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事

白房子外面的风比里面大。

苏栖泽蹲在院子门口,把那两颗琉璃珠放在地上,拿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像在鉴定文物。

“你说这东西值钱吗?”他问。

谢子木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不值。”

“为什么?这东西手工琉璃的,还带裂纹,放到古玩市场不得卖爆。”

“那是陆鸣远自己烧的,没模具,纯手捏的。气泡多,杂质多。”谢子木顿了顿,“而且上面还沾着脏东西。”

苏栖泽的手一抖,珠子差点滚到下水道里去。他赶紧捞起来,在卫衣上使劲蹭了蹭。“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想听好听的?”谢子木挑了挑眉。

苏栖泽泄了口气,“算了,你嘴里也说不出好听的。”

苏栖泽把珠子揣进口袋,站起来。

蹲久了腿麻,他扶着院门跺了两下脚,帆布鞋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像在跳某种奇怪的舞。

谢子木看着他的动作,眉头皱成一团。“你腿麻了就站着,蹦什么。”

“我这不是蹦,是疏通经络。”

“你刚才像只被踩了脚的鸡。”

苏栖泽突然停下来,转过头。“谢子木,你是不是偷偷上网学了怎么损人?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没人给我提供素材。”

苏栖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是在斗不过他,就把卫衣帽子扣上,两只兔子耳朵竖在头顶,转身往街里走。

“走,去找那个大爷。坐在树底下的那个,他说他姓周。”

谢子木跟上来,这次脚步声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有意踩出来的。

苏栖泽注意到了,但没回头。

老槐树底下确实坐着一个人。

佝偻的身体,穿着灰蓝色外套,棒球帽压得很低,膝盖上还横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苏栖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琉璃珠,像推销员一样摆在老人面前。

“大爷,你看看这个。”

老人慢慢抬起头。

帽檐下面的脸被银白色的细线爬满了,像瓷器上的裂纹。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颗珠子,又看了看苏栖泽。

“你不是这条街上的人。”他说。

“对,我是游客。”苏栖泽随口胡诌。

“游客不会来这儿。”

“所以我是不请自来的游客。”苏栖泽把珠子收回去,在老人旁边坐下来。

树根硌屁股,他往前挪了挪,把重心放到脚上。“大爷,你叫什么?”

“周德茂。”

“周大爷,你在这条街上住了多久了?”

周德茂把帽子往上推了推。“一辈子。”

“那你见过不少事吧?”

“见过。”周德茂用手指了指头顶那些锈迹斑斑的钢架,“上面以前有个玻璃棚,罩着整条街,说是要搞什么玻璃艺术一条街,招商引资。结果棚子建好了,厂子开起来了,半年不到就出了事。”

“什么事?”

“炉子炸了。”周德茂想了一会,“不是炸,是有人掉进去了。”

苏栖泽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人没救出来?”

“一千多度的玻璃水,你下去救?”周德茂乜了他一眼,“你下去,你也没了。”

苏栖泽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后来呢?”

“后来厂子关了,陆鸣远把自己关在那栋白房子里。再后来就下了一场雨。”周德茂抬起手,用指甲弹了弹伞柄,“雨里全是玻璃碴子,细得像针,扎在皮肤上不疼,七天之后人就死了。”

苏栖泽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那条银白色的线,它已经从手背爬到了肩膀,在皮肤下面亮闪闪的。

“周大爷,你也被扎过?”

周德茂没回答。

他把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臂。整条手臂都是银白色的,从手腕到肘弯,再到肩膀,皮肤下面像是灌满了水银,在路灯下反着光。

“我不只是被扎过。”周德茂说,“我整个人都快变成玻璃了。”

苏栖泽盯着那条手臂看了两秒,然后诚恳地说:“大爷,你这胳膊在灯光下还挺好看的。”

周德茂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有人会这么说。他把袖子撸下来,遮住了那条银白色的胳膊。

“你这个人脑子不太正常。”他胡子都被气弯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苏栖泽笑着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大爷吃糖吗?”

周德茂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苏栖泽。“我不吃糖,牙口不好。”

“你都是玻璃了,牙口不好也没关系吧?玻璃又不会蛀牙。”

周德茂沉默了两秒,接过了糖。他没拆,塞进外套口袋里。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糖?”他问。

“不是。我想问你,陆鸣远这个人怎么样?”苏栖泽打听消息的时候活脱脱一副八卦的样子。

周德茂把棒球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以前是个好人。”他说,“后来不是了,后来疯了。”

“那疯之前呢?”

“疯之前……”周德茂想了想,“他做玻璃的手艺是好,整条街上没有比他更好的。他做的东西,放到商店里,价签上比别人多一个零,照样有人买。他还有个女儿,叫小鹿。他每天下班回来都给她带一只玻璃做的小东西,有时是鸟,有时是花,有时是小兔子。”

苏栖泽听到“小兔子”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卫衣帽子上的耳朵。

“他女儿也死了。”周德茂说。

苏栖泽没接话。

“第一场雨的时候,小鹿在院子里玩,手背上被扎了一下。七天之后,她在睡梦中变成了一尊玻璃雕像。”周德茂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说一件难过的事,“第二天早上她妈妈去叫她起床,推门进去,床上全是碎片。”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大爷,你恨他吗?”他问。

周德茂沉默了很久。

“恨过,恨了十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他家门口,对着那扇白门吐一口唾沫。”他用伞尖在地上戳了戳,戳出一个小坑。

“后来有一天,那扇门打不开了,从里面锁死了。我趴在地上从门缝往里看,看到大厅里全是镜子,陆鸣远坐在一把椅子上,眼眶里塞着两颗琉璃珠。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的。”

周德茂停下来,把伞尖从坑里拔出来。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苏栖泽。

一只玻璃鸟,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翅膀一边高一边低,嘴巴歪向左边。

“我自己做的。”周德茂说,“做了十几年。本来说做个孙子的,太难了,做不像,就做了只鸟。”

苏栖泽接过来,对着路灯看了看。

那只歪嘴的鸟在光线下投了一个更歪的影子。

“它笑了。”苏栖泽发现了新大陆。

周德茂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你这个人不光脑子不正常,眼神也不好。”

“真的,它笑了。你看这嘴角,往上翘的。”说着就把那只鸟凑到周德茂眼前。

周德茂没看,他把头转向街道的方向,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你把它带出去吧。”他说,“随便带去哪,别留在这条街上就行。”

苏栖泽把鸟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那两颗琉璃珠放在一起。珠子碰到鸟翅膀,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响。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左臂不小心蹭到了树干,袖子上沾了一层银白色的粉末。他用手拍了拍,粉末黏在手指上,搓不掉。

周德茂古怪地盯着他。“你手上的线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苏栖泽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什么意思?”

“我们是被雨扎了才长的。你不一样,你是自己长的。”

苏栖泽把袖子撸下来,遮住了那条线。“大爷,你这话说得我心里发毛。”

周德茂把伞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看了看,又塞了回去。“去吧,别在我这儿耗着了。”

苏栖泽走出几步,又回头冲着大爷喊。“大爷,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反正你也出不去,试试呗。”

周德茂把棒球帽往下拉了拉。“不走。我在这儿等我老伴。”

“你老伴不是——”

“她走的时候说让我等着,她说她先去那边看看,回头来接我。”周德茂把伞横在膝盖上,“她说话算话,我得等着。”

苏栖泽站在老槐树下,风吹过来,把他的兔子耳朵吹得往后翻。

“行,那您等着。”

他转身往面馆的方向走。

谢子木跟上来,苏栖泽没回头,但听到他问了一句,“你给他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不能吃?”

苏栖泽想了想。“没想过,我就是口袋里刚好有。”

“他不能吃,他嘴里全是玻璃,糖放进去就碎了。”

苏栖泽愣了一下。“那你还让我给他?”

“你说得那么快,我没来得及拦。”

苏栖泽想象了一下周德茂把奶糖塞进嘴里的画面,糖块碰到玻璃牙齿,碎成粉末,从他嘴角漏出来。他打了个哆嗦。

“你怎么不早说?”

“你在兴头上,说了你也不听。”谢子木冷冷地回了一句。

苏栖泽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经常在兴头上不听人说话。他把这个事实咽了回去,没有反驳。

*

面馆的灯还亮着。

那口大锅在门口支着,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哒哒哒哒,像个小马达。

案板前坐着那个女人,穿着红围裙,低着头,双手插在面团里,一下一下地揉。

苏栖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头问谢子木:“你跟我进去吗?”

“不进去,她不想看到我。”

“你又知道了?”

谢子木靠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她闭着眼睛,她不想看到任何人。”

苏栖泽看了看那个女人紧闭的眼皮,觉得谢子木说得有道理。

那自己还真是讨人嫌,但苏栖泽还是走了进去。

长条凳坐上去吱呀一声响,像在抗议。

苏栖泽在女人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琉璃珠,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案板边上。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两只手还插在面团里,十根手指被面粉裹着,白得像石膏。

苏栖泽等了三秒,又把蓝色的那颗掏出来,放在绿色旁边。

两颗珠子并排,一个满身裂纹,一个完好如初。

女人的头慢慢抬起来。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两道眼皮上有很深的褶子。

“你是谁?”她说。

“苏栖泽。”

“活的还是死的?”

苏栖泽想了想。“系统说我死了,但我感觉自己还活着。我能吃能睡能跑能跳,除了怕鬼——不对,我现在就是鬼——除了怕别的鬼,其他都正常。”

女人没有对这个回答做出任何反应。

她伸出右手,用食指指尖碰了碰那颗绿色珠子,像在摸一个熟睡的小孩的脸。

“这是他的眼睛。”

女人把那颗绿色珠子拢到掌心,握着。“他把自己封起来的那天晚上,我在揉面。他走进来,站在我身后,我知道他站了很久,我没回头。我在生气。”

“气什么?”

“气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气他一个人扛着,气他宁把自己眼睛挖了,也不肯跟我说一句‘我撑不住了’。”

苏栖泽安静地听着,他注意到女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很平。

“我叫陆林氏。”女人说,“你叫我林阿姨就行。”

“林阿姨,小鹿还在等。”

陆林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绿色珠子被她攥在掌心里,从指缝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在哪?”

“9号楼门口,穿着粉红色外套。”

陆林氏整个人都在抖,面前的那团面团被她抖得从案板上滑了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

“我走不出去。”她说,“我走了二十年,没走出过这条街。最远的一次走到街口,再迈一步就回到了面馆门口。”

苏栖泽把那颗蓝色珠子推到她手边。

“你不用出去,我去找她。”

陆林氏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苏栖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你手上的线快爬到脖子了。”她说。

苏栖泽低头看了一眼。确实,银白色的线已经从锁骨爬到了喉咙下面,再往上两三厘米就要到下巴了。

“还有几天?”

“三天。”

“够了。”

陆林氏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颗绿色珠子放回桌上,用两只手把珠子摆正,绿色在左,蓝色在右,像一对眼睛。

“你见了他,跟他说——”

她停住了。

苏栖泽等着。

陆林氏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起来,指甲刮着桌上的面粉,留下一道浅痕。

“你跟他说,面我一直在揉。虽然揉不完,但我会一直揉。”

苏栖泽点了点头,把两颗珠子拢回掌心,“我一定带到。”

长条凳又吱呀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陆林氏的声音。

“你等一下。”

他回头。

陆林氏从案板下面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只玻璃鸟,比周德茂做的那只大一些,做工精细得多,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都刻出来了。

“这是陆鸣远做的,本来说要送给小鹿的,没来得及。”

苏栖泽走回去,把那只鸟拿起来。

鸟的肚子里是空心的,透过透明的玻璃能看到对面的墙壁。但鸟的心脏位置有一颗很小的、圆圆的红色玻璃珠嵌在肚子里。

“好。”他把两只玻璃鸟并排放在口袋里。

一只歪嘴的,一只精致的。歪嘴的那只蹭了蹭精致的那只,发出叮的一声。

走出面馆的时候,谢子木还靠在门框上,姿势跟苏栖泽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走吧。”苏栖泽拍了拍他的肩。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9号楼走。

苏栖泽走在前面,谢子木走在后面,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像两种不同乐器的节拍器。

“我觉得自己像个快递员和传声筒,不是带东西就是传话,这个副本是这个走向吗?”苏栖泽小嘴叭叭叭没停过。

谢子木没搭话,心想还挺有自知之明。

走了一会儿,苏栖泽突然说:“谢子木,那个林阿姨说她在生气。”

“听到了。”

苏栖泽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只歪嘴鸟的翅膀,“你说陆鸣远要是当年说了,会怎么样?”

谢子木想了想。“不会怎么样,她帮不了他。他也知道她帮不了他,所以他没说的。”

“有时候说出来不是为了有用。”苏栖泽执拗又通透,“就是为了说出来。”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谢子木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也有过这种时候吗?”苏栖泽对谢子木还是好奇,总想着旁敲侧击。

谢子木没回答。

“就是想说点什么,但知道说出来没用,所以憋着。”苏栖泽怕他没懂,进一步解释。

谢子木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慢了一拍,从和苏栖泽并排变成了落后半步。

苏栖泽没再追问,在心里腹诽“唉,这鬼真难搞。”

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夜风里甩了两下。

“走快点,陆小鹿还在等着。”他加快了步伐。

谢子木也加快了步伐,落后半步的距离始终保持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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