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时,铁链悬在半空叮咚作响。油灯将墙壁上的刑具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惊堂木“啪”的一响,在密闭空间中阵阵回响。
“跪下。”阴影里的声音清朗,不带感情。
霍冰蓝膝盖一软,扑通跪地。铁链哗啦作响,手腕勒得生疼。她抬起头,只见一个红袍审讯官坐在灯下,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星眸微微闪烁 而身旁站着一位青袍女少使。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那人开口问。
她茫然摇头。
“玄镜司。”青袍女少使清冷的声音砸下来。
玄镜司,替官家监察百官、刺探军情,可先斩后奏。她虽养在深闺,却也听过它的名头。
脑子里嗡的一声——硝石是北伐战备,官家遇刺,走私是大案。爹爹总揽后勤,自己若因买私硝被抓,爹爹该如何自处?
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
“知道为什么抓你么?”红袍审讯官的声音慢慢悠悠。
“不……不知道。”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不辨喜怒。
“姓名。”
“李……李小禾。”
“身份。”
“武仁侯府的女使。”
“为何出现在那间民居?”
“我……我去买硫磺。”
“买硫磺做什么?”
“身上起了疹子,要用硫磺熏洗。”
红袍审讯官微微侧头:“把手伸出来。”
她下意识攥紧袖口。片刻后,青袍女少使已经撸起她的袖子,露出光洁白皙的小臂——莫说疹子,连个红点都没有。
沉默蔓延。
“那民居里企图非礼的男子,你可认识?”
“不认识。”
“所以晚上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七拐八拐去了城南最偏僻的巷子,就为了买随处都能买到的硫磺?”
霍冰蓝头垂得更低了。
审讯官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油灯跳了一下,照亮他绕过案几的身影。脚步声一声一声叩在她心口上。他在她面前停下。“李小禾,”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带着明显的戏谑,“李小禾是武仁侯府李管家的女儿,从小和霍二姑娘一起长大。”
霍冰蓝心头一紧。
“而霍二姑娘的闺名——”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了下来,“叫霍冰蓝。”
她猛地抬头。
油灯正好照亮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弧,像一柄出鞘的弯刀。他缓缓拿出青囊里的《肘后备急方》和《外台秘要》,放在她面前,一字一顿道:“我说的对么,霍二姑娘?”
霍冰蓝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大……大人,您……您到底想怎样?”
“回答我的问题。”他居高临下,“你到底要买什么?”
她浑身发抖,咬紧嘴唇,眼眶泛红,
心里防线在他一句一句的揭穿中土崩瓦解。
“扑通——”
她的脑门重重抵在手背上。
“大人明鉴……”她带着哭腔,“我就是想买硝石给我爹治病……绝无他意……”
“那刚才为何不说实话?”
“我爹爹总揽后勤,若被人知道我买私硝,他如何自处?我……我不能连累爹爹。”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团红影,“大人,我什么都招,只求您不要牵连我爹爹……”
红袍审讯官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霍二姑娘,霍相公到底怎么了?”
“旧疾,不算严重。”她没敢说真话。那半根金针已在爹爹肺中游走了十多年,咳血一次比一次频繁。可她怕说出来,就成了别人拿捏爹爹的把柄。
又是一阵沉默。她跪在地上,头畏缩地低下,耳边铁链叮咚作响,原来自己的身体正瑟瑟发抖。
“你若是需要硝石,只能指望我。”
霍冰蓝再次抬头:“当真?”
“自然当真。但我的硝石也不是白用的。”他慢慢悠悠地开口,“今日先到这里,等你想清楚了,我再来。”
还不待她反应,青袍女少使素手一扬,她头上就被套了黑布,架了出去。
起初是一阵机扩运转的声音,而后是纸张沙沙作响,伴随着浓浓墨味。再后来,周遭时不时有人说话,语气轻松,全无肃杀之气。
待黑布取下,眼前是一间收拾得极其干净的小屋。桌上摆着热茶、粗面窝头和纸笔,被褥散发着清冽的气息。
“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女少使打开镣铐,合门落锁。
霍冰蓝怔怔站在屋中央。
这是……玄镜司的牢房?哪有条件这么好的牢房……
她抱起膝盖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还有那双眼睛,沉稳又锐利,却又莫名地让她觉得熟悉。
不多久,她便沉沉睡去。再次醒来,还是青袍女少使来送早饭。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四碟精致小菜,一屉灌汤包,一碟蛋黄酥,摆了小半桌,居然还切了花刀摆了盘。
“姐姐,这真的是给我的么?”
“确是指挥大人交待的。”女少使冷冷说罢,转身便走。
门哐当落锁。霍冰蓝坐回桌前,盯着那桌远超牢饭规格的早饭。那人昨晚冷着脸叫她配合调查,却又暗中照料起居。他到底想干什么?不过管他呢,就算明天砍头,断头饭也得吃饱。粥米香浓郁,灌汤包鲜美多汁,小菜盐淡得宜,蛋黄酥甜而不腻,甚至还有几分大内风味。她风卷残云,吃得干干净净。
“刺——”
“再刺——”
外头传来操练之声。吃饱喝足的霍冰蓝抬头见有高窗,立刻搬椅子上桌,提裙攀上,扒住窗沿用力一撑。
外面,晴空朗日,绿草如茵。几十个青衣少使正在校场上列队操练,朝气蓬勃,全无阴森恐怖。校场里有一日晷,影子落在巳时。
巳时?从酉时被骗到现在,十三个时辰过去了?她看着腕上被铁链勒出的血痂,确认了审问和睡觉不过五个时辰。
那么自己被迷晕到提审,至少有八个时辰!寻常蒙汗药至多四个时辰,那蒙汗药肯定不寻常!
她跃下椅子,敲门道:“姐姐,你在吗?我有情况要禀报给大人!”
门未开,但听见女少使的声音:“大人不在,回来后才能见你。”
木门再次开启时,已是午后。门一开,还是昨晚那位审讯官。只是这回,他手里还多了只青囊。那青囊的一角,写着自己的名字,霍冰蓝。
“见过大人。”她后退半步,屈身行礼。不知怎地,心扑通扑通狂跳,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不必多礼。”红袍审讯官摆了摆手。
青袍女少使将门合上,屋子瞬间显得狭小,皂角香味也浓了些,想来是他衣衫上带来的,这味道真好闻。
“你找我,什么事?”红袍审讯官指着对面的小床,示意她坐下,自己退半步,竟是一个没站稳,侧着身子跌坐在椅子上。
霍冰蓝并膝坐在小床上,低头抿嘴,嘴角上扬。
“大人,您验过那贼人所用蒙汗药了么?”
“验过了,就是蒙汗药,只不过时效倒是挺长的。”
“可寻常蒙汗药不能让人睡八个时辰。而且那蒙汗药里有松脂香。普通川乌没有这个气味,只有蜀中岷山产的‘岷山川乌’,经过反复熬煮收膏才会留下。这种川乌每年产量不过百斤,九成还进了大内。”
他眉头微皱:“你是说,用的是御供药材?”
“也不一定。能拿到岷山川乌的人,要么和大内采买药材有关,要么本身就是蜀中来的大人物。当年朝廷不是扣了平西郡王的长子在京为质,还让他独家经营蜀中特产么?如今他家的试玉行遍布各州,手眼通天。”
他星眸闪烁:“我会去查。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了。”
“那登徒子,审……审出来了吗?”
“还在审。”
“哦。”霍冰蓝低头,难掩失望。
“不过,有你这条线索,就不一样了。”
他好像在夸自己!霍冰蓝心里一甜,只低着头“嗯”了一声。然而余光瞥见,他从进门到现在,左臂始终僵着,方才“跌坐”也是侧着身子,左肩刻意避开。他不是随意跌坐,是不敢靠。
“大人,您的左肩膀不舒服?”
“无妨。”红袍长使下意识侧了侧身。
“让我看看。”霍冰蓝站起身,语气认真,“小女略懂医术。”
他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躲开。她凑近了些,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头,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发硬的地方,是包扎的纱布无疑了。
见他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她问:“是有创口还是拉伤?”
“箭伤,换过药了。”
霍冰蓝又摸了他的脉搏。
“换过药不代表好了。看脉象,昨天晚上是因为钝痛,没休息好吧。”话毕,她打开青囊,取出银针。
“大人,若是痛得受不了,千万不要忍着。扎两针能缓解疼痛,睡个好觉,伤口也恢复得快。”霍冰蓝伸手解开他的衣衫,在肩井、曲池两穴各扎了一针,手法轻快。
阳光从高窗里泄进来,映照着他肩背的轮廓,还有他泛红的耳根。
半柱香后,见他眉头微松,她得意地问:“是不是好些了?”
“嗯。”他喉结微动,但耳根泛红未褪,低头道了声:“谢谢。”
霍冰蓝会心一笑,利落拔针,收入青囊。
他立刻穿好衣服。
“你可以回家了。”
“大人,我真的可以回家了?”她难以置信。硝石案官家都遇刺了,自己才被问了几句话,就能走了?
“你不回家,难道还要在这儿白吃白住?”
见那张冷脸上终于有了笑意,霍冰蓝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提供的线索,可以换些硝石么?您说过,只要我配合,是可以……”
“你要多少?”
“十斤?”见他面无表情,又小声道,“那就五斤……”
“你要这么多硝石做什么?”
“硝石如何入药,我还得试药……所以需要……需要得多些。”
红袍审讯官目光微沉:“给你十斤。”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霍冰蓝猛地起身,只因实在惊喜得不知所措,一时能想到的也只有连连鞠躬。
“行了。别鞠了,头都要掉了。”红袍长使刚要碰上自己的衣袖的手停在半空,终是缩了回去,然后清了清嗓子说:“硝石的事,还有这里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父亲。”
“我懂,我懂。”
“近日京中不太平,回家后切莫到处乱跑。”红袍审讯官旋即起身开门。
一阵小风拂面,霍冰蓝终于从惊喜中回过神来,鼓起勇气问:“大人,您怎么称呼?”
红袍长使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我叫……任南。任重道远的任,红豆生南国的南。是玄镜司里一个长使。”
任南。霍冰蓝默念了一遍,再次屈身行礼:“任大人,多谢您。硝石的钱,我回家后就还给您。今日仓促,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谢。”
然而,任南指了指自己的左肩,浅浅一笑:“这就当你的诊费。”
“那……下回我请您吃饭。”霍冰蓝立刻接话。
“好啊。”任南一口答应,但话锋微转,“若是还有要请教的,玄镜司还会去寻你。”
“大人,那是你来寻我么?”话一出口,霍冰蓝竟不敢看他,低下了头。
“不一定。”
听罢,她心中略有失望。既怕惹麻烦,又怕他再也不来寻自己。故而只咬着唇,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又欢喜又发愁。
“走吧,我送你。”任南说时,已经迈过门槛。霍冰蓝跟随,然而跨出门槛的脚却停在了半空。
“大人,这次我不用蒙眼睛么?”
“不用。这里是少使们的营房。现下直接去偏门,倒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偏门外,颜少使已牵来小青驴,硝石已经放在了侧边的挎篮里。她跨上驴,往前赶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红袍玉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他见自己回头,微微颔首,示意自己赶紧走。
霍冰蓝转过头,脸上又烫了,手中驴鞭一扬,催青驴快快往前。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青驴青囊俱在,连硝石也到手了——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但手腕上被铁链勒出的血痂提醒她,不是。
回家后,刚迈入正堂。父亲霍岩的声音便从里头传来:“酒醒了?”
她一怔,脚步顿住。
酒醒?啊?
“你平日最是懂事,怎么昨晚上在宫里就吃醉了呢?”霍岩放下茶盏,眉头微蹙,“虽然大娘娘是你姑姑,但咱们家毕竟是外戚,爹又总揽北伐后勤,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行事更该谨慎……”
霍冰蓝越听越迷糊,不过爹爹看来是不知道自己为了买硝石,不仅遇上登徒子,还差点卷入硝石走私案。虽然不知道谁帮她圆了谎,但眼睛滴溜溜儿一转,心中已有了计较,应付爹爹,她可是老手。
“爹爹,你按时吃药了么?”霍冰蓝冷不丁一问。
“额……别打岔……”霍岩瞬间变了颜色。
“爹爹你下次再忘记吃药,我就跟阿娘告状去了!”
“诶呀,心肝儿!千万不能告诉你阿娘。为了北伐,爹爹也会爱惜身体的。”
霍冰蓝见爹爹放下架子,本该踩着台阶下,但听见北伐二字,让她心里一沉,连日来的劳累、委屈、害怕交织成一股火气蹭地窜上来。她强压怒气,一手背着青囊,一手拎着硝石就往外走。
“蓝儿,拿的什么呀?”
“重不重呀?让爹爹帮你拿呗。”
听见爹爹追了出来,霍冰蓝转过身去看,一块帕子正好从他宽大的袖袍中飘落,月白色绢帕上一团刺目的红格外显眼。她松开包袱,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手微微发颤。其上血迹虽已干透,但仍带着铁锈气味,这不是割伤,不是擦破,而是肺里咳出来的血。
再抬眸时,爹爹已经彻底慌了神:“蓝儿,爹其实还好……”
“还好?爹爹,你为什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我和娘,宵衣旰食又为了谁!”霍冰蓝本是气极,不觉声音发颤。但见霍岩垂下头,站在宽阔的院子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的心更痛了。
她知道爹爹为什么这样。从她记事起,“北伐”两个字就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人的心里。爹爹和挚友老梁王魏铮,用了一辈子的时间,从临安走到汴梁,把几无可能成功的北伐硬生生凿出了一道口子。老梁王因北伐未竟全功而抱憾,爹爹则揽下未竟全功的过错引咎辞职。他当年的退,只为如今的进。
身为大夫,她清楚爹爹的身体就像一盏捻线被烧了九成的油灯。身为女儿,她明白还剩的那一成,非要为北伐燃尽不可。
“蓝儿回来啦!”身后传来娘的声音。
霍冰蓝浑身一僵,下意识把那团帕子攥得更紧,藏进袖中。
“这是怎么啦?”娘先是看看她,又看看爹爹。
爹爹则低下了头:“阿芸,我刚刚说了她几句,不想把蓝儿给说哭了……”
“官人你也真是的,孩子刚回来,你说她干什么。”她话锋微转:“小梁王和高馨有孩子了,你爹今天进宫还带了大娘娘赐下的蛋黄酥回来,快尝尝。你不是最喜欢大内做的蛋黄酥了么……”
说罢,娘就要拉着自己进屋,可霍冰蓝头也不回地跑进自己的院子,一头扎进房间里,反手把门闩上。她怕娘看见帕子,也怕对视娘的眼睛,更怕家中这好不容易维持的宁静破裂。
“姑娘,你还好么?”小禾轻叩着门:“夫人,让我给你送蛋黄酥。”
霍冰蓝靠在门板上,缓缓坐下,强忍哽咽:“我……我想自己待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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