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汴梁城官衙林立,不少衙门修得恢宏气派,但玄镜司衙门比较低调——没有石狮子,也没有金字匾额,只有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铁的,还生了锈。
霍冰蓝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门环撞在木板上,沉闷的响声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与此同时,宫中。
官家魏玄楠独坐窗前。一只老橘猫从梁上跃下,衔来一片枇杷叶,轻飘飘落在他发髻上。
他摘下叶子,哑然失笑,将猫揽入怀中:“小南瓜,下次别衔这个回来,意头不好。”
老猫轻哼一声,翻了个身。
“小南瓜如今变成老倭瓜喽。但她倒是没变……脾气还是那样。”
---玄镜司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青衣少使探出头来,目光在霍冰蓝沾了泥的裙角上停了一瞬:“找谁?”
“武仁侯府霍氏,求见任南任长使。”
少使接过名帖,就着灯光看了看,脸色微变:“姑娘稍候。”门又合上了。
霍冰蓝站在夜风里,攥紧袖口。那方染血的帕子硬硬的一角硌着掌心。
---宫中。
魏玄楠的手指无意识地挠着猫下巴。思绪飘回十年前。
她五岁,偶尔随母亲入宫。只有她和镇国夫人来了,母后才允他早些下学。他总盼着她来。
她喜欢他衣服上的皂角香——不过是洗衣时加了白芷粉末。她听说生辰要吃寿面,便真给他端来一碗。可他不知,自己的生辰是母亲的忌日。想起母亲,他骤然大哭。
她见了他的小橘猫,想摸又不敢。只有他把猫抱在怀里,她才敢轻轻摸一下。她起名“小南瓜”,他嫌俗,却叫了十年。
后来霍相公辞官,刘夫人带她入宫辞行。他抱着猫去找她:“送你,路上有个伴。”
她推开猫:“我不要你的东西!”
猫跑了。他愣住了,只说了个“哦”。
“到现在,朕也没懂,当年她怎么就突然不理朕了。”他自言自语。
---玄镜司偏厅。
霍冰蓝等了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帘一掀,出来的却不是任南,而是颜少使。
“任长使此刻不在值。您若有要事,指挥使大人在。”
霍冰蓝心里一沉。但来都来了。
偏厅里,一个黑脸大汉端坐堂上,紫色罩纱袍——三品武官服制。
“霍二姑娘,老夫傅铁,玄镜司副指挥使。”
霍冰蓝屈身行礼:“见过傅指挥。”
颜少使轻声提醒:“我们大人是正指挥。”
霍冰蓝讪讪一笑。
傅铁摆摆手:“谁叫我姓傅,永远做不了正的……”旋即收敛笑容,“姑娘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宫中。
魏玄楠站起身来。橘猫被惊动,跳上窗台,拿屁股对着他。他走到衣架前,伸手去取那件红袍。
“官家!”王喜推门进来,脸都白了,“您这是要做什么?”
“去玄镜司。”
“去不得啊!”王喜拦在他面前,“上回霍相公怎么说的?‘官家不该亲自下场’——这话可是您自己也保证了!”
魏玄楠的手僵在半空。
---玄镜司偏厅。
“埋尸之地还记得?”
“记得。我可以带你们去。”
傅铁捻须沉吟,对颜少使耳语几句,她领命而去。
霍冰蓝站在偏厅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个相府千金,深夜跑到玄镜司来报信,放在任何人眼里都像个笑话。傅铁肯见她,恐怕还是因为爹爹的面子。
但她没有退路。
---宫中。
王喜语速飞快:“上回您去暗访硝石库,遇刺受伤,霍相公和大娘娘急得什么似的。您当他们的面保证过,再不亲身涉险。这才过了几天——”
道理他懂。
但那天他微服出宫,恰撞见傅铁带人抓捕走私贩子。当他从暗处看见被掌柜引进门的姑娘是霍冰蓝时,脚步就再也挪不动了。
他看见她跟着掌柜走进暗巷,每一步都在往陷阱里踩。然后门关了,灯灭了,有姑娘被压制的呼喊声。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教训全忘了。等反应过来,他已经踹开了那扇门。把她抢出来时,她的手冰凉,凉得他心口发紧。他守在她身旁,八个时辰,寸步不离。
她看起来胆大,其实胆小。她跪在审讯室里回话,连声音都在抖,抖得让他心慌。
“她来找朕,必有要事。”魏玄楠的声音低下来。
---玄镜司前院。
院中传来马蹄声。霍冰蓝随傅铁走出偏厅,十二名青衣少使已整装待发,火把映得满院通明。领头的是个红袍长使,身形精干,眉宇间带着几分戾气。
“两队人马。”傅铁下令,“一队跟霍姑娘去城外起尸,一队随方长使带义庄头子回来问话。”
方长使的目光扫过霍冰蓝,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一个黄毛丫头,能找到什么”。
霍冰蓝装作没看见,跨上青驴。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宫中。
“再要紧的事,玄镜司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还能让霍二姑娘受了委屈?”王喜苦口婆心,“官家,您这回要是去了,以后还怎么管束臣下?”
魏玄楠沉默。
王喜又补了一句:“里里外外都是玄镜司的人,霍姑娘不会有危险的。”
良久,魏玄楠松开攥着红袍的手,缓缓坐回窗前。
橘猫跳下来,重新窝进他怀里。
“朕饿了,想吃伴伴你烤的芋头。”他声音恢复平稳,“有什么进展,随时来报。”
“是!”王喜如释重负,躬身退下。
---玄镜司。
一行人出了玄镜司大门,向城南疾行。
霍冰蓝骑在驴背上,握紧缰绳。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怕,是不想在方长使面前露怯。
她不知道,在她出城的那一刻,宫里的那个人,正坐在窗前,怀里抱着一只老橘猫,听内侍絮絮叨叨地烤芋头。
她更不知道,王喜端着芋头入内时,寝殿空无一人。橘猫还在垫子上酣睡。
官家不见了。
那身红袍也不见了。
马蹄声在宫墙外响起,很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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