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绝婚计(七)

“你怎么来了?”

方明又惊又喜地看着妹妹,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道:“枝枝又漂亮了。”

其实比起妹妹,方明的长相是要更优越一些的,他五官英秀,风神俊朗,是这一辈谢氏子弟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因此才会被王蔓若一眼看中。

可在方明眼中,他的妹妹才是这世上最漂亮、最可爱的小女郎。在这世上,他最喜欢、最在乎的,就是自幼相依为命的妹妹方盈了。

方盈踮了踮脚,要和他比个子,“我还长高了呢。”

方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他常年在外任职,与妹妹聚少离多,年轻小女郎一天一个样儿,以前爱缠着自己撒娇的妹妹,眨眼就是个大姑娘了。

“你自己出来的吗?没跟三叔一起?”

方盈道:“三叔不让我乱跑,我偷偷溜出来的。”

方明心中了然,忙把她推到马后藏了起来,警惕道:“今天三叔也出城了,你可别让他看见,他若知道你偷溜出来,又要念叨个不停了。”

方盈扑哧一笑,他们实在都怕了谢无微那张嘴了,只要能让三叔闭嘴,他们兄妹可以同仇敌忾!

“阿兄,元瑾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兄妹一番叙旧后,方盈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方明一怔,面有惑色道:“沈中军已经安排他先一步回京师了,怎得你竟不知吗?”

方盈笑意一滞,“你是说,他早就已经回来了?”

“嗯,几天前就回了。”

方盈呆了一呆,他回来了,她却一无所知,还在傻乎乎、乐呵呵地出城接他。

方明眉头微蹙,见妹子隐有低落之态,忙想了个借口将此事搪塞过去道:“他回来办的是公务,可能不方便让人知道,才没通知你。”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来接阿兄的。”方盈若无其事地露出个笑脸,“这样一看,他可是比兄长要受器重的多,阿兄可要努力了。”

方明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他比我强才好,你未来的丈夫若是还不如我,我怎舍得让你嫁去受委屈?”

方盈也哈哈笑了起来。

“走,我们先回家。”

说话间,方明就把她抱上了马,跟同僚支会一声后,便带着妹子先一步家去。

乌衣巷离得不远,兄妹二人一路互诉趣事,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前。

方明先下马,对她伸出手,方盈把手搭上他的肩,弯腰让他抱自己下去。

还未进家门,方盈便道:“好了,有趣的事路上已经跟你说完了,没意思的事你就自己去面对吧。”

方明不解,“什么没意思的事?”

方盈撅嘴不言。

就在这时,忽听院子里传出一阵吵闹打骂之声,二人对视了一眼,连忙进了家门。

原是方盈出门后,仆妇们发现丹珠假扮女郎,便去跟王蔓若告了状。

王蔓若原就记恨丹珠烧了自己的樗蒲之具,正愁没法儿报仇呢,就借机让人把她绑了起来,这会儿子正要打呢。

李嬷嬷暗自着急时,就见兄妹二人携手归家,眼睛一亮道:“郎君回来了。”

丹珠闻声抬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一时欣喜万分,“郎君!”

方明已然出手夺棍制止,“住手,这是在做什么?”

方盈过去扶起丹珠,气道:“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仆妇嗫嚅道:“是娘子……”

方明知道王蔓若的脾气,动辄打骂下人是常事,可丹珠和他们兄妹自幼一起长大,是当半个小姐养的,岂能让她说打就打?

他四下张望一番,“娘子人呢?”

丹珠抢答道:“娘子又喝醉了,在屋里躺着呢。”

方明一看妹子白眼要翻上天,便知她说的没意思之事,定是跟王蔓若有关了,便匆匆回了房间。

……

王蔓若又喝了酒,在床上躺着。

方明进屋后闻到酒气,眉峰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很快整理好情绪,走到床前拍了拍她的肩。

“阿蔓,我回来了。”

王蔓若其实没醉也没睡着,可她心里还有气,闻声也不抬头,只冷笑道:“回来了?听说你妹子出城接你了,这一路可说了我不少坏话吧?”

方明换上笑脸道:“你又多心,枝枝怎么会说你坏话?听说你喝醉了,她还让我快过来看看你。”

王蔓若一骨碌坐了起来,对他大诉不满道:“你是说我小人之心了?你妹子本事大,还想让你休了我呢!”

方明忙安抚道:“咱夫妻俩的事儿,她如何管得?你要跟她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岂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这人就是小心眼,没见识,又记仇。”

方明笑她道:“小心眼倒是真,丹珠是枝枝的人,你打她,不就是打枝枝的脸?”

王蔓若冷笑道:“你们谢家的奴婢都是金尊玉贵的打不得,你这般怜惜她,何不若收了房,我与她做姐妹岂不正好?”

方明立刻扳起个脸,正色道:“又胡说,我是为了妹妹的颜面,才让你饶过她,你就要胡思乱想一堆,我何时起过这般心思?”

王蔓若“哼”了一声,依旧赌气。

方明又是好一阵软言劝抚,才把人给稍稍哄住。

王蔓若看着丈夫那张脸,确实是讨人喜欢,她也实在是念他的紧,加上他此时百般体贴柔哄,身上的火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就要去吻他的唇。

不想方明竟躲开了她的亲吻,又拦住了她的手。

王蔓若不解地看着他,“你不想我吗?”

方明摇摇头,面有难色道:“不是,大司马还没下葬,我作为下属,身上还带着孝,这样不好。”

王蔓若大失所望,眼见求欢不成,就背对着他睡了过去。

方明在旁边守着,见她睡着后,才悄悄出了屋。

……

夜深了,白惨惨一弯月,冷清清勾在树枝上。

方盈有心事,坐在廊下望着缺月发呆,还没有回房睡。

王元瑾已经回京好几天了,这时间足够他从城北走到城南来见自己无数次,可他却没有让自己知道。

她的心里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不疼,但也失了血。

胡思乱想之际,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下意识望去,却见是兄长披衣走了过来。

“怎么还不去睡?”方明挨着她坐下,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方盈白了他一眼道:“你不是也没睡吗?你这才刚回家,就又撇下妻子独守空房来看妹子,回头只怕她更怨怼我呢。”

方明听着妹子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因笑道:“还跟你嫂子赌气呢?”

方盈冷哼一声,道:“我哪儿敢生她的气?人家是当家主母,我是早晚要嫁出去的外人,怎敢跟她争长短?能容下我这嫁不出去的小姑子在家吃白饭,都是嫂子大发慈悲,我给她磕头感激还来不及呢。”

方明捏捏她的腮,笑道:“几时学的这般伶牙俐齿?快能跟三叔争高下了。”

方盈一听,立刻换了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半眯着眼睛,学着三叔的语气道:“你性子急躁,需修身养性,先把性子养平,做到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这气质才能提升。”

方明看着妹妹那惟妙惟肖的顽皮模样,一时忍俊不禁,兄妹二人便都笑弯了腰。

笑过后,方明婉言劝她道:“我知道你对你嫂子有怨,她樗蒲嗜酒是不好,可士族里樗蒲嗜酒的男人更多,也没见谁因这个劝妻子和离的。你虽是劝你嫂子学好,可说出和离的话,也着实严重了。”

方盈默然,她自然清楚士族联姻没那么容易和离,和离了就是两个姓氏交恶,故而很多人家就算嫁错郎、娶错妇也得捏着鼻子认。

长姐便是如此。

她嘟囔了一句,“你的道理也是一套一套的,再过几年,我看连三叔都说不过你。”

方明哑然失笑,揉了揉她的头道:“好了,天色不早了,快去睡吧。”

“睡不着。”方盈挽着他的手臂撒娇,“阿兄再陪我说会儿话吧。”

方明想了想,道:“光说话多没意思,要不我教你练拳?”

“我才不要。”方盈笑道:“净挑我不如你的学,你怎么不跟我学绣花?”

方明皱眉,一本正经道:“刺绣的话,我肯定不如你。”然后又张臂做了个拉弓射箭的姿势,笑道:“要不玩射柳吧。”

方盈一时笑弯了腰,摇头道:“阿兄,我现在不喜欢这些了,哪有女子会整天舞刀弄剑的?”

方明的笑意滞在了嘴角。

士族子女没有婚姻自由,女儿也不需要练武,只需做个大家闺秀,学好琴棋书画和刺绣,以后可以替家族联姻,在婆家相夫教子,生儿育女就够了。

可方盈小时候,却是个火一般热烈的女子,整日不是跟着自己练拳射箭,就是舞刀弄枪,风风火火,精力十足。

然而王元瑾的母亲荀夫人却是个端正严肃的贵妇人,她不喜欢女子舞刀弄枪,在看到方盈练武后,大为不满,对方盈进行了极尽刻薄之能事的嘲讽,在她年幼的心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即便事后他找王元瑾打了一架,给妹妹出气,也没能改变方盈对荀夫人的敬畏。

自从父亲兵败逃还后,他们兄妹在士族里多少有些抬不起头,方盈或是担忧王氏悔婚,被讽之后就变的安静了。

但是,即便父亲死后,他们家道中落,他的妹妹也没必要讨好任何人。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他这个做兄长的顶着。

只听方明道:“谁说没有?李秀是惠帝亲封的宁州刺史,代替亡父统领宁州五十八部夷族。荀灌年十三,便能突围求援,救父危难。她们不都是女子吗?”

方盈笑道:“她们都是五胡大乱时的人物了,非常之时才会有非常之人,现在江左局势稳定,南北相安无事,哪儿还用得着女子去学这些?”

方明摇摇头,道:“枝枝,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只能男人做,女人不能做的,就像这练武,也不只是男人的特权。你不用考虑什么是女孩子该做的事情,也不用考虑做什么才能被喜欢,你就做你想做的事。”

“你比一切都重要。”

方盈呆住了。

方明感叹道:“我知道这些功夫你学了也没什么用,父亲的耻辱自有我这做儿子的来雪,可我就是想教你,就算备而不用,也是我妹妹的本事。”

他看着方盈,面上露出一丝骄傲,“以后再跟同僚们吹嘘时,我就能跟他们说,你们的姐妹再贤惠,那也只是闺阁之秀。但我妹妹功夫好,一个能打你们好几个,任谁也欺负不了,这就是我谢方明的妹妹!”

方盈眼眶一红,她要用力眨着眼,才能忍住那股眼泪想夺眶而出的冲动。

少顷,她重又绽开笑颜,拉着兄长的手站起来,扎了个马步道:“阿兄,那我们来练罗汉拳吧。”

方明看着妹妹精神活泼的模样,仿佛又回到小时候那个火一般的女子,也露出欣慰的笑脸,在她腿上拍了拍道:“步子再迈开一些,胳膊抬高。”

方盈点头,“喝”了一声,右掌随即变拳出击,使出一招黑虎掏心。

“阿兄,看招。”

“啊……”方明故意做出躲不过,被打成重伤的模样,捂着胸口道:“妹妹好厉害的功夫,为兄甘拜下风。”

方盈被逗得哈哈一笑。

月亮渐渐升上中天,兄妹俩的欢声笑语在庭院中回荡。

李秀——西晋女将,宁州刺史李毅之女,父死后代父领宁州刺史。《资治通鉴·卷八十六》:毅女秀,明达有父风,众推秀领宁州事。秀奖厉战士,婴城固守。城中粮尽,炙鼠拔草而食之。伺夷稍怠,辄出兵掩击,破之。(李秀的事迹不见于《晋书》,最早记载于东晋常璩创作的《华阳国志》,常璩是蜀地人,东晋大司马桓温伐蜀,平定成汉后,一大批蜀地贤才入晋,常璩来到京师建康,却遭到重视门第出身的士族歧视,因此放弃仕进,专注于修史,撰写《华阳国志》,记载蜀地的历史与风土人情。)

荀灌——西晋女将,荀彧五世孙女。《晋书·荀灌传》:荀崧小女灌,幼有奇节。崧为襄城太守,为杜曾所围,力弱食尽,欲求救于故吏平南将军石览,计无从出。灌时年十三,乃率勇士数十人,逾城突围夜出。贼追甚急,灌督厉将士,且战且前,得入鲁阳山获免。自诣览乞师,又为崧书与南中郎将周访请援,仍结为兄弟,访即遣子抚率三千人会石览俱救崧。贼闻兵至,散走,灌之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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