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房子外面的风比里面大。
苏栖泽蹲在院子门口,把那两颗琉璃珠放在地上,拿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像在鉴定文物。
“你说这东西值钱吗?”他问。
谢子木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不值。”
“为什么?这东西手工琉璃的,还带裂纹,放到古玩市场不得卖爆。”
“那是陆鸣远自己烧的,没模具,纯手捏的。气泡多,杂质多。”谢子木顿了顿,“而且上面还沾着脏东西。”
苏栖泽的手一抖,珠子差点滚到下水道里去。他赶紧捞起来,在卫衣上使劲蹭了蹭。“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想听好听的?”谢子木挑了挑眉。
苏栖泽泄了口气,“算了,你嘴里也说不出好听的。”
苏栖泽把珠子揣进口袋,站起来。
蹲久了腿麻,他扶着院门跺了两下脚,帆布鞋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像在跳某种奇怪的舞。
谢子木看着他的动作,眉头皱成一团。“你腿麻了就站着,蹦什么。”
“我这不是蹦,是疏通经络。”
“你刚才像只被踩了脚的鸡。”
苏栖泽突然停下来,转过头。“谢子木,你是不是偷偷上网学了怎么损人?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没人给我提供素材。”
苏栖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是在斗不过他,就把卫衣帽子扣上,两只兔子耳朵竖在头顶,转身往街里走。
“走,去找那个大爷。坐在树底下的那个,他说他姓周。”
谢子木跟上来,这次脚步声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有意踩出来的。
苏栖泽注意到了,但没回头。
老槐树底下确实坐着一个人。
佝偻的身体,穿着灰蓝色外套,棒球帽压得很低,膝盖上还横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苏栖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琉璃珠,像推销员一样摆在老人面前。
“大爷,你看看这个。”
老人慢慢抬起头。
帽檐下面的脸被银白色的细线爬满了,像瓷器上的裂纹。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颗珠子,又看了看苏栖泽。
“你不是这条街上的人。”他说。
“对,我是游客。”苏栖泽随口胡诌。
“游客不会来这儿。”
“所以我是不请自来的游客。”苏栖泽把珠子收回去,在老人旁边坐下来。
树根硌屁股,他往前挪了挪,把重心放到脚上。“大爷,你叫什么?”
“周德茂。”
“周大爷,你在这条街上住了多久了?”
周德茂把帽子往上推了推。“一辈子。”
“那你见过不少事吧?”
“见过。”周德茂用手指了指头顶那些锈迹斑斑的钢架,“上面以前有个玻璃棚,罩着整条街,说是要搞什么玻璃艺术一条街,招商引资。结果棚子建好了,厂子开起来了,半年不到就出了事。”
“什么事?”
“炉子炸了。”周德茂想了一会,“不是炸,是有人掉进去了。”
苏栖泽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人没救出来?”
“一千多度的玻璃水,你下去救?”周德茂乜了他一眼,“你下去,你也没了。”
苏栖泽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后来呢?”
“后来厂子关了,陆鸣远把自己关在那栋白房子里。再后来就下了一场雨。”周德茂抬起手,用指甲弹了弹伞柄,“雨里全是玻璃碴子,细得像针,扎在皮肤上不疼,七天之后人就死了。”
苏栖泽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那条银白色的线,它已经从手背爬到了肩膀,在皮肤下面亮闪闪的。
“周大爷,你也被扎过?”
周德茂没回答。
他把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臂。整条手臂都是银白色的,从手腕到肘弯,再到肩膀,皮肤下面像是灌满了水银,在路灯下反着光。
“我不只是被扎过。”周德茂说,“我整个人都快变成玻璃了。”
苏栖泽盯着那条手臂看了两秒,然后诚恳地说:“大爷,你这胳膊在灯光下还挺好看的。”
周德茂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有人会这么说。他把袖子撸下来,遮住了那条银白色的胳膊。
“你这个人脑子不太正常。”他胡子都被气弯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苏栖泽笑着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大爷吃糖吗?”
周德茂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苏栖泽。“我不吃糖,牙口不好。”
“你都是玻璃了,牙口不好也没关系吧?玻璃又不会蛀牙。”
周德茂沉默了两秒,接过了糖。他没拆,塞进外套口袋里。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糖?”他问。
“不是。我想问你,陆鸣远这个人怎么样?”苏栖泽打听消息的时候活脱脱一副八卦的样子。
周德茂把棒球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以前是个好人。”他说,“后来不是了,后来疯了。”
“那疯之前呢?”
“疯之前……”周德茂想了想,“他做玻璃的手艺是好,整条街上没有比他更好的。他做的东西,放到商店里,价签上比别人多一个零,照样有人买。他还有个女儿,叫小鹿。他每天下班回来都给她带一只玻璃做的小东西,有时是鸟,有时是花,有时是小兔子。”
苏栖泽听到“小兔子”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卫衣帽子上的耳朵。
“他女儿也死了。”周德茂说。
苏栖泽没接话。
“第一场雨的时候,小鹿在院子里玩,手背上被扎了一下。七天之后,她在睡梦中变成了一尊玻璃雕像。”周德茂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说一件难过的事,“第二天早上她妈妈去叫她起床,推门进去,床上全是碎片。”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大爷,你恨他吗?”他问。
周德茂沉默了很久。
“恨过,恨了十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他家门口,对着那扇白门吐一口唾沫。”他用伞尖在地上戳了戳,戳出一个小坑。
“后来有一天,那扇门打不开了,从里面锁死了。我趴在地上从门缝往里看,看到大厅里全是镜子,陆鸣远坐在一把椅子上,眼眶里塞着两颗琉璃珠。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的。”
周德茂停下来,把伞尖从坑里拔出来。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苏栖泽。
一只玻璃鸟,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翅膀一边高一边低,嘴巴歪向左边。
“我自己做的。”周德茂说,“做了十几年。本来说做个孙子的,太难了,做不像,就做了只鸟。”
苏栖泽接过来,对着路灯看了看。
那只歪嘴的鸟在光线下投了一个更歪的影子。
“它笑了。”苏栖泽发现了新大陆。
周德茂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你这个人不光脑子不正常,眼神也不好。”
“真的,它笑了。你看这嘴角,往上翘的。”说着就把那只鸟凑到周德茂眼前。
周德茂没看,他把头转向街道的方向,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你把它带出去吧。”他说,“随便带去哪,别留在这条街上就行。”
苏栖泽把鸟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那两颗琉璃珠放在一起。珠子碰到鸟翅膀,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响。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左臂不小心蹭到了树干,袖子上沾了一层银白色的粉末。他用手拍了拍,粉末黏在手指上,搓不掉。
周德茂古怪地盯着他。“你手上的线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苏栖泽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什么意思?”
“我们是被雨扎了才长的。你不一样,你是自己长的。”
苏栖泽把袖子撸下来,遮住了那条线。“大爷,你这话说得我心里发毛。”
周德茂把伞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看了看,又塞了回去。“去吧,别在我这儿耗着了。”
苏栖泽走出几步,又回头冲着大爷喊。“大爷,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反正你也出不去,试试呗。”
周德茂把棒球帽往下拉了拉。“不走。我在这儿等我老伴。”
“你老伴不是——”
“她走的时候说让我等着,她说她先去那边看看,回头来接我。”周德茂把伞横在膝盖上,“她说话算话,我得等着。”
苏栖泽站在老槐树下,风吹过来,把他的兔子耳朵吹得往后翻。
“行,那您等着。”
他转身往面馆的方向走。
谢子木跟上来,苏栖泽没回头,但听到他问了一句,“你给他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不能吃?”
苏栖泽想了想。“没想过,我就是口袋里刚好有。”
“他不能吃,他嘴里全是玻璃,糖放进去就碎了。”
苏栖泽愣了一下。“那你还让我给他?”
“你说得那么快,我没来得及拦。”
苏栖泽想象了一下周德茂把奶糖塞进嘴里的画面,糖块碰到玻璃牙齿,碎成粉末,从他嘴角漏出来。他打了个哆嗦。
“你怎么不早说?”
“你在兴头上,说了你也不听。”谢子木冷冷地回了一句。
苏栖泽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经常在兴头上不听人说话。他把这个事实咽了回去,没有反驳。
*
面馆的灯还亮着。
那口大锅在门口支着,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哒哒哒哒,像个小马达。
案板前坐着那个女人,穿着红围裙,低着头,双手插在面团里,一下一下地揉。
苏栖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头问谢子木:“你跟我进去吗?”
“不进去,她不想看到我。”
“你又知道了?”
谢子木靠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她闭着眼睛,她不想看到任何人。”
苏栖泽看了看那个女人紧闭的眼皮,觉得谢子木说得有道理。
那自己还真是讨人嫌,但苏栖泽还是走了进去。
长条凳坐上去吱呀一声响,像在抗议。
苏栖泽在女人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琉璃珠,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案板边上。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两只手还插在面团里,十根手指被面粉裹着,白得像石膏。
苏栖泽等了三秒,又把蓝色的那颗掏出来,放在绿色旁边。
两颗珠子并排,一个满身裂纹,一个完好如初。
女人的头慢慢抬起来。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两道眼皮上有很深的褶子。
“你是谁?”她说。
“苏栖泽。”
“活的还是死的?”
苏栖泽想了想。“系统说我死了,但我感觉自己还活着。我能吃能睡能跑能跳,除了怕鬼——不对,我现在就是鬼——除了怕别的鬼,其他都正常。”
女人没有对这个回答做出任何反应。
她伸出右手,用食指指尖碰了碰那颗绿色珠子,像在摸一个熟睡的小孩的脸。
“这是他的眼睛。”
女人把那颗绿色珠子拢到掌心,握着。“他把自己封起来的那天晚上,我在揉面。他走进来,站在我身后,我知道他站了很久,我没回头。我在生气。”
“气什么?”
“气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气他一个人扛着,气他宁把自己眼睛挖了,也不肯跟我说一句‘我撑不住了’。”
苏栖泽安静地听着,他注意到女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很平。
“我叫陆林氏。”女人说,“你叫我林阿姨就行。”
“林阿姨,小鹿还在等。”
陆林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绿色珠子被她攥在掌心里,从指缝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在哪?”
“9号楼门口,穿着粉红色外套。”
陆林氏整个人都在抖,面前的那团面团被她抖得从案板上滑了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
“我走不出去。”她说,“我走了二十年,没走出过这条街。最远的一次走到街口,再迈一步就回到了面馆门口。”
苏栖泽把那颗蓝色珠子推到她手边。
“你不用出去,我去找她。”
陆林氏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苏栖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你手上的线快爬到脖子了。”她说。
苏栖泽低头看了一眼。确实,银白色的线已经从锁骨爬到了喉咙下面,再往上两三厘米就要到下巴了。
“还有几天?”
“三天。”
“够了。”
陆林氏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颗绿色珠子放回桌上,用两只手把珠子摆正,绿色在左,蓝色在右,像一对眼睛。
“你见了他,跟他说——”
她停住了。
苏栖泽等着。
陆林氏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起来,指甲刮着桌上的面粉,留下一道浅痕。
“你跟他说,面我一直在揉。虽然揉不完,但我会一直揉。”
苏栖泽点了点头,把两颗珠子拢回掌心,“我一定带到。”
长条凳又吱呀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陆林氏的声音。
“你等一下。”
他回头。
陆林氏从案板下面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只玻璃鸟,比周德茂做的那只大一些,做工精细得多,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都刻出来了。
“这是陆鸣远做的,本来说要送给小鹿的,没来得及。”
苏栖泽走回去,把那只鸟拿起来。
鸟的肚子里是空心的,透过透明的玻璃能看到对面的墙壁。但鸟的心脏位置有一颗很小的、圆圆的红色玻璃珠嵌在肚子里。
“好。”他把两只玻璃鸟并排放在口袋里。
一只歪嘴的,一只精致的。歪嘴的那只蹭了蹭精致的那只,发出叮的一声。
走出面馆的时候,谢子木还靠在门框上,姿势跟苏栖泽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走吧。”苏栖泽拍了拍他的肩。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9号楼走。
苏栖泽走在前面,谢子木走在后面,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像两种不同乐器的节拍器。
“我觉得自己像个快递员和传声筒,不是带东西就是传话,这个副本是这个走向吗?”苏栖泽小嘴叭叭叭没停过。
谢子木没搭话,心想还挺有自知之明。
走了一会儿,苏栖泽突然说:“谢子木,那个林阿姨说她在生气。”
“听到了。”
苏栖泽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只歪嘴鸟的翅膀,“你说陆鸣远要是当年说了,会怎么样?”
谢子木想了想。“不会怎么样,她帮不了他。他也知道她帮不了他,所以他没说的。”
“有时候说出来不是为了有用。”苏栖泽执拗又通透,“就是为了说出来。”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谢子木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也有过这种时候吗?”苏栖泽对谢子木还是好奇,总想着旁敲侧击。
谢子木没回答。
“就是想说点什么,但知道说出来没用,所以憋着。”苏栖泽怕他没懂,进一步解释。
谢子木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慢了一拍,从和苏栖泽并排变成了落后半步。
苏栖泽没再追问,在心里腹诽“唉,这鬼真难搞。”
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夜风里甩了两下。
“走快点,陆小鹿还在等着。”他加快了步伐。
谢子木也加快了步伐,落后半步的距离始终保持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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