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灯光同时熄灭,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苏栖泽骂了一声,下意识地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扫了一圈。
刚刚的碗不见了,面也不见了,案板上空空荡荡。
光束扫到墙角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外套,扎着两个小辫子,蹲着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
是个小女孩。
苏栖泽走过去,蹲下来,把手电筒的光调暗了一些。
“小朋友?”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
苏栖泽差点把手机扔了。
那张脸上布满了银白色的细线,从眼角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蛛网。
她的眼睛是玻璃做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玻璃,透明光滑,没有瞳孔的玻璃球,嵌在眼眶里,反射着手电筒的光。
左手从手腕处断掉了,断面没有血肉,反而是一簇一簇的银白色玻璃,像匕首一样从断裂处长出来。
苏栖泽的腿有点儿软,只能蹲在那里。他把手机放在地上,让光斜斜地照着,不那么刺眼。
“你叫什么名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小鹿。”小女孩的声音沙沙的,像碎玻璃在摩擦,“陆小鹿。”
苏栖泽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手塞进卫衣口袋里,用布料挡住了颤抖。
“小鹿,你的手怎么了?”
陆小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腕,像是不太在意。“下雨的时候被划了一下,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疼吗?”
“不疼,就是痒,和蚊子咬了一样。”
苏栖泽愣了一下,他自己手背上那道线也是痒的,不疼。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听到陆小鹿说“痒”而不是“疼”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孩离他近了一点。
“小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问,“你爸爸妈妈呢?”
陆小鹿把玻璃眼睛转向他。
那两颗玻璃珠没有表情,但苏栖泽总觉得她在看他,很认真地在看他。
“妈妈在揉面。”陆小鹿说,“爸爸在白房子里。”
“白房子?在哪?”
“街尾,左转,白色的楼。”
苏栖泽回头看了谢子木一眼。
谢子木靠在厨房的门框上,黑气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幽暗幽暗的。
“你爸爸在白房子里干什么?”苏栖泽转过头来问。
“坐着。”陆小鹿说,“坐了很久了。”
“他为什么不出来?”
陆小鹿低下头,用那只好手摸了摸自己断掉的手腕。
“因为他把眼睛封住了。”她说,“他不想看。”
苏栖泽沉默了几秒。“那你希望我去找他吗?”
陆小鹿抬起头。那两颗玻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层薄薄的水汽蒙在了玻璃上。
“你帮我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她说,“他就能看到了。他看到了,就不会再下雨了。”
苏栖泽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挖出来?”
“嗯。”
“你确定他会高兴?”苏栖泽嘴角抽搐了一下。
陆小鹿歪了歪头,像是在想这个问题。
“他不高兴也没关系。”她最后说,“他哭了很久了,哭完了,就会看到我了。”
苏栖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手碰到头发的时候,他觉得触感不像头发,倒像是摸到了一把细细的玻璃丝,又硬又凉。
“好。”他说,“我去找他。”
陆小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是嘴角刚抬起来,她的身体就开始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
粉红色的外套变成了淡粉色,两个小辫子变成了两条模糊的线,最后连那双玻璃眼睛也融进了黑暗中。
只剩下一个声音,轻得像风。
“你说过要救我的。”
苏栖泽蹲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拍头顶的姿势。过了几秒,他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塞回口袋里。
“走。”他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去白房子。”
谢子木没动。“你真打算挖眼睛?”
“我又不是真挖。她说挖,我就得挖吗?我又不是医生。”
“那你去干什么?”
苏栖泽一副那还用说的表情。“先看看情况,万一那个白房子里的爸爸不是需要挖眼睛,是需要别的呢?比如需要一个人跟他好好聊聊天。”
谢子木沉默了两秒。“你就是这样,见谁都想聊。”
“我这是社交能力。”苏栖泽潇洒说到,“你没有,你不懂。”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大白兔奶糖。他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厨房,犹豫了一下,把糖放在灶台上,正正地摆在空碗旁边。
“万一她回来了呢。”他嘀咕了一声,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从面馆到街尾大约走了十分钟,苏栖泽一边走一边注意自己手背上的线。
它又长了一点,已经爬到了肘弯,在皮肤下面弯弯曲曲地延伸,像一条银白色的小蛇。
“它找你的心脏。”谢子木说。
“我知道。”苏栖泽把袖子撸下来盖住了线,“你别盯着看了,怪渗人的。”
“你自己不渗人?”
“我渗人但我可爱。”说完仰头给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子木没接话,苏栖泽听到那团黑气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不是笑,但差不多。
街道两侧的居民楼越来越矮,越来越旧,最后变成一排低矮的平房。街尾的路面收窄,变成一条只容一车通过的小巷。
巷口左转,一座白色的小楼出现在视野里。
三层,独栋,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楼前有一个小院子,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已经断了,半挂在门扣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院子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歪歪扭扭,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在风里轻轻晃。
苏栖泽走过去,顺手摘了一个,掂了掂,很轻,像空心的。他用指甲掐了一下,皮破了,里面没有果肉,只有一小撮银白色的粉末,从裂缝里洒出来,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栖泽啧着把那颗石榴扔了,在手背上蹭了蹭指甲缝里的粉末。“这棵树也不正常。”
“这条街上没有正常的东西。”谢子木已经走到了小楼门前,抬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股腐臭味从里面涌出来,像是木头泡了太多年水之后的味道。
苏栖泽走到谢子木身边,探头往门缝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
“你说这栋楼里有什么?”他问。
“镜子。”谢子木说,“很多镜子。”
苏栖泽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那个……我跟你说个事。”他说。
“说。”谢子木颇为正经地看向他,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我其实有点怕黑。小时候看了一部恐怖片,里面的鬼就是从镜子里爬出来的,我后来好几年不敢一个人上厕所。”
谢子木沉默了一瞬。“你现在也是鬼。”
“所以呢?”
“所以如果镜子里爬出来一个鬼,你们是同类,打声招呼就行。”
苏栖泽盯着那团黑气看了两秒,发出来“我无语了但我又不想承认你说得对”的笑。
“谢子木。”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安慰人的人。”
“我是鬼。”
“那你是鬼里最不会安慰鬼的鬼。”
苏栖泽说完,一把推开了门。
黑暗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吞没了他,手电筒的光射出去不到一米就消失了。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缠上了他的手腕。
冰凉的,没有体温的。
苏栖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把手电筒夹在腋下,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拍了拍那只冰凉的手背。
“知道了知道了,你跟紧了。”他有些不自在地说,“你别掐那么紧,手腕要断了。”
那只手稍微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苏栖泽迈进了门槛,黑暗合拢。
黑暗大概持续了五六秒,也可能更久,苏栖泽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迈过门槛之后,脚下踩到的东西从石板变成了大理石,滑溜溜的,差点摔一跤。他本能地攥紧了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攥得指节咯吱响。
“你松一点,”谢子木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就在他身边,近得像贴着他耳朵说的,“骨头要碎了。”
“你不是鬼吗?鬼有骨头?”
“有。”
苏栖泽稍微松了松手指,但没全松。
他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像一根细针,扎不透前面那堵看不见的墙,光柱只伸出去一米多就消失了。
“这地方吃光。”苏栖泽说。
“嗯。”
“吃什么?”
“光。”
苏栖泽噎了一下。“我知道是光。我是问你为什么吃光。”
谢子木沉默了一秒。“因为镜面涂层里有银,银会反光,但这里镜子太多了,光在镜面之间来回弹,弹到最后就消耗完了。”
苏栖泽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比他预想的要科学得多。他本来以为谢子木会说“因为鬼喜欢黑”之类的。
“那你现在看得见吗?”
“看得见。”
“怎么看的?”
“鬼不用光也能看。”
苏栖泽酸了,竖起一个大拇指。“行,你了不起。”
他话音刚落,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用手电筒照,是一个木质的画框,落在地上,镜面朝下,背面朝上。
画框的背面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琉璃街玻璃工艺厂·产品展示”和“陆鸣远制”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苏栖泽蹲下来,把画框翻过来。
镜面还在,没有碎。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片黑暗,有东西在镜面底下游动。
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镜子里有什么东西也在盯着他。
他急忙把画框扣过去,推得远远儿的,站起来就走。
脚下的大理石地面越来越滑,苏栖泽的帆布鞋在上面打滑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差点劈叉,他猛地抓住谢子木的袖子才稳住。
袖子很滑,好像是丝绸的,抓都抓不牢。
“你能不能走稳一点?”谢子木已经被他折腾得衣领都散了。
苏栖泽喊冤,“你能不能别穿这么滑的衣服?”
“我的衣服是用来穿的,不是给你抓的。”
苏栖泽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硬气地说。“行,下次我自备登山杖。”
他们又走了大概二十步,苏栖泽终于看到了光。
银白色的,冷冷的,从前方很远的某个地方透过来,犹如冬天凌晨天快亮时的曦光。
那光照出了一片空间。很大,至少有五六十平米,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
从墙上到天花板,全部镶满了镜子。
那种大块的、无缝拼接的银镜,每一块都有一人多高,镜面光滑得像水面。镜子与镜子之间的接缝细得几乎看不见,远远看去,整个房间就像是一个用镜子搭成的立方体。
苏栖泽站在房间门口,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万花筒入口。
镜子映出了他,很多个他,无数个他,每一个都穿着兔子耳朵卫衣,手里举着手机,脸上带着那种“这到底是啥”的困惑表情。
那些他排列着向远处延伸,延伸到镜子的深处,一直到光都照不到的黑暗里。
“别盯着看。”谢子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苏栖泽已经在盯着看了。
他发现镜子里的那些“他”动作不太一样——有些在歪头,有些在眨眼,有些在笑,有些在皱眉。但苏栖泽自己没有歪头,没有眨眼,没有笑,也没有皱眉。
“谢子木,”他说,声音有点干,“镜子里的人不是我对不对?”
“对。”
“那他们是谁?”
“镜子里的东西。”谢子木顿了顿,“你最好别看太久。”
苏栖泽把目光从镜面上移开,转向房间中央。
房间中央有一把木质的椅子,靠背很高,椅背上雕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藤蔓植物缠绕在一起。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至少曾经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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