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门开的时候,日头刚爬到城楼半腰。
囚车是四匹马拉的大车,铁栅栏焊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门洞底下青石板,发出一串咯噔咯噔的闷响。
陆衡坐在囚车正中,一身白色囚服早已辨不出原色,前襟上沾着干透的泥浆,袖口撕了道口子,露出底下结着血痂的手腕。
头发散着,半遮了脸,只从发丝缝隙里露出一截下颌,青茬冒了寸长。
王正守骑着马走在囚车右侧,官袍穿得板板正正,腰间挎刀,时不时偏头往囚车里扫一眼。
北门大街两旁挤满了人。
消息比囚车快,早半个时辰就从驿道上递进了城,卖菜的撂了挑子,铺面上了门板,乌泱泱的人涌到街两边,踮着脚往北边望。
囚车转过街口,人群炸了。
“来了来了。”
“那就是陆衡?靖国公?”
“呸!什么国公,通敌的贼!”
一颗烂白菜帮子从人堆里飞出来,啪地砸在铁栅栏上,碎叶子糊了陆衡一肩膀。
紧接着是臭鸡蛋,一发接一发,有的砸在栅栏上黄液四溅,有的从铁条缝里钻进去,正糊在陆衡脸上。
鸡蛋壳碎在额头,蛋液顺着鼻梁淌下来,混着血丝往下滴。
“卖国贼!”
“北境死了多少弟兄,你对得起谁!”
“我儿子就在漠北关当兵!你把漠北关卖了!你还我儿子!”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攥着把烂菜叶往囚车里甩,嗓子哭得劈了岔。
旁边几个汉子跟着骂,越骂越难听,有人捡了石子往里扔,打在陆衡肩上,他也不躲。
王正守勒马往囚车边靠了靠,拿马鞭子朝人群虚晃一下:“退后!都退后!朝廷命犯,不得擅动!”
人群退了半步,又涌上来半步,骂声没停。
陆衡低着头,从始至终没抬,发丝上挂着蛋液,滴答滴答往囚服前襟上落。
黏糊糊的蛋液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
陆衡微微偏了偏头,抬起被缚住的手腕蹭了一下,没蹭干净,也就作罢。
就在这时,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匹枣红马从人群后头斜刺里穿过来,马上人一身绯色官袍,腰悬金牌,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卷轴,嘴里喝道:“闪开!大理寺办案。”
人群纷纷往两边让,让得慢的被马带得踉跄。
枣红马一直冲到囚车跟前才勒住,前蹄腾空,宋钰翻身下马,将手中圣旨一展。
“圣旨在此。”
满街人齐刷刷跪了,王正守也翻身下马,撩袍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国公陆衡通敌一案,着大理寺卿宋钰主审,即日押解入北玄狱候审,按察司佥事王正守协同查办,钦此。”
她合上圣旨,目光扫过街面跪倒的百姓:“陛下有旨,案情未明之前,不得私刑,都散了。”
人群窸窸窣窣站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没人敢当面顶撞大理寺卿,捡了菜叶子鸡蛋壳,慢慢往街两边退。
王正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脸上堆起笑,拱手道:“原来是宋大人,久仰久仰,下官按察司佥事王正守,漠北关一案,正是下官查办的。”
宋钰把圣旨收好,看他一眼:“王大人一路辛苦。”
“不敢不敢,分内之事。”
“有些细节还需细细讯问。”宋钰将马缰递给身后随从,走到王正守跟前,“劳烦王大人随我回北玄狱一趟,当面说清楚。”
王正守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应当的,应当的,只是囚犯押解入狱,按制当由……”
“我亲自押。”宋钰打断他,“陛下钦命,王大人有异议?”
“没有没有,宋大人请。”
宋钰一挥手,身后两个大理寺差役上前接替了原先押车的衙役。
囚车重新启动,往北玄狱方向去。
北玄狱在大理寺后街,门脸不大,两扇黑漆铁门锈迹斑斑,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连须发都磨平了。
狱卒开了侧门,囚车直接赶进前院停下。
宋钰吩咐赵胜道:“押进去,极狱,没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
赵胜是大理寺的老人,听了吩咐架起陆衡胳膊,把人从囚车里拖出来。
陆衡脚上戴着脚镣,走路哗啦哗啦响,经过宋钰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
赵胜架着人往狱廊深处走。
北玄狱的监廊又窄又长,两边一间间牢房铁门紧闭,门上的小窗只巴掌大。
听见有人进来,牢房里立刻炸了锅。
“冤枉!大人!冤枉啊!”
“放我出去!我没杀人!我是被屈打成招的!”
“大人!大人看看我!我上有老母下有……”
“啪”的一声,不知哪间牢房里的犯人把饭碗砸在铁门上,碎瓷片子从门缝里溅出来。
赵胜一脚踢开脚边碎碗:“嚷什么嚷!都闭嘴!”
一扇门里探出只手来抓赵胜的袖子,被他一甩甩脱了。
又一间牢房里一双眼睛恶狠狠盯着陆衡,眼白多眼仁少,嘴角扯着,忽然朝地上啐了一口。
赵胜抬手就要去拍门,宋钰从后头走过来:“不必理他。”
她经过那间牢房时脚步没停,只偏头朝里看了一眼,里头那人缩了回去。
到了最里头一间,赵胜开了锁,把陆衡往里一推。
陆衡脚镣绊着门槛,踉跄两步撞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赵胜跟进去把人往墙角一挪,退出来锁了门,想了想,朝铁门缝里啐了一口:“叛国贼。”
“赵胜。”
宋钰声音不高,赵胜后脖子一紧,转过头来赔笑:“大人。”
“谁让你啐的?”
“这……”
“去领十棍。”
赵胜脸垮下来,到底不敢说什么,低头应了,退出去时还在嘀咕。
回到前堂,王正守已经坐在客座上喝茶,见宋钰进来,起身拱了拱手:“宋大人,这北玄狱倒是清静。”
“王大人久等了。”宋钰在主位坐了,端起茶抿一口,放下,“书信的事,王大人从头说。”
王正守搁了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些书信,想必宋大人已经过目了。”
“我看过了,王大人怎么发现的?”
“说来也巧。”王正守捋了捋颌下短须,“靖国公在北境时,与拾芳馆一个歌女相好,那歌女叫月娘,色艺双绝,在北境军官里头颇有些名气,靖国公每回从关外回来,头一个找的就是她。”
“有一回他去月娘处吃酒,身上带了一封信,走的时候落在月娘屋里了。”
“月娘不识字,捡着那封信也没当回事,随手塞在妆奁底下。后来靖国公出关打仗,一去大半年,这期间义王世子到北境巡边,在拾芳馆吃酒,看上了月娘,把她赎出去做了外室。”
宋钰听到“义王世子”三个字,端茶的手一顿:“义王世子?”
“是,义王世子沈宗汭。月娘跟了他之后,收拾旧物,翻出那封信来,她不认得字,就拿给世子看,世子一看,脸色就变了,那信上写着北狄的兵力部署,还有靖**的粮道安排,落款是陆衡的私印。”
王正守顿了一顿,接着道:“世子不敢耽搁,把信交给了我,我带了人去靖国公在北境的府邸搜,书房里有个暗格,藏在书架后头,砌在墙里。打开一看,里头整整七封信,外加跟北狄往来的账目三册,账上记着金银珠宝的往来,数目不小。”
“你搜他府邸时,他在哪儿?”
“在漠北关。我拿到东西立马往关上去,到了城下,关城已经快守不住了。”
“我上了城楼,没找着他,问底下人,有人看见他出关往北去了,驾着一辆车。”
宋钰眼皮抬了抬:“一辆车?”
“是,一辆马车,车上装着东西。我带了人追出去十几里地,追上了,他坐在车上,喝得醉醺醺的,车上全是金银珠宝,箱子都没盖严,光从缝里往外冒。”
王正守两手一摊,“宋大人,人赃并获,我当场把人拿了,押回来的路上,他一个字没辩。”
宋钰端茶喝了一口,搁下:“王大人,我问几桩事。”
“宋大人请说。”
“第一桩,你追到靖国公时,他车上那些金银珠宝,是从哪儿来的?漠北关快失守了,他带着一车金银往北跑,那金银是军饷?还是他私产?”
王正守想了想:“下官没细查金银的来路,当时只顾着拿人,那些箱子封存在漠北关守备衙门,尚未解送进京。”
“第二桩,你押解进京这一路上,他跟你说过话没有?”
“没有。从漠北关到京城,二十多天,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喝闷酒,下官给的饭菜照吃,旁的问什么都不知道。”
宋钰把茶盏放下:“王大人,这些细节,你写进奏报没有?”
王正守脸上笑意淡了些:“奏报上……只写了查获书信、账目及拿获经过,义王世子和月娘的事,下官想着与案情无直接干系,便没有详写。”
“月娘现在何处?”
“这个下官不清楚,大概是在世子的别院里吧。”
宋钰站起来:“今日先到这里,王大人辛苦,先回去歇着,这案子陛下交了我,后面少不了请王大人再来。”
王正守起身拱手:“宋大人客气,随传随到。”
宋钰送他到前堂门口,王正守跨出门槛,又回头笑了一句:“宋大人,那陆衡是个硬茬,一路上软硬不吃,您审的时候,怕是得费些功夫。”
宋钰点了下头,没接话。
王正守走了。
宋钰站在廊下,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就在这时,审问室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轰的一声,铁器砸在地上,还夹着什么东西烧着的焦糊味。
宋钰脸色一变,抬脚就往审问室跑,赵胜紧跟着,穿过两道门,进了审问室,一推门,一股炭火气扑面而来。
地上倒着一只铜火盆,通红的炭块撒了一地,有的还在烧,滋滋冒着烟。
审问室正中的木架上,陆衡双臂被铁链吊着,囚服前襟被扯开,胸口一片血肉模糊,两道烙痕叠在一起,皮肉翻卷,还冒着热气。
他低着头,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脸上,听到门响,微微抬了抬眼皮。
旁边站着两个狱吏,一个手里还攥着烙铁,另一个在扶火盆,见宋钰进来,慌忙把火盆扶正了,烙铁往身后藏。
宋钰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烙铁:“谁下的令?”
两个狱吏互相看了一眼,攥烙铁那个支支吾吾:“回……回大人,许大人吩咐,说要先审审。”
“许聿年?”
“是……”
“他什么时候吩咐的?”
“就……就方才的时候,跟小的们递了句话……”
宋钰盯着他看了两息,“还没升堂,还没问一句话,谁给你们的胆子动烙铁?”
两个狱吏扑通跪了:“大人恕罪。”
“去领三十杖,降去守门。”
两个狱吏连滚带爬退出去,赵胜把门带上,站在门边没动。
宋钰转过身。
陆衡还挂在木架上,头微微抬着,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下去,目光撞上宋钰的视线。
“宋……钰。”
血从额角淌进眼眶,他眼皮颤了两下,头一歪,整个人往铁链里坠下去,再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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