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大亮,傅子彦断续的哭声从里面传出。
傅承誉入内抱着,傅子彦泪眼婆娑看了看,伸手环上腰,呢喃道:“叔父别走。”
“叔父不走,叔父陪着子彦,子彦不怕。”傅承誉轻声柔语哄着,待傅子彦睡熟望向紧闭的窗。
窗外的雨声傅承誉听不到,只觉心好痛,可这痛合该他受。
对不起。
傅承誉轻轻放下傅子彦,无声说了句:“对不起。”
至门口,沈泊淮拿着衣提着鞋,他早就到了,但从未见傅承誉这般无措过,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进。
“明早天一亮就走。”傅承誉接过衣裳披着。
“好。”沈泊淮应声。
翌日天未亮,群臣照例候在宫门外,汪义春在侯府马车旁唤了声:“大人。”
傅承誉掀开帘,汪义春道:“世子他们已经出城。”
程文礼替下车的傅承誉遮雨,撑着的伞上雨水不断落下,成帘般的落,打得伞面有些不稳。
傅承誉正欲说话,便听一句凄惨女声从宫内传出,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围墙内,回荡在这没明的天,一遍又一遍。
“早知今日,就该让我儿去争,争那九五之尊的位置,杀兄弑父,强取豪夺,无所不用其极,有何惧!”
御书房院里,虞妃不似往日端庄,也没了素来的巧笑倩兮,素颜上只有不断滴下的雨,散落发丝披在肩头,断发黏在地面,随着猩红一起冲向未知的远方。
这个皇宫,困住了她,也困住了她的孩子,委屈求全换来的不过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直到最后一刻她才明白,嫁入皇家才是错误的开始。
明黄身影握紧串珠,眼里的泪打了几个圈终是忍了回去。
“虞妃,追封虞贵妃,以皇贵妃仪制办。”
苏德震惊地抬起头,垂眸应下。
朝上,李洵撤了对渠城暴乱案的调查。
朝散,李洵留了傅承誉到御书房下棋。
日头将落,李洵丢下黑子笑了一声,笑声凄哀如寒冬的冰窟,又似深秋腐烂的草。
——
李茂入皇陵是在一个晴天,万里无云,草木茂盛却不闻鸟啼虫鸣。
沈泊淮还没回来,
傅承誉望着沉重墓门轰然而下,忽然有些想他了。
近傍晚,踏进李茂家院子,绿意盎然的藤蔓间挂着很多空鸟笼,蛐蛐也没了声,特别安静。
“今天是你成亲的日子。”傅承誉坐到屋外台阶。
“私下就别叫二皇子了,听着别扭,而且我一点都不想当皇子。”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什么都不用想,闯祸还有哥哥担着。”
“我们承誉也是有优点的,比如说睡觉就没人能睡过你,哈哈。”
“他日你开铺子,我一定赏光。”
傅承誉垂首笑了下,笨蛋李茂,你都不知道我开什么铺子就胡言乱语。
——
少时,傅承誉坐车去接傅承烨,在车里一个劲挤他:“哥,哥,哥。”
“又想做什么?说。”傅承烨退无可退,窝在角落。
“我想开铺子。”傅承誉两眼放光。
傅承烨不语,傅承誉接着说:“我不想为官,早上要早早起,晚上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太累。而且,侯府有你一个就够了,放过我吧。哥......哥哥......哥!”
“嗯嗯嗯,别叫,烦。”傅承烨问他:“想开家什么样的铺子?房可租了?”
“还没有,怕你不同意。”傅承誉得到满意答案,挪动几下到车窗旁掀开帘,依次看过去。
“早点铺子肯定是不开的,起不来。客栈酒楼也不行,太闹腾。布匹首饰不成,客人事多。”傅承誉看到了什么,迅速转身,一脸兴奋。
“纸扎铺子。”傅承誉数起,“人都会死,死了就需要用纸扎,而且还不用担心客人不满意。没事绑几个扔那,雇个看店的小二,想睡到什么时辰就睡到什么时辰。”
“不准。”傅承烨果断拒绝。
“为什么啊?”傅承誉不能理解,见傅承烨态度坚决又抱上他小臂荡着,“哥,哥。”
“其他都行,就这个不准。”傅承誉瞥嘴,傅承烨道:“纸扎做的阴间生意,常人避之不及,日后便是说亲都受影响。”
“我不说亲。”
“那也不行。”傅承烨赶在傅承誉开口前说:“叫哥也不行。”
——
“或许,我不该动这心思。”傅承誉仿佛看到了李茂正在院中逗着笼中鸟,自言自语:“不吉,所以你和哥哥都离开了。”
傅承誉记得那个清晨,他在睡觉,醒来已是晌午。本想悄摸摸先把事办了,结果被康枞拦个正着,跟着就有下人来报:侯爷和夫人出事了。
只剩沈泊淮和子彦了,李茂。
只剩他们了。
傅承誉垮着身,驼着背,目光呆滞,无焦的双眸慢慢凝聚。
白色靴底沾了泥,停在他面前,静默半晌缓缓开口:“二哥的事,我很抱歉。”
树叶哗哗作响,鸟笼随之晃动。风声中,傅承誉仰起头,同色锦衣系着同色腰带。
就是个笑话。
——
蔺城,薛家。
薛玉生引着沈泊淮穿过回廊,时不时瞧向他身旁的傅子彦,“别说,小家伙长得怪好看。”
“傅子彦,名也好听。”薛玉生从沈泊淮背后提上傅子彦衣领,笑着:“小家伙,拜我为师如何?”
沈泊淮拍掉他手,弯腰抱起傅子彦,不满道:“别动手动脚的,我家承誉宝贝着呢。”
“我家承誉,”迎面走来的男人魁梧奇伟,捏着嗓子学话:“我家承誉宝贝着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泊淮啊沈泊淮,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黏糊?”男人和薛玉生一样,伸手便提傅子彦后领,“让我看看这宝贝长啥样。”
沈泊淮松开手,对傅子彦介绍:“寒容,蔺城人士,寒家庄庄主。叫寒伯伯。”
傅子彦乖巧地唤了声:“寒伯伯。”
“得,我是看出来了,他哪是送小家伙来拜师,分明是当大哥的。”薛玉生话音刚落,寒容就接上:“可不是说,我这还是第一次被他介绍的如此详细。”
寒容掐上傅子彦侧颊:“你个奶娃娃,面怪大。”
“我不是奶娃娃,我有先生,是学子。”傅子彦道。
清脆嗓音配上一本正经的模样让寒容想笑,但他忍住了,正色问:“傅小公子,我可以随你沈伯伯称子彦吗?”
“嗯。”傅子彦点头。
石板小道尽头一片竹林,竹林往里不远,薛长青翻抖药草间抬首见三大一小顿时心花怒放,快步上前:“想明白了?”
“屁的想明白,”薛玉生推了推傅子彦,“送小家伙来了。”
圆胖小脸白白净净,眼睛又大又圆,嗯,还有这睫毛,怎么长得这么长?薛长青伸指去碰,“哪捡的?”
“我家夫君的。”沈泊淮行礼,“劳薛叔代为照顾。”
薛长青猛地收回手,难以置信:“他有妻你还嫁?”
“他家承誉,”寒容噗嗤笑出声,“他家夫君兄长的。”
“哈哈哈哈哈哈......”寒容捧腹大笑。
沈泊淮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我、家、傅、郎。”
笑声戛然而止,寒容脸色铁青,僵硬地侧首,沈泊淮挂着招牌式微笑,寒容搓着手臂皱起眉,要多嫌弃有多嫌弃:“咦。”
“既如此,叫师傅。”薛长青双手一背。
“叫什么???”薛玉生瞪大眼睛重复道:“叫什么?!”
“师傅啊,”薛长青恨铁不成钢地瞧了眼沈泊淮,“他不拜我为师,就只能拿这小子抵了。”
“他叫你师傅就是我师弟,那我岂不是......”沈泊淮蹲到傅子彦面前,做出“叫”的口型,傅子彦一拱手:“师傅。”,薛玉生愣在原地,说出后半句:“得叫沈泊淮沈伯伯。”
“乖。”薛长青仿若没听到薛玉生的话,揉揉傅子彦发顶。
“不,不行,不算。”薛玉生把傅子彦拉到身后,抬高下颌:“这是我徒弟,我先认的。”
沈泊淮对傅子彦使个眼色,傅子彦悄悄绕过沈泊淮,来到薛长青腿边,抱住:“师傅,我没答应师兄。”
寒容在旁看戏,笑道:“真让你说中了,小家伙是来当头头的。”
“我可以回去找叔父了吗?”傅子彦冷不丁来一句:“答应沈伯伯的子彦做到了,子彦要叔父。”
“待你叔父忙完就来接你。”沈泊淮哄着:“到时子彦露一手给他看,他定会欣喜。”
傅子彦拔腿就跑,寒容一个箭步捞起抱紧。
“我要叔父,放开!放开!!”傅子彦挣不开,急得小脸通红,“沈泊淮,你骗人,我要告诉我叔父。”
“呦,直呼其名。”薛玉生捣捣沈泊淮,下颌点向傅子彦:“拐来的?”
看热闹不嫌事大,寒容落井下石:“明摆的嘛,他那郎君稀罕这孩子,他心生不满就给卖了。”
傅子彦信以为真,突然咬住寒容抱着的手,鲜血沿唇角滑落。
“不想你叔父死就乖乖呆在这儿,哪都别去,谁都别信。”沈泊淮走到傅子彦面前,“待事了,我们来接你。”
“那个,”寒容最先反应过来,添乱了,忙道:“逗你的,就他那怂样,没你叔父的令,他肯定不敢把你送来这里。”
“就是就是,蔺城很好玩的,有很多船,大的小的,带蓬不带蓬的都有。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各种各样的甜点......”薛玉生试图去抱傅子彦,“师兄带你去好不好?”
傅子彦看着沈泊淮,声音小小的:“子彦要叔父。”
“行啊,”沈泊淮抱过傅子彦,边转身边说:“回京都,让他们用你威胁你叔父,届时别说傅承誉,就是你爹娘也能见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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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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