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琉璃街

苏栖泽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叹了口气,“你说我们找出真相,终结诅咒,然后呢?”

“然后下一个副本。”

苏栖泽沉默了。

他不是一个敏锐的人,但至少不算笨,他能感觉到这件事背后藏着某种更大的东西,一个游戏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人拉进来。但他也知道,现在想这些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

“行,那就通关。”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一个温和的弧度,像冬天里的第一缕阳光,不炽热,但足够让人感到暖意。

谢子木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对于未知的事情第一反应。恐惧、愤怒、崩溃、哭泣——各种各样的都有,但像苏栖泽这样,拍一拍灰、笑一笑、说一句“那就通关”的,他是第一次见。

不是无知,不是无畏,是那种被生活锤打过无数次之后,依然选择站起来继续走的韧性。

谢子木别过脸。

雨声渐渐小了,从倾盆转为淅沥,最后只剩下钢架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杂货铺深处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昏黄灯光,将灰尘照得像细碎的金粉。

苏栖泽靠在货架上,借着手电筒的光打量四周。

方便面、矿泉水、蜡烛、蚊香,都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

谢子木站在他对面,背靠一堵墙,古袍的衣角垂在地上,沾了灰也不见他掸。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听雨,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苏栖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身上那团黑气,好像淡了。”

谢子木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黑色的雾气确实在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缓缓稀释,向外溢出的黑气慢慢变成半透明的烟。

“副本里的阴气重,”他说,“鬼魂不需要刻意维持形体,所以鬼气会自然收敛。”

“那你原来长什么样?”苏栖泽凑近了一点,“我到现在都没看清你的脸,就看见一团黑。”

谢子木瞥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配合。

苏栖泽也不催,就那么看着。

雾气继续散去。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像一幅画被慢慢擦去覆盖的白霜,底下的真迹一寸一寸地显露出来。

苍白的皮肤,不是病态的白,而是带着玉那样温润沉静的白,像被月光浸泡了很久。

嘴唇很淡,近乎无色,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绯红,像雪地里将谢未谢的梅花。

雾气彻底散尽的那一刻,苏栖泽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玄色的古袍并非他所想的素面乌衣。

袍身以黑为底,暗纹流转,显出织金的云纹,在昏黄的灯光下隐隐发亮;领口和袖口镶着一道赤红色的缘边,是陈年的朱砂色,远看像凝固的血;腰间束着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玉质温润,上面刻着螭龙的纹样。

他头上束着发,乌黑的长发被一顶小小的金冠拢起,冠上嵌着一颗暗蓝色的宝石,光芒幽深。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装束。

这是一个太子。

苏栖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挤出一个“你”字。

谢子木看着他,神色淡淡。

“看够了?”

苏栖泽摇头,诚实地说:“没有。”

谢子木皱了皱眉,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苏栖泽绕着谢子木转了一圈,手电筒的光从各个角度打在那身古袍上。暗纹在光线下明明灭灭,像活了一样。

“你这衣服,”苏栖泽咽了口唾沫,“值多少钱?”

谢子木面无表情:“你死了也买不起。”

苏栖泽哑声,没有反驳。

他确实买不起。他当偶像那些年,赚的钱大半寄回了家,剩下的刚好够付房租和买颜料。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衣服是粉丝送的那件卫衣,就是他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帽子上有两只兔子耳朵。

“你穿着这身衣服,”苏栖泽指了指外面,“走在街上,没人觉得奇怪吗?”

“凡人看不见我。”谢子木说,“看得见的,都不是凡人。”

“那我呢?”苏栖泽指了指自己,“我也不是凡人?”

谢子木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苏栖泽开始觉得不自在,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你不是。”谢子木说。

他转过身,不再看苏栖泽。

雾气重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包裹住他的身体。暗纹隐去,金冠隐去,那张苍白如玉的脸也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团人形的黑气,站在杂货铺的角落里。

苏栖泽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落在那团黑气上,照不透,也照不穿。

他忽然想起谢子木刚才说的那句话——“看得见的,都不是凡人。”

那他自己,到底是什么?

手背上的银色细线又烫了一下,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从货架上拿了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递向那团黑气。

“喝吗?”

“鬼不喝水。”

“哦。”苏栖泽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那你看着我喝。”

那团黑气没有回应。

但苏栖泽觉得,他在看他。

“走吧。”谢子木说。

“去哪?”苏栖泽急忙咽下口中的水。

“雨停了,可以找线索了。你不是要通关吗?”

雨一停,琉璃街就变了。

像有人按了开关,水渍还在地上反光,空气里还有铁锈味,但整条街像是从一场梦里醒过来了。

路灯亮着,泛着惨白的光,一根一根戳在路边,像骨头。

苏栖泽站在杂货铺门口,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那道银白色的线比刚才长了一截,已经爬到了手腕。他拿指甲刮了刮,不疼,但是痒,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

“别刮。”谢子木从身后走过来,声音不大,“越刮长得越快。”

苏栖泽乖巧把手放下。“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苏栖泽噎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两秒。

谢子木的黑气又浓了起来,人形影影绰绰的,只有眼睛那一块是亮的,像两颗嵌在墨团里的玻璃珠。

“你就不能有一次回答是靠谱的吗?”

谢子木没理他,转身往街道深处走了。袍角在地上拖了一下,没沾灰,倒是把路面上的一小片积水扫开了。

苏栖泽跟上去,鞋底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灰白色的尾巴。

他看了一眼谢子木的脚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喂,”他说,“你的影子呢?”

“鬼没有影子。”

“那我的影子为什么在?我也是鬼啊。”

谢子木停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栖泽总觉得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你的影子半虚不实,”谢子木说,“说明你介于两者之间。”

“哪两者?”

“活人和死人。”

苏栖泽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不是废话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自己在“彼岸”里看到的那行字——“状态:灵魂”,他不是活人,这是已经确认过的事。但“介于两者之间”是什么意思?难道灵魂还分三六九等?

他还没来得及问,谢子木已经转过头继续走了。

“你能不能走慢点?”苏栖泽小跑了两步跟上,“你腿长你牛是不是?我穿的是帆布鞋,鞋带还散了。”

谢子木没停。

苏栖泽低头看了一眼,鞋带没散。他随口编的,就是想看谢子木会不会回头,结果这鬼头都没回。

“行。”苏栖泽嘀咕了一声,“你是鬼你最大。”

琉璃街不长,但走完整条街花了他十来分钟,因为苏栖泽每走过一家店都要停下来探头看一看,开着的店铺只有三家。

一家是杂货铺,就是他们躲雨的那家。

一家是很小的面馆,店面不大。

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在路灯下凝成白雾,雾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围裙,低着头揉面。

她揉得很慢,一下一下的,面团在案板上翻过来又折过去,像永远揉不完。

苏栖泽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敲了敲面馆的门框。

“大姐?”

女人没反应。

“老板娘?”

还是没反应。

“打扰一下——”

“别喊了。”谢子木从杂货铺那边走过来,“她听不见。”

“为什么?”

“因为她是NPC,需要触发机制。”

苏栖泽又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揉面的动作依旧机械,头也没抬,围裙上沾了一层白面粉,但面粉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些银白色的细线,和他在自己手背上看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也是中招的人?”苏栖泽问。

“嗯。”

“那她怎么不去找真相?就这么一直揉面?”

谢子木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背影。“她没有意识了,只剩下揉面这个动作,是身体自己记住的。”

苏栖泽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药店走。

他不想再看那个女人了,心里有些害怕和不好的预感。适当逃避并不可耻,苏栖泽如是说。

药店的玻璃门上贴着“24小时营业”的红字,但里面没有灯,黑得像一个洞。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药味扑面而来,不刺鼻,但是弥漫着浓浓的苦涩味,像中药铺子里熬过药之后的渣子。

苏栖泽走进去,手电筒的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药盒子整整齐齐地摆着,没有灰。

他随手拿起一盒,看生产日期——三年前的,保质期到两年前。

又拿起一盒,一样。

“所有药都过期了。”他说。

谢子木没有看货架,他站在收银台前,盯着墙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大树下笑。

树很茂盛,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落了一片光斑。

照片右下角写着日期:2003年8月。

“咦?这件红裙子,”苏栖泽凑过来看,“和面馆里那个女人的围裙是一个颜色。”

“嗯。”

“她是同一个人?”

谢子木没有回答,转身走出药店。

苏栖泽跟出去,发现面馆门口的那口大锅已经不冒蒸汽了。他走过去探头一看,锅是空的,里面没有水,锅底有一层白灰,好像是烧过纸钱之后的灰烬。

面馆里的桌椅都落着灰,墙上的菜单褪了色,地上散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袋。

那个女人不见了,案板上的面团也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刚才明明有人。”苏栖泽嘀咕。

“鬼。”谢子木纠正。

“那我为什么看不到她了?我现在也是鬼。”

谢子木想了想。“鬼想出现就出现,想消失就消失,而且你不够鬼。”

“什么叫不够鬼?”

“就是你还不够像鬼。”

苏栖泽翻了个白眼,正要怼回去,忽然听到面馆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细,很轻,像猫叫,又像小孩在哭。

他循着声音往里走,穿过几张桌子,掀开厨房的布帘。

厨房里有一只碗,碗里盛着面,冒着热气。

面条是手工拉的,汤头清亮,上面飘着葱花和一滴红油,和刚才大锅里煮的面一模一样。

但厨房里没有人。

苏栖泽蹲下来,盯着那碗面看了几秒,这是一碗长寿面。“你说这面能吃吗?”

谢子木的声音从布帘那边传来,“你想再死一次就试试。”

苏栖泽伸出手,碰了碰碗沿,碗是热的。但他的指尖碰到碗底的瞬间,一股凉意从碗底钻上来,顺着手指爬到手腕,像被蛇舔了一下。

“碗底是冰的。”他说。

谢子木走过来,伸手在碗面上方停了一下。

“这碗面的表面是热的,里面是冷的。”他说,“像在极冷的地方做好,然后拿出来加热了表面。”

苏栖泽缩回手,在卫衣上蹭了蹭。“你能不能别每次说话都那么瘆人——”

话音未落,面馆的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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