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缘何学医

小禾走后,霍冰蓝松开手。掌心那方帕子已被汗浸透,血迹洇开来,染红了她的手掌。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五岁那年,她在爹爹书房外玩,听见了爹爹和摄政王魏铮的对话。

“北伐透支国力,如今未竟全功,大家这股憋屈劲儿得有个地方发泄,那就出在我身上吧。万不能让天下人觉得不该北伐。况且我身上有半根金针取不出来,不知道哪天……”

魏铮听后号啕大哭,说找天下最好的大夫来治爹爹。

从那天起,霍冰蓝立志学医。爹爹守护北伐,蓝儿守护爹爹。所以蓝儿要成为天下最好的大夫。

想到这里,她渐渐止住了眼泪,起身打水洗脸,对着镜子重新梳头,仿佛看见了五岁的自己,正色道:“霍冰蓝,不要伤春悲秋,要抓紧时间研究硝石化金针之法,还要寻牲畜试验,还有许多事要做!”

三天后。

“姑娘,你买这么多猪干什么呀?”小禾目瞪口呆地看着姑娘院子里新圈的十头小猪,还有那口用来炒制硝石的锅。

“试药。”霍冰蓝答得斩钉截铁。

从此,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炒制硝石。第一日,银针纹丝不动。第二日,依旧不动。第三日,有一头猪开始喘咳。第六日,它死了。霍冰蓝剖开它的肺——那根针嵌在原处,周围的肺叶发白发硬。第七日,最后一头小猪也断了气。

她蹲在猪圈边,满手药渍,红了眼眶。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硝石根本不能化针。

小禾上前劝慰:“姑娘,你已经尽力了……”

谁知,霍冰蓝二话不说,洗净手,抹了泪,声音不高,语气更不容置疑:“我要去找尸体。”

小禾脸色一白:“姑娘?您说什么?”

“我需要真正的尸体——有旧伤、有异物、能让我切开看看金针在人身体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小禾吓得退了两步:“姑娘,这怪吓人的……”

霍冰蓝没有说话,转身回屋,从床底下翻出一身旧衣裳,再次背上青囊。

“姑娘,您要去哪儿?”小禾急了。

“城南义庄。”她系好腰带,别上匕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去做衣裳。

“您不能——”

“小禾。”她忽然停下来,握住小禾的手,“你帮我守着门。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

小禾张了张嘴,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霍冰蓝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乍暖还寒时候的夜风,湿冷湿冷,钻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义庄的灯火在远处昏黄地亮着,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她轻轻扣门。义庄头子老郑开了门,恭恭敬敬道了声:“二姑娘,您来了。”

霍冰蓝颔首。

老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把门悄悄合上。她不是第一次来。

三个月前,她刚到汴梁,跟着闺中姐妹高馨去巡查田庄,遇上了老郑家的母牛难产。城里好几个兽医没辙,眼看就要一尸两命。霍冰蓝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上手——剖开肚子,取出小牛,缝回去。如今母子平安。老郑拍着胸脯说:“霍姑娘,您救我的牛,就是保住了我们全家的饭碗。往后有什么需要,你只管开口。”从那以后,人前人后都恭恭敬敬喊她一声“二姑娘”。

“二姑娘,您要的死法不太好找,但老郑我还是找着了!”

“好,我看看。”她提裙入内。两盏昏暗的油灯,照得满室影子晃晃悠悠。横在屋中的尸首蒙着白布,安静地躺在木板上,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腐臭混合的气味。

老郑揭开白布,露出一条裸露的手臂。手臂上几个细小的红点,排列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刺过。

霍冰蓝的心猛地一跳。“老郑叔,把灯拿近些。”她蹲下身仔细查看。不是疹子,不是淤青,是针眼——而且不止一处。她顺着尸体的手臂往上摸,在肩膀、胸口也摸到了类似的硬结。

“是针刑?他是被针扎死的?”

“那倒不是,这儿。”老郑揭开麻布,露出尸首的头部。

霍冰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具中年男子的尸首,面色青白,嘴唇发乌。身上穿着半旧的灰布短褐,比寻常穷苦人的齐整些。尸体左侧太阳穴上方,整个塌陷下去一块,皮肉绽开,露出底下碎裂的骨头。血迹已经干涸,变成黑褐色,黏在头发上,结成了硬块。

“钝器击打头部。虽一下要不了命,但颅骨碎了,内出血,撑不过半个时辰。”霍冰蓝语气冰冷。

“二姑娘好眼力!”老郑赞叹道,“送来的人说是从台阶上摔下来磕的。可摔得还是砸得,我还分得清。”霍冰蓝没接话。她打开青囊,取出刀具:“老郑叔,劳您帮我掌灯。”

老郑应了一声,把两盏油灯都挪到她身边,自己举着一盏站在一旁。

她深吸一口气,锋利的刀刃划开尸体的胸腔。胸腔打开,肺腑暴露在空气中,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她仔细探查肺叶,触到一处硬结,其颜色与其他肺叶不同,是略略发白的颜色。小心地切开这处硬结,里面是一截锈迹斑斑的针尖。

“找到了。”她喃喃自语。

针已经断成了两截,一截嵌在肺叶深处,周围的肉芽组织将它层层包裹。她小心翼翼地将两截针取出来,放在白布上。针身发黑,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再次翻看周围发白发硬的肺泡,泪花不觉噙满了眼眶。她一歪头奋力眨掉,深吸一口气后,继续手上的动作,将开了膛的尸体缝合。周遭静得可怕。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喘了一口气。“老郑叔,我好了,帮我……帮我打盆水洗手吧……”

老郑缓缓放下油灯,想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知趣地关上门出去打水。

吱吱呀呀的木门合上的瞬间,霍冰蓝终于撑不住了,涕泪横流,放声大哭。

今天,她真实见识到了——肺络坏死,不可逆转。爹爹的肺,大约就像她刚才切开的那片发白、发硬的肺叶。

无论取不取金针,都不重要了。硝石,毫无用处;其他灵丹妙药,亦是如此。十年寒窗,汗牛充栋,剖尸研药……到头来还是救不了爹爹。她哭得浑身发抖,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着五岁时偷听到的那段对话。

“北伐透支国力……我身上有半根金针取不出来,不知道哪天……”爹爹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可他还是去做了首相,总揽北伐后勤。他要用自己最后那点捻线,把北伐这盏灯燃到底。

而她呢?学了十一年的医,翻了那么多书,试了那么多药,剖了那么多尸首——到最后,连一根针都化不掉。哭够了,泪流干了。

她慢慢止住了抽噎,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

救不了爹爹了。可是她抬起头,看着那具已经被缝合的尸体。至少,她不能让那些蛀虫,毁了他用命换来的北伐。

门口轻轻叩响,传来老郑的声音:“二姑娘,水好了。”

霍冰蓝一口咽下喉间酸涩,含混着嗓子道了声:“请进。”

老郑端着铜盆进来,本是利落地放下就要走,却被她喊住:“老郑叔,这人什么来历呀?”

“王相府上的。”

霍冰蓝的手一顿:“哪个王相?”

“还能有哪个王相?当朝参知政事王珪王相公呗。”老郑压低了声音,“说是府上一个家丁,路上不小心摔死了。可你看他身上那些针眼,哪有摔死的浑身是针眼的?”

霍冰蓝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具尸体上:“老郑叔,能再详细说说么?”

这回,老郑的声音压得更低:“躺着的人是王相侄子的随从,平时跟着公子出入。公子在城南开了间药铺,就是昨日出了事的那个。公子被抓了,这人吓坏了,投奔创聚赌坊掌柜赵五,然后就这样了呗……我朋友是赵五手底下一个打手,反正赵五叫他把尸体处理掉,他手头紧,找得我。”

这么巧?霍冰蓝心中暗叹,但面上不显。“老郑叔,老规矩。买口薄棺埋了,其余的是您的酬劳。”她将手洗净,拿出备好的钱袋。

“谢二姑娘。”老郑叔接过钱袋。

“那我先走了。”她用帕子擦干手,抬脚就走。

“二姑娘慢走。”老郑恭恭敬敬送她到门口。

夜风扑面而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霍冰蓝没有回头,径直沿着来路走了几十步,直到义庄的灯火在身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

她现在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爹爹活不长了。

第二,硝石案背后牵扯到王相,且王相侄子在城南开的药铺。

第三,那个药铺,恰好就是她被骗去的那间。那个老掌柜说的“有门路”,背后竟然是当朝参知政事。官家遇刺,硝石走私,王相府上的家丁被灭口——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她一个人,能做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想起任南说过:“你若是需要硝石,只能指望我”,想起他给她准备的蛋黄酥,想起他红着耳根说“谢谢”。

玄镜司在查这个案子。而她知道任南手上,有她提供的线索——岷山川乌的产地、针刑的尸体、王相的侄子。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向玄镜司的方向走去。不是为了硝石,是为了爹爹,为了北伐,为了那些不该白白死去的人。哪怕她救不了爹爹,至少——她不能让那些人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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