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瑾的父亲是王丞相的庶子。
父亲说,他小时候从来没见丞相对他笑过。
王丞相惧内,在四十岁之前,都只有丞相夫人生的一个嫡长子王穆。直到四十岁那年,已经不能生育的丞相夫人才终于认命,给丞相纳了第一位妾室。
这小妾很得丞相宠爱,陆续为丞相生下了次子王羡与三子王谌。
可这小妾依然没能母凭子贵,在一个不为人知的日子里,悄无声息死在了王氏后宅,两个儿子也都被带去给丞相夫人抚养。
虽然都是丞相的儿子,但是丞相夫人生的嫡长子王穆,就能得到父亲的全部溺爱,而两个庶子得到的,却尽是父亲的冷眼。
可惜这位被寄予厚望,前途无限的嫡长子,却没有福气承受这份厚爱,一场急症就夺去了他年轻的生命。
嫡长子英年早逝后,王丞相一夜苍老,因长孙王元正年幼,不堪大用,丞相这才肯正眼瞧瞧他的庶子。
在嫡长孙长大成人前,他不得不开始培养庶子撑起家业门户。
王羡自幼乖巧伶俐,故而也十分珍惜父亲这难得的垂青。他总想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于是拼命抓住所有机会来表现自己,来证明庶子也不会比嫡出的差劲。
他日夜刻苦用功,把所有的功课都拿到优异,只是想让父亲多看自己一眼,也能对自己笑一笑。
可到最后,也不过换来父亲临终前的一声叹息——二郎,吾恨汝非嫡。
一句不是嫡出,就抹杀了王羡所有的努力。
比起父亲,王元瑾明显幸运的多。他出生时,父亲和叔父已在朝中担任重职。
他从小就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如果不是父亲的早逝,王元瑾大约也会像大部分士族子弟一样,做个风流名士,无所事事的过完一生。
可父亲的早逝,母亲的严苛,迫使他早早担起了家业责任。
他似乎也遗传了父亲那份刻苦上进,加上天资聪颖,智力过人,这份刻苦让他自幼便有了“江左神童”之号,在周围人的吹捧赞扬中长大,一直顺风顺水。
直到进入荆州西府,遇到傅弘致。
王元瑾是世人交口称赞的天才,可在傅弘致面前,什么聪明、天才、神童,统统成了笑话。他最大的过人之处,竟然只有琅琊王氏的出身。
一枝独秀,掩盖了八俊所有人的光辉。
他的自信遭到前所未有的挫败,陷入了一段意志消沉的茫然岁月。
直到有一天,傅弘致问他,“大司马想要北伐一统,方明想要为父雪耻,元瑾,你想要什么呢?”
王元瑾一怔,他想要什么?
他聪明英俊,出身显赫,还有一个可爱的未婚妻。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荣华富贵,他生来就全都有,他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呢?
他反问傅弘致,“那你想要什么呢?”
傅弘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答案。”
“原来聪明如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王元瑾看着他,他实在看不透这个人,遂半做玩笑半认真地说了句,“那我想要取代你,成为八俊之首,可以吗?”
傅弘致笑了笑,“想取代我,要先学会仰望我。”
王元瑾的骄傲,再度被他一句话打击到荡然无存。
这世上哪有会甘于寂寞的天才?
王元瑾也不例外,即便他已名列西府八俊,可世人只会记得八俊中的一枝独秀,谁会记得其他七人之名?
他也想留下自己的名字。
无论是美名恶名,后人或骂或赞,或贬或褒,都是史书上精彩的一笔!
他要青史留名,他要站在那权力的最高处,重振琅琊王氏,像他的祖上一样,再现王氏与皇帝共天下的荣光。
在千百年后,当后人提起这段历史时,也会想起他的名字——王元瑾。
……
烛火摇曳,室内忽明忽暗的。
王谌讶异地看着侄儿,突然发现自己一点儿都不了解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
“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元瑾道:“大司马薨逝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凭沈复的名望是吞不下的,这就是王氏的机会。”
沈大司马生前虽然已将荆州、江州、徐州的兵权掌控在手,但沈氏真正能拿稳的,只有经营多年的荆、江二州兵权。沈氏至今没有完全消化徐州的势力,如今大司马薨逝,徐州刺史之位也空下了。
徐州北府兵是拱卫京师金陵的重要力量,与荆州西府兵分庭抗礼。这就意味着,哪个家族能拿下徐州,哪个家族就能掌控朝堂话语权。
他们要夺的,正是徐州刺史的归属。
王谌恍然大悟道:“你想让我利用吏部职权之便,由王氏拿下徐州刺史之位?可大司马指定了沈复继承,我们能拿下吗?”
“权力并不因身份而属于谁,而是有能者得之。”王元瑾提醒道:“若因身份决定权力的归属,龙椅上那位小皇帝,应该是全天下最有权力的人。”
王谌尴尬笑了笑。
王元瑾又道:“我年轻,资历不足以名列方伯,但叔父可以调四叔担任徐州刺史,届时,四叔在外领兵,你我在内朝辅政,内外大权将尽归王氏之手。”
这计划很完美,但王谌却是摇摇头道:“你四叔一向孤僻恬淡,不慕名利,怕是不会答应。”
四叔王秘现任吴郡内史,他是丞相的外室子,幼时过的比王羡和王谌这俩庶子还要惨。因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子,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为人知,直到五六岁上才被丞相接回府承认身份。
不过反常的是,王秘却一直与嫡系的大房交好,大房长女是沈复的元配夫人,生有沈氏世子沈云行与沈秀行,王秘恐怕未必肯配合王谌对付沈复。
王元瑾却不觉得,摇头道:“四叔虽与大房友善,可自大姐去世,沈复续弦后,他与沈复的关系可并不和睦。”
当年王夫人去世后,沈复又续弦周太后堂妹,婚礼的请柬送来王氏后,王氏众人碍于沈大司马的颜面,都前往贺喜。
王秘却说了一句,“娶了吾家凤凰,还敢续弦再娶,王秘不赴不忠不贞之辈的婚礼。”将请柬冷冷丢掷于地。
沈大司马自觉颜面被拂,一怒之下就把王秘调离京城,去做了吴郡内史。
王谌若有所思,“你四叔虽与沈复不睦,可你大姐那两个孩儿,他还是很疼爱的。”
“这是关乎门户大计之事,相信四叔知道轻重。”王元瑾继续道:“还有,谢无微是有声望的名士,他会是王氏掌权的最大阻碍,我们若想掌控内朝,就必须先扳倒谢无微。”
王谌提醒道:“你跟谢氏女郎还有婚约呢,若跟谢无微翻脸,你跟谢氏女郎的婚事还能成吗?你有想过这个吗?”
他不是还挺喜欢方盈的吗?
“当然想过。”王元谨平静道:“但只要我们赢了,谢氏为了自保,还是要跟王氏联姻,我并不会失去什么。”
王谌点点头,下定决心后,将大司马的密函置于烛火上点燃。
*
方盈对王氏的谋划一无所知。
被关在家里这段时间,她每日都不过按着三叔的吩咐看书练字,修身养性,然后等着兄长回京。
等到沈大司马的棺椁抵京那一日,京城百官都要出城迎接,谢无微也要去。
方盈听到消息后,便想跟着三叔一起出城,既是迎接兄长,也是想第一时间见到王元瑾,就让丹珠去探探口风。
不想谢无微却拒绝了她。
“我让她禁足反思,就是让她静静心性,不想她还是想乱跑。”谢无微对丹珠道:“今日城外人多眼杂,她还是老实呆在家里的好,等方明回家了,他们兄妹再聚不迟。”
然后就离家出城了。
方盈心中十分不满,她既打定了主意要去接人,就谁都不能让她改变心意。
当下一合计,就跟丹珠换了衣服,教她躺在床上装肚疼,自己则趁着仆妇们都挤进来看情况时,趁乱混了出去。
待众人发现床上的“女郎”是丹珠假扮的后,方盈早已潇洒出城了。
此刻,城外官道上已经白茫茫挤了一群人,百官皆神色肃穆,白衣素服,等待大司马的棺椁抵京。
方盈在道旁肃立的百姓中穿梭着,忽闻远方传来一阵马跑之声,紧跟着便是军中骑乐吹奏的挽歌。
人群中传来“到了到了”的声音,文武百官皆各按方向站住,方盈也伸长了脖子张望。
为首那个长方脸,神态威严的中年男子,便是沈大司马之弟——中军将军沈复。他身后跟着一列白衣缟素的军队,迈着沉沉步伐缓缓前进,气氛十分低沉。
就在方盈焦急翘首寻人时,目光却猝不及防的与一道冷淡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是个一身白衣的漂亮少年,骑着一匹皮毛油亮的黑色骏马,生的面如冠玉,眉目如画,是士族推崇的那种十分合时宜的长相。
方盈看着那少年,少年也看到了她。
二人目光接触了一瞬,却又双双视若无睹般移开了视线。
那少年便是沈复的长子沈泽,字云行。
他的母亲王夫人,是王丞相嫡长子王穆长女,王元瑾的堂姐,故而他虽然只比王元瑾小两岁,按辈份却要叫他一声堂舅。
王夫人美若天仙,沈云行则完美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从小就是个十分漂亮的男人。漂亮的容貌虽然让他在士族广受赞誉,却也给他造成了严重困扰。
他是要上战场的,漂亮的容貌很难对敌军有威慑性,因此很忌讳别人提他的长相。
可方盈不喜欢他,二人自幼便不对付——因为小时候沈云行揍过她。
方盈面无表情地越过沈云行的马,一眼都没看他。待在后方随行的西府幕僚中,看到胞兄谢方明的身影时,才终于露出了甜甜的笑脸,快步向兄长走去。
“阿兄。”
谢方明正在跟身旁的同僚说话,突然听到妹妹的声音,心下疑惑之际,一转头,便看到小女郎笑脸盈盈地向自己走来,他连忙跳下马,也对她绽开了笑脸。
“你怎么来了?”
他又惊又喜地走向妹妹,挽住她的手,眼里满是怜爱喜悦。
这时,沈云行已经驱马走出一段距离了,却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亲昵的兄妹二人。
他知道方盈今日出城,真正想见的人不是方明。
她定是来寻王元瑾的。
可她若知晓元瑾早已回京,却没有让她知道,又该作何感想呢?
王丞相四子——
长子王穆:长女王夫人(沈云行之母)、长子王元正。
次子王羡:王元瑾之父。
三子王谌:现任吏部尚书。
四子王秘:现任吴郡内史,与大房姐弟交好。
关于王、沈、谢三家实力对比——
王氏是老牌贵族,底蕴最深厚,势力基本盘在江左最繁华富庶的三吴地区,第一世家地位无人能撼。
沈氏靠军功发家,实力最强劲,势力基本盘在荆州和江州,但因崇文抑武的社会风气,沈氏纵然有兵有权,门第却不及王氏显贵。
谢氏是新出门户,在女主父亲兵败免官后,势力基本盘豫州已脱离掌控。现阶段谢氏实力最弱,需要与王氏联姻,与沈氏合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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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绝婚计(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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