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干尸的皮肤呈深褐色,紧绷在骨头上,像一层薄薄的牛皮纸。
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萎缩,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它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姿态安详得像睡着了。
但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眶里嵌着两颗琉璃珠,一颗蓝色的,一颗绿色的,在银白色的光线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像两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苏栖泽走近了几步,蹲下来和干尸平视。
“你好。”超有礼貌地打招呼。
干尸没反应。
“你是陆小鹿的爸爸吗?”
干尸还是没反应。
但苏栖泽注意到,干尸交叉的双手上,右手的小指,微微动了一下。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蹲这么近根本看不到。
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子木。“它手指动了。”
谢子木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黑气已经散了七八成,露出那张苍白的脸。他的表情很平,但眉头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它在听。”谢子木回应。
苏栖泽转回头,看着干尸。
“陆小鹿说你把眼睛封住了,说你不想看。但她希望你把眼睛打开,看到她和妈妈。”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我不知道你封住眼睛是为了什么,但我觉得,一个人把自己的眼睛封起来,不是因为不想看见别人,是因为不想看见自己。”
干尸的嘴巴张开了,伴随着“咔”的一声,像是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掰开。
那两排牙齿之间,银白色粘稠的液体在往外涌,像融化的玻璃,从喉咙深处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苏栖泽后退半步,避免被误伤,但依旧蹲在那里,看着那些液体在地上积成一滩。
“你是想说话吗?”苏栖泽察觉出他的意图。
干尸的头微微抬了一点。
“你慢慢来。”苏栖泽说,“不着急。”
谢子木从身后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苏栖泽注意到谢子木蹲下的时候,袍角在地上铺开,像一片黑色的水,和他自己卫衣上的兔子耳朵并排在一起,黑底上两只白耳朵,怎么看怎么不搭。
“它嘴里是执念的残渣。”谢子木开口,“太多了,堵住了。它想说,但说不出。”
“那怎么办?”
“把残渣引出来。”谢子木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干尸面前。
他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过了几秒,那些银白色的液体开始朝他的方向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地爬过地面,汇聚到他的掌心下方,然后像被蒸发了一样,化作银白色的雾气消散了。
苏栖泽看着那些雾气升起来,觉得它们像极了自己手背上那道线的颜色。
干尸的嘴里不再涌出液体了。
苏栖泽心里想,“大佬真厉害,全程带飞。”然后投给谢子木一个崇拜的眼神。
谢子木没注意到旁边人的小动作,眸光微沉,若有所思。
干尸的嘴还张着,上下颚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不是舌头,它已经没有舌头了。
“爸——爸——”
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陆小鹿的声音。”苏栖泽听出来了。
干尸的头又抬了一点,比之前高,颈椎发出咔咔的声响,好像要被折断了。
“小——鹿——”干尸的嘴一张一合,挤出了两个字。
苏栖泽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蹲麻了的腿甩了甩。
“陆厂长,你不用说话,能听到就行。你女儿在等你,她在9号楼门口坐着,穿着粉红色外套,扎着两个小辫子。她的左手断了,但她不疼,她说只是痒,她说她想让你看到。”
干尸的双手开始抖动,十指交叉的姿势松开,手指一会儿伸展开来,然后又蜷缩回去,反复几次,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动作。
苏栖泽等了十几秒,等干尸的抖动稍微缓了一些,才继续说。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个七岁的小孩等了很久,她说你哭了好久。哭完了,就能看到她了。”
干尸的手猛地往前一伸,几乎要碰到苏栖泽的脸。
那双干枯深褐的手,指甲又长又黄,在空中颤抖着。
苏栖泽没有躲。他看着那只手在离他脸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下来,手指慢慢蜷缩,最后攥成了一个拳头。
那只拳头在颤抖。
苏栖泽伸出手,用自己的手包住了那只干枯的拳头,又硬又凉。
“我帮你把眼睛拿出来。”他一本正经地说,“可能会疼。”
干尸没有反应。
“得罪了。”苏栖泽拉着身旁那团黑气规规矩矩作了一个揖。
然后伸出另一只手,食指和拇指并拢,伸向干尸的眼眶。他的手指在离琉璃珠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抖了一下。
苏栖泽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他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啊,他也怕啊。不是没想过让队长干这活儿,但是看谢子木那副矜贵的样子,他不好意思开口,这些脏活累活还是自己这个小喽啰来干,等到关键时候再抱大腿。
他回头看了谢子木一眼。“你过来帮我扶一下它的头,我怕把它脖子弄断了。”
谢子木走过来,一只手按在干尸的肩膀上,按得很稳。
苏栖泽深吸一口气,把手指伸进眼眶。
琉璃珠比他想的光滑,也比他想的温热,像有人戴了很久的玉。他的指尖触到珠子边缘的时候,感觉到珠子本能地转动了一下,想要避开他的手指。
“别动。”苏栖泽不知道是在对干尸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他用指甲抠住珠子的边缘,往外一拔。
“啵”的一声,像开瓶盖一样,整颗珠子弹了出来,落在苏栖泽的掌心里。
珠子后面连着一根细细的银白色丝线,像血管一样,一头连着珠子,一头深深扎进眼眶深处。
苏栖泽看着那根丝线,犹豫了一下,用指甲掐断了它。
丝线断开的瞬间,干尸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在背后拍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耸。
苏栖泽把那颗蓝色的琉璃珠放在地上,又去抠另一颗。
这次快多了,他用同样的手法,几秒钟就把绿色的那颗也取了出来。
两颗珠子并排躺在大理石地面上,在银白色的光线下泛着幽光,安静地看着天花板。
干尸的眼眶空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苏栖泽有点不忍直视,蹲在干尸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团揉皱的纸巾,撕成两半,揉成两个小团,塞进干尸的眼眶里。纸巾是白色的,塞进去刚好挡住那两个黑洞,看起来像是眼睛贴了创可贴。
“先凑合着。”苏栖泽说,“等出去了再给你找合适的。”
干尸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了一个音节,短促的,像是叹气。
苏栖泽手指上还沾着琉璃珠上残留的银白色液体,在光线下亮晶晶的。他掏出纸巾擦了擦,没擦掉。
苏栖泽低头看着那两颗躺在地上的琉璃珠。
它们的光泽正在变暗,从幽亮变成暗淡,然后变成灰白,最后像是两颗普通的玻璃弹珠,躺在一滩银白色的液体里。
“它刚才说‘小鹿’的时候,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口出来的,那是它的心脏吗?”
谢子木垂眸不语,所有的线索还得慢慢摸索。
苏栖泽也没再追问,转过身,开始打量四周的镜子。
那些镜子里的“他”还在,但数量好像少了。
不,不是少了,是变了。
有些镜子里已经不是他的脸了,一张张陌生的脸,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它们在镜面上浮现又消失,像气泡从水底升上来。
“那些是被困在镜子里的人。”谢子木看出他的疑惑,开口解释,“死在琉璃街上的人。”
苏栖泽走到离他最近的一面镜子前,看着镜面里是一个年轻女人,脸色苍白,眼角有银白色的细线。她也在看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她说‘谢谢’。”谢子木做起鬼魂翻译家。
苏栖泽愣了一下,狐疑地望着他。“你能听懂?”
“不是听懂,是感受到。执念没有语言,但你能感受到它的意思。”
镜面波动了一下,那张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
苏栖泽转身去看其他的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是一张不同的脸,每一张脸都在看他。有些在笑,有些在哭,有些面无表情,但所有的嘴唇都在翕动,说同一句话。
苏栖泽站在那些镜子的包围中,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而无声的礼堂里,四周坐满了人。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神经兮兮地问。
“谢子木,陆小鹿说这栋白房子里有东西比玻璃雨还可怕。她说的是这些镜子里的人吗?”
“不是。”
苏栖泽转过身。
谢子木站在房间的另一头,背靠一面镜子,双臂交叉在胸前。黑气散得差不多了,苏栖泽能看到他苍白淡漠的脸,像一幅挂在墙上的古画。
但他的眼睛在看房间的某个角落,不是看镜子,而是看天花板。
苏栖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天花板上镜子的中央,有一面镜面黑色的镜子。
它不大,大概只有普通的穿衣镜大小,但它像是整个房间的圆心,所有的镜子都围绕着它,所有的光线都流向它,然后消失。
“那面镜子是什么?”苏栖泽问。
“那是母镜,所有诅咒的源头。”谢子木说。
“镜子里有什么?”
谢子木放下手臂,朝那面镜子走去。
苏栖泽跟上去,两个人站在那面黑色镜面的正下方,仰头看着它。
镜面里没有倒影。
没有苏栖泽,没有谢子木,没有房间,什么都没有。
苏栖泽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也在盯着他看,瞬间汗毛竖起,脊椎发凉。
“哎,你有没有觉得镜子里有东西在看着我们?”苏栖泽不着痕迹地往黑气那边蹭了蹭。
谢子木瞧见那小动作,大发慈悲的飘了一缕黑气过去。
“有。”他说,“一直在看。”
苏栖泽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从干尸眼眶里取出来的琉璃珠。他刚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揣进了口袋。
珠子还带着余温,在他的掌心里慢慢转动。
“那它想看就让它看吧,我们先出去。陆小鹿还在等着。”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发现谢子木没跟上来。
一回头,看到谢子木还站在那面母镜下面,仰着头,一动不动。
“谢子木?”
谢子木没有回应。
他的脖子微微后仰,眼睛盯着那面黑色的镜面,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和镜子里的什么东西对视。
苏栖泽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跑过回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喂!”
谢子木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一样,整个人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苏栖泽。
“你刚才怎么了,被勾了魂?”苏栖泽有点儿担忧大腿不靠谱。
谢子木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栖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镜子里有东西在叫我。”谢子木说。
“叫你什么?”
谢子木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栖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殿下。”
苏栖泽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谢子木的袖子。这次不是抓的袍角,是手腕往上一寸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冰凉的,但下面是硬的,有骨头的形状。
“走。”苏栖泽说话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硬,拉着谢子木就往外跑,“现在就出去。”
谢子木没有挣扎,任他拉着。
他们穿过镜子房间,穿过走廊,穿过那扇黑色的木门,一直跑到院子里。
苏栖泽松开谢子木的手腕,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肺如果还有的话,一定火烧火燎的。
谢子木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天。
“你看到了什么?”苏栖泽喘着气问。
谢子木没有看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座城。着火的城。很多人死了。我在火里站着。”
苏栖泽直起身,眼珠子在谢子木身上转来转去。
谢子木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白到几乎透明。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漠平静,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两汪幽深如像古井一样的眼睛里,有火在烧。
“你不是古代人吗?”苏栖泽咳嗽了两声,“古代人应该不怕火吧?你们不是都用火盆取暖的吗?”
谢子木转过头看着他。
苏栖泽咧了咧嘴。“开个玩笑。你脸太臭了,缓和一下气氛。”
谢子木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别过脸。
“走吧。”他说,“你不是说陆小鹿在等吗?”
“哦对,那我们得赶快。”
苏栖泽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团揉皱的纸巾,已经用掉一半了,还剩几片干净的,递了一张给谢子木。
“干什么?”谢子木问。
“擦脸,你脸上有灰。”
谢子木没有接,直接用黑气席卷全身,再次显现已然干干净净。
苏栖泽也不在意,把纸巾塞回口袋,自己留了一张,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他的脸上没有灰,但他觉得这个动作很有必要,因为它让气氛不那么沉重了。
“谢子木。”
“嗯。”
“你刚才说镜子里有东西叫你殿下,你是真的见过他,还是那东西看古装剧看多了认错人了?”
谢子木没有回答,他迈步往院子外面走了。
苏栖泽看着他的背影,袍角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只被他抓过的袖子皱了一小块,在光滑的丝绸上像一个小小的伤疤。
他追上去。“行,不问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次再去那个镜子房间,你走前面,我走后面,这样你被叫走的时候我能看到你。”
谢子木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
苏栖泽把手插进口袋,摸着那两颗温热的琉璃珠,跟在谢子木身后,走出了院子。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腥味。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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