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收拢的最后瞬间,谢子木看到苏栖泽的卫衣上的兔子耳朵在风中疯狂拍打,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试图挣脱猎人的掌心。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谢子木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
没有墙,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
或者说,地板是存在的,但它和周围的一切都是同一种颜色,无边无际的白,像站在一张没有边际的宣纸上,让人分不清远近高低。
他对这种“不存在”的空间并不陌生。死了这么久,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都去过。
但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纸钱燃烧后的余烬,又像春天雨后泥土的腥甜。
“啪。”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谢子木回头。
苏栖泽趴在地上,脸朝下,四肢摊开,像一只从高处掉落的人形煎饼。他的兔子耳朵歪在一边,卫衣皱成一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的气息。
“你还活着吗?”谢子木问。
苏栖泽闷闷的声音从地面传来:“不知道,别跟我说话,让我缓缓。”
谢子木没理他,开始打量这片空间。
纯白。除了纯白,还是纯白。
不——
他眯起眼睛。
空间的尽头,有一扇门。
黑色的门,立在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风铃,由一种暗红色的石头串成的,每一颗都刻着一个字。
风铃无风自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谢子木走过去。
苏栖泽听到脚步声,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摔红的鼻尖跟上去。
他的鼻子酸得要命,眼眶泛红,但死咬着嘴唇没出声。在鬼面前哭太丢人了,哪怕这个鬼看起来也不怎么高级。
“疼吗?”谢子木头也没回。
“不疼。”苏栖泽吸了吸鼻子,“我练舞的时候摔得比这狠多了。”
谢子木没接话,他在门前停下,伸手触碰那扇门。
指尖触碰到门板的瞬间,一行金色的文字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悬在半空中,像有人用火焰在空气中书写——
【欢迎来到“彼岸”。】
字迹停留了三秒,然后消散。
苏栖泽凑过来,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半天:“我怎么看不见?”
“因为你笨。”谢子木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系统文字是直接投射在脑海里的,不需要用眼睛看,他刚才那句话纯粹是条件反射。
苏栖泽撇了撇嘴,正要反驳,一道光幕在他面前炸开。
这次他看见了,不是文字,而是一整片光幕。
【彼岸·游戏大厅】
身份校验中……
校验完成。
玩家:谢子木
状态:灵魂
怨念值:S级
玩家:苏栖泽
状态:灵魂
怨念值:SS级
当前在线玩家:2
等待队列:无
功能:
·组队(已开启)
·副本选择(未解锁,需完成新手引导)
·执念值商店(未解锁)
·灵魂档案(不可查看)
系统提示:检测到两名玩家。是否组队进入新手副本?
【是】 / 【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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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栖泽盯着“状态:灵魂”那行字,瞳孔微缩。
“灵魂?”他扭头看谢子木,“什么意思?我不是活人?”
谢子木看了他一眼,不带丝毫怜悯和嘲讽,只是陈述事实:“我死了。你也是。”
“啊!我都说了我不要到阴曹地府,我还不想死。”苏栖泽的声音拔高,“现在好了,我还是被你这个鬼给拖下了。”
谢子木神情没有变化。“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我只是带你走,没说要你死。”
苏栖泽反应了一下,“我知道了,应该是登陆这个游戏必须是灵魂状态,这样大家才能以虚拟身份做任务,然后获得奖励?”他极快形成逻辑自洽。
“那我这算什么?强买强卖吗!”苏栖泽有些无语。
“哎,完全没有体验到死亡是什么感觉,就要演个阿飘,说不定到时候还可以去演个戏。”苏栖泽情绪转变极快。
谢子木没说话,他是死过的人,知道死亡的感觉,也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鸩酒的味道,东宫的烛火,最后一片落在窗棂上的海棠花瓣。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骨头里。
“对了,你不是说你叫谢苏吗?怎么这上面的信息是谢子木。”疑惑声打断了谢子木的回忆。
“名苏,字子木。”谢子木解释到。
“哇,还是个古风小生。”
“下面还有。”谢子木深吸一口气,叫自己不要和小鬼计较。
苏栖泽深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继续往下读。
【“彼岸”说明】
1、本系统为灵魂收容机制。所有进入“彼岸”的玩家,均为已死亡但执念未消的灵魂。
2、玩家需在副本中完成特定任务,积累“执念值”,方可获得“渡桥”资格。
3、渡桥后,玩家可选择:A.、进入轮回消散;B、 实现一个执念(仅限生前未完成之事);C、特殊者可重生。
4、若执念值归零,则灵魂消散。
5、“彼岸”不强制玩家参与副本。但若不参与,执念值将随时间自然衰减。
【当前执念值】
苏栖泽:74/100
谢子木:65/100
【衰减速率:每日1点】
【建议:尽快进入副本,否则将在执念值归零后消散。】
苏栖泽盯着那行“74/100”,心里算了一下。每天掉1点,他还能撑74天。
两个半月。
“你的比我还少。”他看向谢子木。
谢子木面不改色:“我死得比你久。”
“那你不进副本吗?”
“进。”谢子木顿了顿,“但不是因为怕消散。”
苏栖泽等他继续说。
谢子木却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他看着光幕上那个【是】的按钮,伸出手指,凭空点了下去。
光幕闪烁了一下,弹出新的文字——
【组队成功】
队长:谢子木(怨念值SS级)
队员:苏栖泽(怨念值S级)
苏栖泽突然伸出手,谢子木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你伸手做什么?”
“握手啊,表示友好,咱俩现在不是队友吗!”
“我不友好。”
“那你也可以假装友好。”
谢子木沉默了三秒,然后伸出手,极快地碰了一下苏栖泽的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好了。”他说,“可以闭嘴了吗?”
苏栖泽笑了。
他不怕这个人。不,这个鬼。
虽然谢子木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嘴上像装了刀片,但苏栖泽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不是真的冷,只是不知道怎么暖。
新手副本载入中……
副本名称:玻璃雨
难度:C
地点:琉璃街
传送倒计时: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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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栖泽还没来得及说“等等”,白光再次炸开。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
他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副本”,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光吞没一切之前,他听到谢子木说了一句:“别松手。”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的,没有体温的,像从千年寒冰里捞出来的一截枯枝。
苏栖泽下意识地反握回去。
*
白光散尽。
苏栖泽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看环境,而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的,那只冰凉的手已经不见了。
但他记得那个触感。
他攥了攥拳头,把那丝凉意握紧,然后抬头。
琉璃街。
一条老旧的街道,两侧是五六层高的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小方砖,有些已经剥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街道上方残留着锈迹斑斑的钢架,像某种巨型昆虫的遗骸,横跨在头顶。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铁锈混合青苔的气味。
要下雨了。
谢子木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玄色古袍在这条灰扑扑的老街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正微微仰头,看着那些锈蚀的钢架,表情淡漠,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手。
“你刚才让我别松手,”苏栖泽说,“结果你自己先松了。”
“是你松的。”谢子木面不改色。
苏栖泽瞬间瞪大了双眼,“不可能,我握得很紧。”
“你是闭着眼睛握的。传送的时候你一紧张就松手,跟上次一样。”
“上次?哪次?”苏栖泽满脸疑惑。
谢子木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说出“上次”这个词,他们明明第一次一起传送。
“走吧。”他生硬地转移话题,抬脚往前走。
苏栖泽追上他,把那句“上次”的疑问咽回肚子里。这个鬼,嘴上像装了锁,撬不开的。
系统提示在两人面前展开。
【副本:玻璃雨】
地点:琉璃街
难度:C
规则:
1、七日之内找出“玻璃雨之夜”的真相,并终结诅咒。
2、每下一次暴雨,就会有一名曾被玻璃雨划伤的人死亡。
3、禁止离开琉璃街范围(约两公里长的老街及两侧街区)。
4、被玻璃雨划伤者,七日后体内自生玻璃而死。
当前状态:副本未正式开启。等待第一场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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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栖泽读完,皱了皱眉:“体内自生玻璃?这什么反科学……”
话音未落,天空骤然暗了一度。
整个天地像被人调低了饱和度,街灯依次亮起,发出昏黄的光。
风起来了,带着雨腥味,从街道的尽头灌进来,吹得钢架上的锈屑簌簌落下。
谢子木伸手,把苏栖泽往后拽了一步。
下一秒,一滴雨落在苏栖泽刚才站立的位置。
这不是普通的雨滴,它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声,水汽蒸腾,地面上留下一个针尖大的凹坑。
苏栖泽低头看着那个坑,眨眨眼。
“躲雨。”谢子木说。
两人跑进最近的一个门廊,是一家杂货铺,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漆漆的。
雨在他们身后落下,呈现出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雾状雨丝,落在柏油路面上,落在锈蚀的钢架上,落在废弃汽车的挡风玻璃上。每一处都发出“嗤嗤”声,像无数条蛇在吐信。
苏栖泽靠在门廊的墙上,喘了口气,然后抬起左手。
他愣住了。
左手背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色痕迹。
不是伤口,而是雨水透过皮肤,在表皮下面形成一条银白色的细线,像一根极细的玻璃丝嵌在肉里。那道线微微发烫,隐隐作痛。
“我中招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踩到狗屎了”。
谢子木拉过他的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冰凉,按在苏栖泽手腕上时力道很轻。
“七日后体内自生玻璃而死。”他复述了规则。
“还有七天呢。”苏栖泽抽回手,甩了甩,“来得及。”
门廊外的雨越下越大,昏黄的灯光在水雾里折射出奇异的光晕,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
谢子木看着他,问到:“你就不怕?”
“怕啊。”苏栖泽笑的没心没肺,“但怕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表达,最后只说了句。“我以前每次上台前都怕,怕忘词,怕摔跤。后来发现,怕完该干嘛还是得干嘛。”
谢子木没说话,转身走进杂货铺的黑暗里。
“走吧,”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找个地方待着,雨停了出去查线索。”
苏栖泽跟上去。
雨幕里,街道尽头隐约出现一个人影。
佝偻的,瘦小的,撑着伞,缓缓向这边走来。
琉璃街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在苏栖泽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背上,那道银白色的细线正在缓慢地生长,像一根藤蔓,沿着血管的方向,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谢子木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苏栖泽刚才塞进他袖袋里的那片玻璃石子,刻着“归”字的那片,取出来,攥在掌心。
石子冰凉,像那个人残留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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