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绝婚计(五)

王蔓若出嫁前,曾跟兄长哭诉父亲的吝啬,父亲才给了她一万钱做嫁妆,这让她在夫家怎么抬得起头?

可兄长的情况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兄长娶妻时,父亲连聘礼都不舍得出。不过幸好兄长是个男人,能靠做官得到俸禄,总算把媳妇娶进了门。

虽然他们的父亲很富有,但那些钱没有给她,也没有给她的兄弟。

父亲的吝啬是对子女一视同仁的一毛不拔,他将所有的钱都紧紧握在自己手中,对任何一个觊觎他钱财的子女都视如仇敌。

嫁到谢氏后,方明并未因她没有嫁妆看轻她。相反,方明还向她解释说父亲此举是效仿古人,主动给自己扣个贪财吝啬的恶名自污,来保全自身的明智之举,让她不要怨恨父亲。

狗屁!

瞧,只要你家世高贵,有权有势,不管你做什么都自有大儒为你辩经,甚至连父亲的吝啬贪财,都能被世人美化成自污。

古人自污也是基于皇帝有实权,可现在宫里那位小皇帝,完全就是个摆设。

父亲纯粹就是有病!

王蔓若辩不过方盈,所以她就适时晕了过去。

仆妇们连忙上前将人搀扶起,掐人中、喂清水,好一会儿才悠悠转醒。

王蔓若醒来后,冷冷对方盈道:“我跟你兄长如何,左右都轮不到你来置喙,若是他谢方明对我不满,那就让他自己来说,轮不到你挑拨离间。自古及今,就没见过小姑子能休了嫂子的。”

方盈气的脸色涨红。

就在这时,谢无微也从尚书台回来了,听说这边闹起来后,忙派了个人来把方盈叫过去,这才阻止了姑嫂继续恶斗。

*

谢氏的规矩,跟长辈回话时,晚辈要站着。

此时,谢无微与殷夫人并排高坐上位,夫妇二人一个仙风道骨,从容镇静。一个精明朗然,笼盖人上。正是那珠联璧合,两美相当。

方盈站在堂上,一副犟牛的派头。

谢无微从容问她道:“怎么跟你嫂子吵起来了?”

“她又出去赌,输了好多钱。”

“输了多少?”

“一百金。”方盈没好气道:“我好不容易凑了五十金才把她给赎回来,她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让我从家里滚出去。”

谢无微听了这话,立刻对夫人道:“从我账上支一百金给枝枝补上。”

方盈气道:“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要给你的。”谢无微语调很轻,却不容反驳。

方盈不忿道:“就是因为三叔这态度,她才敢这般肆无忌惮的放纵挥霍,因为她知道谢氏无论如何都会给她兜底,可她就是个无底洞,家里多少钱都不够填的,而且……”

谢无微却挥手打断她,缓缓道:“亲戚争财,为鄙之甚。她花就任她花去,反正等死了,这些阿睹物也带不进棺材里。你兄长都没意见,你又不平什么?”

又来了,又来了。

谢无微平生最是清高,口不言钱,只呼为阿睹物,方盈很反感三叔这种一尘不染的态度。

他跟王蔓若的父亲王允完全是两种人,一个极度吝啬,一个极度奢侈。

三叔喜奢华、好音乐、蓄家妓。每逢家族的游集宴会,光肴馔、伎乐就动辄要破费几十万钱,因此常被世议批评浪费,被同僚劝告节俭,三叔却完全不当回事儿。

他自有一套道理,谁也说不过他。

他就像是一座山,无论你怎样顶撞他、打击他、批评他,哪怕对他破口大骂,他自岿然不动,永远气定神闲,云淡风轻。

并且他还会劝说你,要从容、要稳重、要虚守清静无为,方有名士之风。

呸,狗脚名士!

归根结底,就是装模作样,欺世盗名。

方盈冷笑道:“这话您该跟她父亲说去,钱财既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守着做什么?让他拿钱给她女儿赌去。”

谢无微摇摇头,劝道:“你管得了别人如何?你管的住自己就够了。你若在乎计较,反倒是着了相,须知‘着相’乃是贪嗔痴的根源,就是因为你放不下,所以才总为这些小事生闷气,让自己不痛快。”

方盈暗翻白眼,她真想捂住耳朵,再塞上三叔的嘴。

她一直觉得跟三叔交流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多年的隐士生活,早已让谢无微养成个八风吹不动的脾性。可她才十六岁,不是六十岁,少年人血气刚正,学不来这些大人的圆滑世故,从容稳重。

“我俗人一个,没三叔超脱,我就是看不惯她在外头乱来,给家里丢人。”

谢无微那仙风道骨的面上,依旧看不出情绪,只道:“你这孩子,真是油盐不进。她做的事,你看不惯,不看就是,你偏要看,不是自找难受?”

方盈争辩道:“可若一昧隐忍退让,最后换来的不过是她的变本加厉。”

殷夫人也劝她道:“这种事儿就是谁看不下去谁操心,她是个无赖脾气,你没法儿跟她讲道理。这世上最自讨苦吃的事,就是总想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接受。你觉得是为她好,可在她看来却未必好,还会怨恨你干涉她的自由,你又何必上赶着给自已找不痛快?”

方盈一怔,三婶一向也是潇洒爽利的人物,不想此时竟也会劝她忍让?三婶的锋芒终是在岁月的磨洗中黯淡了,这种变化,她在长姐谢朝迎身上也见过。

大约是认命了,认命了,就得坐下来和曾经的不甘和解。

“那这意思是,以后无论她输了多少钱,我只要不管她就是了吗?”方盈问。

谢无微道:“你只要忍她、让她、由她、避她、耐她、敬她、不要理她就是了。”

方盈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

谢无微见她不吱声,便觉得她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遂转了话头道:“方明很快就会从荆州回来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方盈点点头道:“知道,说是这几天就会回来了。”

谢无微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方盈就把去赌坊寻长嫂被刁难的经过,以及遇上傅弘致解围,顺便向他询问了一些荆州情况的事儿,全部给三叔转述了一遍。

谢无微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点头道:“你既然知道了,那他们夫妻俩的事儿,你也别再掺合,等方明回来了,让他自己处理。”

“从现在起,你不许再出家门一步,直到方明回来为止。”

……

虽被关了禁足,可方盈并不后悔,无论如何,她都给了王蔓若一点儿颜色看看,也给自己出了口恶气。

天色已经晚了,夜空月光稀微。

方盈端着灯台,从卧室的檀木架上取下一个镂刻木匣子,里边放着一排精致的玉雕小兔子。

那是王元瑾每年都会送她的生辰贺礼,八岁的、九岁的、十岁的……一直送到十四岁,从小到大,总共有七只小玉兔。

她将玉兔拿出来依次放在案上,又解下十五岁那年收到的白玉双兔佩,把那七只小玉兔围绕着玉佩摆了一个圈。

方盈单手托腮,看着那一圈栩栩如生的小玉兔,陷入了沉思。

王元瑾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今年生辰时他会送自己什么呢?是照旧送玉兔,还是来跟她提亲完婚呢?不过沈大司马突然薨逝,这个时机总不适合成婚的。

方盈胡思乱想着,月色从窗台淌在她的身上,淹的满身通明。

*

金陵城的同一片月色下。

春夜风寒料峭,马蕃巷王氏大宅前两个黄澄澄的灯笼,被夜风吹的凌乱。

一道白色的俊逸身影披星戴月,从浓重的夜色中策马而来,在一片寂静中“叩、叩”敲响了朱红色的大门。

看门的孙伯应声来开门,看到来人容貌后,不由吃了一惊。

“郎君,怎么是你?”

斗篷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一个眉目疏朗,神清骨俊的男子,他身着素衣缟冠,袖沿缝着熟麻,是五服中最轻的缌麻丧服。

只见他抬起眼,眼神清冷,眉梢还带着春夜潮寒的残露。

“叔父在家吗?”

孙伯四下张望,确定没有外人看见后,立刻提着灯笼将人迎入府中。

吏部尚书王谌此时已准备就寝,闻听有客来访,便又披衣出来相见。待见到来人相貌,大吃一惊——

“元瑾,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王元瑾解开披风,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道:“大司马临终前,留下了他去世后的朝廷人事变动,沈中军让我先一步回京交给叔父,让吏部提前着手安排,这是名单。”

说着,便将盖有大司马火漆印信的密函递到了王谌面前。

王谌心知兹事体大,连忙接过密函,正要打开一观时,却被王元谨制止。

王谌手上一顿,蹙眉道:“元瑾,你这是做什么?”

王元瑾握着他的手,眼神晦暗不明道:“叔父,这是大司马的临终安排,却不是我们王氏的选择。”

王谌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叔父,你就不想看到这江左,重现王氏与皇帝共天下的荣光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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