有人的袍带系错了扣,三五个凑一堆,见杨奎下轿,一窝蜂围上来。
“杨阁老,漠北关当真丢了?”
“阁老,靖国公通敌一事有几分实?”
“深更半夜召见,到底出了多大的事,阁老您透个底……”
杨奎抬手往下虚按两下:“诸位稍安,陛下降旨入殿,进去自然明白。”
人群让出一条道。
宋钰跟在杨奎侧后半步,抬脚上了台阶。
殿门从里头拉开,内侍尖细的嗓子递出来:“陛下有旨,众臣入殿——”
大殿灯火通明,把每个人的脸色照得一清二楚。
皇帝坐在上首,没穿朝服,一件玄色常服,手搁在膝头,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眼底下一片青。
御案上连盏茶都没摆,就干搁着几方镇纸。
礼还没行完,兵部尚书孙学顺先出了列:“陛下!漠北关乃北境门户,此关一失,北狄铁骑南下便是一马平川,臣请即刻调京营北上,扼守雁门!”
话没说完,吏部侍郎李国茂抢了上来:“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调兵,靖国公手握重兵,若当真叛国,京营北上岂不是……”
“是什么?你说清楚。”
“臣是说,调兵之事,得先弄清楚陆衡到底叛没叛!”
“人都跑了,还问叛没叛?”
“人不是没跑成么?高旗校不是截住了么?”
殿上登时乱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户部侍郎跟兵部侍郎扯着袖子争,刑部郎中踮着脚朝前头喊,连鸿胪寺卿都掺和进来,说什么“靖国公世袭罔替,按祖制当由宗人府会同三法司审理”。
宗人府丞立刻顶回去:“宗人府管的是宗室,靖国公又不姓朱,你往宗人府扯什么扯。”
皇帝抬了抬手,殿里静下来。
身边的陈公公稍稍抬声。
“宣——高樊入殿。”
高樊走进殿中,手里捧着一只漆封木匣,当着众臣的面启了封,取出一叠文书,一份一份往龙案上铺。
“陛下,按察司佥事王正守从北境递回来靖国公通敌书信七封,与北狄往来账目三册,漠北关副将供词一份。”
殿上又起了嗡嗡声,有人伸长脖子往龙案上瞅,有人低下头去。
皇帝扫了一眼殿中:“此事谁来查?”
满殿鸦雀无声。
方才吵得最凶的孙学顺,这会儿把脸别向一旁,专心研究起殿柱上的蟠龙纹。
李国茂咳嗽一声,后退半步。
通敌叛国,加世袭爵位,加手握重兵,这三样摞一块儿,查轻了是纵容叛逆,查重了是构陷功臣。
一个弄不好,乌纱帽是小事,全家老小的脑袋都系在裤腰带上。
刑部尚书吴先庭站出来,朝皇帝一拱手:“陛下,此案牵涉甚广,臣以为当由大理寺与刑部会同审理。”
大理寺少卿许聿年立刻接话:“刑部主审便是,大理寺协办。”
吴先庭脸一僵:“这……靖国公世袭罔替,按制当三法司会审,臣一人不敢专断。”
“那就三法司会审。”礼部侍郎插进来,“大理寺卿宋大人就在殿上,宋大人怎么说?”
宋钰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王正守的顶头上司,按察使司的刘大人开了口:“陛下,臣以为此案不宜急断,应该先派个人去漠北关接管靖**。”
“那依刘大人之见,是不查了?”有人冷笑。
“臣没说不查,只是怎么查、谁来查,须得从长计议。”
“够了。”
皇帝从御座上站起来。殿里立刻跪倒一片。
“今日议到此处,退朝。”
众臣面面相觑,到底不敢再说什么,纷纷行礼退了出去。
宋钰夹在人流里往外走,经过刘大人身边时,对方正拿袖子擦额头的汗,见了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出了殿门,下了台阶,才走到第二层,身后一道声音追上来:“宋大人留步。”
她回头,陈公公小跑着从侧廊绕过来,凑近了压低嗓子:“陛下宣。”
宋钰跟着陈公公折回去,从侧殿夹道进了内殿。
皇帝歪在一张矮榻上,面前摊着那几份从北境送回来的文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伸手往旁边绣墩上一指:“坐。”
宋钰坐了。
皇帝翻了一页文书,才抬起眼看她:“殿上那么多人说话,你一个字不说。”
“臣在听。”
“听出什么来了?”
宋钰没答。
皇帝叹了口气,冲陈公公摆了摆手。
陈公公领着殿内侍立的宫人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严实了。
殿里就剩君臣两个。
“说吧。”皇帝把文书往旁边一推,身子朝前倾了倾。
宋钰站起来,一撩袍角跪了下去。
“陛下,臣以为此事有异。”
“哦?”皇帝眉梢一动,“你是觉得,陆衡不曾叛国?”
“臣不曾见过靖国公。”
“那你凭什么说他有异?”
“臣不认得靖国公,但臣认得北境递回来的塘报。”
“北狄犯边四十七次,他守住了四十三次。丢的那四回,一回粮草断在道上,一回援军被扣在兵部,还有两回是雪封了隘口,人马过不去。”
她顿了顿:“一个守了十一年边关的人,要叛国,不必等到今日。”
皇帝没说话。
宋钰向皇帝一拜:“臣请陛下彻查!”
皇帝沉默了好一阵,忽然笑了一声,笑里没什么喜气,倒像是想起什么旧事,有些发涩。
“陆衡跟朕从小一处长大,他爬树掏鸟窝,朕在底下给他递竹竿。”
“十五岁时,他去北境,朕送到城门外,他连头都没回,十一年了,朕也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宋钰跪着没动。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宋钰,朕信你,若朕将此案交给你,你敢不敢接?”
宋钰叩首:“臣在所不辞。”
宋钰退出内殿,走到宫门口。
宫门外,杨奎的轿子还等着,见她出来,杨奎掀开轿帘一角:“陛下独留宋大人一人,看来此事已经定下了。”
宋钰走近两步:“首辅大人明日上朝便知。”
“今日《三关恨》唱的极好,想必宋大人也看进去了吧?”
杨奎盯着她看了片刻,放下轿帘,吩咐轿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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