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弘致闻声,脚步一顿,转头望着她。
“还有什么事吗?”
方盈气喘吁吁追上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
傅弘致淡淡一笑,十分温文尔雅的模样,“举手之劳罢了,你是方明的妹妹,又是元瑾的未婚妻,我与他们私交甚笃,方明又救过我,既然遇上,岂能置之不理?”
兄长救过他?此事方盈倒是不清楚。
她勉强笑了笑,又想到三叔昨夜去了尚书台后到现在都没回来,她还一直没机会问荆州的事。傅弘致是沈大司马的心腹,肯定更了解荆州的情况,问他也是一样的。
只是此处非说话之地,方盈便望向岸边水榭,道:“我请你喝茶吧,今天多亏了你。”
傅弘致点点头,没有推辞。
……
秦淮河上,画舫如织。
二人在水榭一处靠窗的位上落座后,傅弘致给自己点了一壶碧螺春,又给她点了一壶蒙顶云露,并着两样精细茶果。
方盈见他竟清楚自己喜好,讶异道:“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傅弘致手指点了点脑袋,道:“我记性一向很好,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
方盈十分佩服道:“怪道兄长常夸你,连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记住,你确实心细如尘。不过你刚刚是怎么做到的?你看着可不像有那么大力气的样子,竟能把骰子摇裂,真不可思议。”
傅弘致淡淡一笑,将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方盈这才看到他拇指间的玄铁扳指上有细微的银光闪动,原是那扳指上藏着小机关,竟有一片薄如蝉翼的刀刃。
“这原是护身的暗器,你把骰子递给我的时候,我偷偷在上面划了一刀,才扔进蛊内。”傅弘致解释道:“至于怎么摇出六数,这是有技巧的,只要掌握了,就很容易做到。”
方盈啧啧赞叹,“你聪明绝顶,学什么都快,这世上就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我阿嫂要是有你的脑子,就不会输的这么惨了。”
“这原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他说得坦然随意,方盈却着实吃了一惊。
傅弘致虽有盛名于世,但他在朝廷的名声其实并不好,据说他处事刻薄绝情,六亲不认,所以百官都对他忌惮不已。
她原以为他会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可今日才发现,他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而且病弱的仿佛能被她这个小女郎一拳打倒。
方盈摇摇头,对他放下了戒心,“我比较笨,可能学不会。”
傅弘致认真道:“枝枝,你很聪明。你从小就聪明可爱,我还记得那时你骑在竹马上扮演大将军的模样,神气十足。”
方盈被他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大约是因为得到了聪明人的肯定,使得她更为这份赞扬窃喜。可一想起小时候的糗事,又不由微红了脸。
“我现在不会那样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好气道:“我不喜欢博戏,也不想学,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儿的,偏偏阿嫂乐此不疲。她今天输的这么惨,我都怀疑人家看她是肥羊,故意给她做了局。”
傅弘致看着她,目光深沉,“她若不来赌,就算有人想做局,也做不到她头上。她来赌是因,被人做局是果。”
虽知长嫂是咎由自取,方盈还是没好气道:“可天子脚下都敢这样明目张胆欺负人,也太没有王法了。”
傅弘致默了默,提醒她道:“这赌坊是朱门的生意。”
这下换方盈愣住了。
朱门在江左也算赫赫有名了,他看似是江湖门派,行的也是江湖事,实则背后的组织者乃是三吴士族——吴郡朱氏。
自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后,北方士族侨居江左,在金陵建立新朝,朝堂之上掌权的世家都是南渡的北方侨姓士族。
南方士族在自己的地盘上,反倒被北方士族打压排挤,反客为主,心中自是不服。因此南北士族互相轻诋,摩擦不断。
在南北士族融合的问题上,南方大姓吴郡顾氏与吴郡陆氏最先向朝廷投诚,因此被朝廷重用,吴郡四姓的门第高低也成了顾、陆、朱、张。
以顾氏为首,陆氏次之,朱、张再次。
可这排行虽然得到了朝廷的认可,但民间却不这么认为。
南方民间始终认为顾氏、陆氏结交北方士族是引狼入室,因而唾弃他们。反倒推崇骨头最硬,始终不肯与北方士族合作的吴郡朱氏。
朱氏因不肯向北方士族低头,在仕途上一直备受打压,却也最得南方民间人心。
因此吴郡四姓在南方民间的排行则是朱、张、顾、陆。
以傲骨的朱氏为首,顾、陆最劣。
故而朱氏虽然在朝堂已经没有什么影响力了,但他们在南方民间的影响力,却是多少累世公卿的名门望族所不能比拟的。
陈郡谢氏和太原王氏这些北方侨姓士族,纵然能在朝堂呼风唤雨,今天也算踢到民间的铁板了。
方盈若有所思,“原来这公乘子野背后的靠山是吴郡朱氏。”怪不得那么猖狂。
傅弘致提醒她,“不必跟他们结怨,他们也不怕你。”
“我知道了。”方盈点了点头,顺势转移话题道:“其实我还有些其他的事想请教你,我听说了荆州的消息,大司马他……”
傅弘致便明白了她的来意,他的神色没有任何波澜,仿若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荆州报丧的使者启程时,沈中军同时扶大司马棺椁回京下葬,脚程就算比使者慢一些,算算日子,方明他们过几日应该也能抵京了,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了。”
方盈点点头,若有所思。
沈中军是沈大司马的弟弟——中军将军沈复。
大司马没有子嗣,临终前是让弟弟沈复接位,继承了自己的权力。确定兄长他们都会回来后,方盈也没其他想问的了,二人竟都陷入了沉默。
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的余晖漾在秦淮河上。
就在方盈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打破沉默时,忽然,窗外起了一阵风,随风吹来了几瓣杏花,傅弘致伸手接住了那乱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迎寒雨晚迎风。”
他无由来念了一句诗。
方盈心中微惑,这是《相见欢》里的一句词,可原句却不是这样的,如傅弘致这般博闻强记,竟也会记错吗?
她下意识问了句,“不该是‘朝来寒雨晚来风’吗?”
傅弘致歉然一笑,自嘲道:“我这名字便是我父亲将‘士不可以不弘毅’错记成‘士不可以不弘致’,不想我这做儿子的,也染上了这爱胡诌的毛病。”
方盈也勉强扯出一个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一时说不上来。
她看了看窗外,作辞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傅弘致“嗯”了一声,却在她起身离去时,冷不丁说了一句,“枝枝,有时候你要学的硬气一些。”
方盈脚步一顿,有些意外道:“嗯,我记住了,傅生,谢谢你。”
翩然离去。
傅弘致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小女郎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看不出情绪。
*
到家后,方盈便直接来了王蔓若处。
原以为长嫂遭受此难后会有所收敛,不想竟跟没事人一样又抱着酒坛喝上了。
方盈一时怒从心起,又想起傅弘致的话——你要学的硬气一些。
过往她就是总顾忌着家宅失和,会惹人笑话,才对长嫂一昧隐忍退让,不想竟惯的她愈发得寸进尺。
念及此,方盈心一横,果然硬气上前,拎起她的酒坛,将里边的酒倒了个干净。
王蔓若半醉半醒的,见酒被方盈倒掉,当即勃然而起,就要去夺。
“你发什么疯,好好的酒都被你糟蹋了!”
方盈一闪身避开,擒住她的手臂反手一扳,将她给重重推了出去。
王蔓若脚步踉跄地跌在了地上,人也清醒了不少。她知道方盈小时候跟方明学过一些拳脚,只是从没见她动过手,不想第一次见她动手,就是跟自己动手。
不由破口骂道:“谢方盈你疯了,我可是你长嫂!长嫂如母,你敢跟我动手!”
丹珠已经闻声寻过来了,见王蔓若摔在地上“哎哟”,方盈则在翻箱倒柜地寻她的樗蒲之具,已经装了整整一箩筐。
方盈对王蔓若的哀嚎置若罔闻,将搜出来的东西塞给丹珠道:“拿去烧了。”
丹珠求之不得,当即就在门口点起了火,将那些樗蒲之具付之一炬。
王蔓若瞪大了眼,当即冲了上去,要把东西给夺回来,“不许烧!”
方盈却挡在她面前,抓住她手舞足蹈的双手,冷冷吩咐道:“烧!”
“我说不许烧!”王蔓若尖叫着,刺耳的声音穿堂过院,“贱婢,你给我放下!”
丹珠只当没听见,把火点的更旺了。她恨不得赶紧打一架,这样她就能趁机上前拽王蔓若几绺头发,替郎君教训这恶妇一番。
王蔓若“啊”了一声冲向火堆,却被方盈拽了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樗蒲之具被烧尽。
“你,你这个忤逆不孝女!”王蔓若瞪眼指着她,气急败坏道:“我可是你长嫂,你一个早晚要嫁出去的女儿,凭什么在我家里放肆?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方盈冷冷道:“什么叫是你的家?你没嫁进来之前,这里就是我的家!即便日后我嫁出去又如何?难道嫁出去我就不姓谢了?没道理你一个不姓谢的能管谢家的事,我一个姓谢的反倒管不了。”
王蔓若怒道:“你兄长离家时,是把你托付给了我,又没把我托付给你。我是一家主母,那这家里就是由我做主,轮不到你一个小姑子来管我!”
“兄长回来,我自有道理。”方盈气道:“你还有脸说你是主母你做主,这天下哪见过你这般败家的主母?今日若不是拿出我的私房,你出的了那赌坊的门吗?”
王蔓若原本气急,待听了这话,才总算回过了味儿,开始对方盈冷嘲热讽。
“哟,我说女郎哪儿来这么大气性,原是花了你的钱才跟我急。你倒是想攒着私房做嫁妆,可攒了这么多年,怎的还不见王郎来娶你?莫不是嫌谢无咎做了逃兵,你这未婚妻丢人么?哈哈哈……”
笑声尖锐刻薄,十分刺耳。
方盈听她辱及亡父,还直呼父亲名讳,更是怒上心头,斥道:“你还有脸说自己是谢家妇,你看看哪家做媳妇儿的似你这般不敬舅姑?”
事情已经闹到这般,方盈也不给她留脸了。王蔓若辱她父亲,那她就把王蔓若父亲那一箩筐好事也抖落出来,大家一起丢人!
“你还有脸说我父亲,跟你父亲做的事多上的了台面似的。金陵城谁人不知你父亲王允是个铁公鸡,悭吝成性,一毛不拔,天天拿着象牙算筹数钱,日夜不辍。”
“你父亲卖李子时,怕别人得了你家的好种子,还要把李核钻破了再卖。你堂兄成婚时,你父亲就送了他一件单衣做贺礼,婚后还又要了回去。”
“兄长跟你成婚时,我家出了一大笔聘礼,你父亲却只给了你一万钱做嫁妆。就因为这一万钱,兄长带你归宁时,你父亲都没好脸色,直到兄长把钱还他了才高兴。”
王蔓若气血上涌,直被骂的满脸通红,眼睛发直。
“你问问你自己,你这些年吃的、喝的、用的哪件不是谢氏花的钱?你在外边欠的一屁股赌债,哪次不是谢氏给你还?”
方盈上了头,索性一鼓作气骂了个酣畅淋漓。
“你婚前装贤惠,婚后露本性,家务女工一窍不通,中馈酒食一概不管,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稍有不顺,就动辄打骂奴婢,还有脸嫌弃我兄长?”
“早知道你嗜酒烂赌,谢氏瞎了眼才会娶你过门!”
“你要是觉得在谢家委屈,那就趁早和离,以后都让你父亲那个铁公鸡给你还赌债和酒钱去!”
“你这无底洞,我们谢家填不起!”
王蔓若全身发抖,眼皮一翻,厥了过去。
对吴郡四姓的描述,参考台湾学者何启民《中古南方门第——吴郡朱张顾□□姓之比较研究》中的部分观点。本文把朱门设定为游走在士族与江湖之间的民间组织。
方盈骂王允的话,出自《晋书》记载的竹林七贤之一、西晋司徒王戎事迹——积实聚钱,不知纪极,每自执牙筹,昼夜算计,恒若不足。而又俭啬,不自奉养,天下人谓之膏肓之疾。女适裴頠,贷钱数万,久而未还。女后归宁,戎色不悦,女遽还直,然后乃欢。从子将婚,戎遣其一单衣,婚讫而更责取。家有好李,常出货之,恐人得种,恒钻其核。
王蔓若的人物形象,参考东晋干宝在《晋纪总论》中记载的西晋贵族女性风气——其妇女庄栉织纴,皆取成于婢仆,未尝知女工丝枲之业,中馈酒食之事也。先时而昏,任情而动,故皆不耻淫供之过,不拘妒忌之恶。有逆于舅姑,有反易刚柔,有杀戮妾媵,有黩乱上下,父兄弗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
婚前装贤惠,婚后露本性是借鉴出身太原王氏的东晋孝武定皇后王法慧。婚前大臣称其“容德淑令,天性柔顺”,婚后皇帝才发现她“嗜酒骄妒”。王法慧的父亲王蕴亦嗜酒,史书记载“蕴素嗜酒,末年尤甚。及在会稽,略少醒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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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绝婚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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