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今夜定是要逃的。
本是燥热的夏日,太阳还未落山,却变了天。大片大片乌黑的云层,朝着上空聚集而来。轰隆一声,震耳欲聋。
关宁宁推开房门,雨哗啦哗啦地从天空落下,伴着一阵风吹进来,冰凉的雨点砸在身上。
她猛地打了一个冷战。
娘亲和阿弟在她身后,她转身,拿起门侧那柄破旧的黑伞,撑开,将将遮住她们三人。顶着风雨,她们踏上小巷的石子路。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那个爱赌的爹。
他犯了赌瘾,不知从哪里借了黑心债,却是翻十倍的利息,可害惨了她们。那一群要债人长得凶神恶煞,一脚踹开了他们的家门,差点没把她家给掀了。而作为罪魁祸首的老爹早就跑了,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情急之下,她便说她在成衣铺子里谈了一个大单,东家赏赐颇多,取了便还给他们。
他们只给她三日之期。若是还不上,不仅要占了她们的房子,还要将她们一家人都卖掉。
明日便是最后一日,她根本没有银子还。他爹欠下的债,凭什么扔给他们!
她们需在亥时,城门关闭之前出城。
风雨中跌跌撞撞行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城门,她拿出路引,递给守卫。身后突然蹿出一人,一把抢过路引。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她扭头看向那人,浑身一震,是追债人。
只见他眼眉一横,重重摔下路引,“欠了钱还想跑?”
她立刻转身,拽着娘亲和弟弟,飞奔似的往回跑。
身后追债人一个个抄起棍子,追了上去,“站住!”
“别想跑!”
“抓住她们!”
不一会,就聚了一堆人,一窝蜂一拥追来,像丧尸一样。他们口中不停叫骂着,声音比雨声更刺耳,直往耳朵里钻。
关宁宁头都不敢回。
*
街道尽头,一辆马车悠悠而来。
马车周身用金丝雕刻着花纹,千年古木制作而成的车架,古朴而典雅,处处散发着精美的气息。
尽管是下雨,车身依旧干净得不染尘埃,不失风度。
而街道两侧,那些未收完的摊位,七扭八歪。陈旧的瓦片从房顶啪啦一声掉落,瞬间被大雨冲刷的七零八落。更显得这辆马车格格不入。
车厢内的男子慵懒地支着额角,靠在软枕上,身上穿着上好的绸缎,平添了几分质感。
忽听到前方一阵喧嚣声,男子眉头微皱,透出隐隐不悦。
他本是出城夜猎,寻一僻静处。却不巧,出门适逢下了大雨。想着,雨中猎兽更为刺激,遂冒雨而去。没想到街上还如此吵闹。
窗帷一晃一晃的,吵闹声亦愈来愈进,令人心烦意乱。
一阵疾风袭来,窗帷彻底掀起。一抹倩影忽地闯入余光,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不由得朝窗外望去。
清丽的侧颜撞入眼中,只一眼,他怔住,眉头一跳,失了神。
一阵风起,冰凉的雨点斜着刮进来,溅到他脸上,他陡然清醒。
那个影子已然消失在视线里。
他撩开车帐,命令侍卫调转车马。马车疾驰而去,不消片刻,就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侍卫猛拽缰绳,高大的马儿前蹄高高扬起,仰天嘶鸣一声。
*
一辆华丽轿辇结结实实横在她们面前。
关宁宁紧急收力停下脚步,因用力,脸都皱成了一团。
究竟是谁,这么不长眼!她欲要发作。
抬起眸,马车上出现一名男子,朝她伸出手,语气温柔,“上来。”
是个十足好看的男子,一袭月白色锦袍,长身玉立,长着一双细长的桃花眼,充满了迷惑性。
她一时愣住。
一旁的阿弟忽然拧了她一下,她及时清醒,乌黑靓丽的眸子睁大,盛满了疑惑,“你是谁?”
男子歪歪头,嘴角勾了勾,“能帮你的人。”
身后一群追债人举着长长的棍子而来,那气势恨不得将她们生吞活剥。
她浑身发怵,腿都软了,来不及多想,搭上他的手上了马车。
随之,将娘亲和阿弟亦带了上来。
男子下车,与追债人交涉,驾车的马夫为他撑着伞,不多时,便看见男子扔给了追债人一个袋子。
追债人打开,里面金灿灿的,满满一袋金子。他们换了副笑脸,满意地离去。
像是捡回一条命,关宁宁紧绷的心刹那间放松了一点点。
可眼前,不知究竟是恩公还是危险。
男子上了车,马车调转继续奔去。
车厢里雅致清贵,她们三人身上穿得粗衣麻布,对比之下,显得太过寒酸。于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挤在一角,浑身**的,有些不知所措。
那男子坐在上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们,良久都未开口。
耳畔急促的雨声,噼里啪啦,在这沉默的车厢内异常清晰。
关宁宁有些局促,慢慢抬起头,正好对上那男子的目光。
男人英挺的眉宇,鼻尖直挺挺的,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质。唇虽薄,但唇角微微上扬,平填了几分柔和与性感。
她有一瞬间的失神,男子忽地扯了扯唇,带着一丝玩味,她反应过来,迅速瞥过头。
车帐被风撩起,马车急奔出了城。
见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这是去哪?”
男子语气随意,“出城打猎。”
这么大雨,打猎?
编也不编一个像样的谎言,果然是骗子,她竟差点被他的长相迷惑。
马车将行至树林时,她故意掐了阿弟一下,出声道:“阿弟,你怎么了?”
“是肚子疼吗?”说着,朝阿弟眨了眨眼。
阿弟会意,忙捂住肚子,做出一脸痛苦的样子,“阿姐,疼。”
“兴是今日雨下得急,阿弟受了凉。”她转向男子,言辞恳切,“公子可否停车,我带阿弟下去方便一下。”
矜贵男子眼眉微挑,倒是很有礼貌地说道:“请便。”
她心中窃喜,瞥了娘亲一眼,娘亲见状,也跟着下了马车。
望着她们远去的身影,男子唇角微勾,眼神中有几分戏谑。
关宁宁带着娘亲阿弟扎进树林,一头往里钻。
他指定不是什么好人。
她们不过平民百姓,平日里接触不到真正的富家子弟,而且富家子弟总是高高在上,更是不愿主动接触平民,怎么可能会向她主动伸出援手。
此男子满口胡言,说不定就是人牙子。
听闻,有人牙子扮做矜贵有礼的公子,专门诱骗好看又穷苦的女子,女子不经意间上钩,被迷昏,第二日一醒来,早已被人办了事。
接着,青楼里的老鸨便会出来打压她们。说她们已失清白,就算回了家也是被人说一辈子的闲话,更是无人敢娶。
而且她们家境本就贫寒,不如在青楼里接客,挣些快钱,那些硬不从的,也会打到她服从为止。
真真叫苦不迭。
思及此处,她脑子灵机一转。那男子说不定和追债那群人是一伙的,都是一窝黑心人。
她往密林深处走去,不信甩不掉他。
雨渐渐停了,一脚踩下去一个泥坑。走了许久,天色泛出点点白光。
突然,‘嗖’一声,一只箭落在脚边。
关宁宁低头,瞬间吓得跳了起来。
扭头望去,那个长相好看的男子就在不远处,手持长弓,缓缓而来。
一双锐利的眼睛从容不迫地盯着她,仿佛她是他眼中势在必得的猎物。
恐惧蹿上了后背,她催促娘亲和阿弟快跑。她急得无法辨认方向,毫无章法地在密林中穿梭。
身后一只只弓箭紧紧跟着她,时而擦过她的耳畔,时而刺透她的衣袖。她吓得魂都没了。
他要杀她。
突然,脚底感觉什么东西穿过,她重心不稳,“啊”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转头看去,一只弓箭射穿了她的鞋底。
再抬眸,男子已至她的跟前,巨大的阴影将她笼罩。男子睥睨着她,举起弓箭,正对着她的眼睛,瞄准。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唇瓣控制不住地颤抖。
男子却是优雅地欣赏着她的恐惧,“怎么不跑了?”
她慌乱摇头,“我不敢了。”
关宁宁被他狼狈地拎了回来,像拎一只战利品一样。
她一脸灰败,脸上没有了生气,丧气地问道:“你要把我们卖去哪?”
男子挑了挑眉,唇边溢出一丝笑,“你想多了,本世子只是想纳姑娘为妾。”
她惊疑地抬起头,脸上慢慢恢复了生气。
他不紧不慢介绍道:“鄙人是宣凌王府世子。”
竟还是个权贵。
她细细思忖他的身份,宣凌王府世子,凌渐台,是那位热衷于寻找替身的世子。
她恍然大悟。
坊间传闻,凌世子曾有一心悦之人,可惜女子红颜薄命,身染恶疾去世。
可世子心中久未放下,竟开始四处寻找替身。难不成,她与他那心悦之人长相相像?
她一时不知所措起来。可,这明明就是卖身!
“不,我绝不答应!”她仰头决然拒绝。
凌渐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可以慢慢想。”
说完,他转过身,望向城门口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一群乌泱泱的人,杀气腾腾地追过来。她瞬间如五雷轰顶,又是那追债人。
此时,驾车的“车夫”周墨顺势开口,“世子,昨夜给那群地痞的金子都是假的,但他们绝对不敢刁难世子。”
“可姑娘一家……”说到此处,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姑娘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关宁宁看着那群恶煞,眼睛滚出泪来,膝盖一弯,朝凌渐台跪了下去,“民女不过一小门小户,若世子高抬贵手,民女必谨记世子恩情,永世不忘。请世子看在民女可怜的份上,帮帮民女。”
“本世子可不是随意大发善心之人。”
他蹲身,擒起她的下颌,迫使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要本世子帮忙,总得付出代价。”
她余光瞥向那越来越近的追债人,因此一遭,更是惹怒了他们,更不知他们会如何折磨她们,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她抬眸,哽咽道:“好,我答应你。”
一滴泪落到他的指尖,滚烫,泪珠被他淡淡拂去。
他唇瓣翘起,甚是得意。
凌渐台眼神示意周墨。
周墨看着那群地痞恶煞,眼中升腾起杀意,点头,“世子放心。”
这时,又有一辆马车前来,停在后面,凌渐台安排娘亲和阿弟上后面那辆马车,只见阿弟拧着眉头,瞪着凌渐台,不甘不愿上了车。
凌渐台看着他那小身板,不以为然,不过是毛头小子一个。
她跟着世子上了前车。
经历一夜的逃亡,她衣服半湿,皱巴巴的贴在身上,脚底还沾着泥土。与这车厢比,更显得寒酸了。
她十分拘束,蜷缩在一角。
一套完好的衣裙扔了过来,罩在她的头上。
她扯下来,眼眸一时亮了,这衣衫虽然是素色,但面料上乘,通体透着光泽,穿在身上,必是清贵至极。
凌渐台抬手,重重敲了下案几。
“换。”他冷冷道。
开文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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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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