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从国公府回来,谢璟临在书房坐了很久。案上摆着一碟下人送来的荷花酥,看着那碟子荷花酥他忽然想起萧玉珩说的“府里自己种的,最甜了”,鬼使神差地拿起笔,画了一幅荷花。
画得不好。但他收进了匣子里。
与此同时,萧玉珩正被大哥按在书房背《论语》。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临二哥哥什么时候再来?
寿宴的笙箫声渐渐远了,国公府重又落回往日的清和里。初夏的日头一日长过一日,廊下团簇的绣球花褪了粉白,墙角的石榴花却燃得热烈,一瓣瓣像揉碎的朱砂,重重叠叠压在青瓦檐角。风过处,落英簌簌滚过阶前的青石板,惊起几只啄花的麻雀。
萧玉珩那点贺寿的新鲜劲儿散得干净,又恢复了坐不住的本性。西席先生讲的《论语》总像催眠的调子,他坐在窗下,眼神总往院外飘,一会儿瞅着墙头上蜷卧的狸奴,一会儿盯着树梢振翅的鸣蝉,指尖转着毛笔,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团团黑渍。待先生一转身捋须沉吟,他便猫着腰溜出去,爬树掏鸟窝,蹲在池边喂红鲤,或是摘了廊下的石榴花,编个花环往二姐萧玉琬头上戴。
萧国公夫妇看在眼里,既觉好笑又有些犯愁。这幼子自小被宠得鲜活跳脱,性子如脱缰的小马,寻常西席哪里拘得住他。恰好永宁侯府延请了致仕的余太傅坐馆家塾,族中子弟与交好的世家儿郎皆可入学。论起来,永宁侯夫人与萧夫人还是远房表姐妹,两家素来走动亲近。夫妇二人商议妥当,便定了吉日,送萧玉珩去永宁侯府的观澜堂家塾读书。
消息传下来,萧玉珩蔫了半日。他早听说余太傅最是严厉,檀木板打起手心来毫不留情,更兼那永宁侯府的嫡子顾惊弦——与他自小相识,年纪只大他半岁,却是个出了名的傲娇性子,一张嘴比檐下的铁马还碎,见了面总爱调侃他几句。可父母之命难违,大哥萧玉琛又拿“读好了书便带你去京郊围场骑马”哄他,他也只得捏着鼻子应了。
入学那日是个晴好的天,晨光透过梧桐掌状的叶片,在青石板地上撒下碎金。萧玉珩穿了一身石青色暗纹襕衫,头上束着银质小冠,脚下蹬着崭亮的皂靴,打扮得端端正正。书童砚墨背着书囊跟在身后,里头装着新置的狼毫、端砚与云母笺,还有二姐悄悄塞给他的桂花云片糕。
永宁侯府的西跨院便是家塾所在,穿过长廊,一丛丛湘妃竹遮了大半日影,竹影斑驳落在粉墙上,风过处簌簌作响,带着竹叶的清苦气。观澜堂临着半方小池,此刻荷钱平铺水面,像撒了一地翡翠,豆娘立在叶尖,微微振着透明的翅。堂前檐下悬着乌木匾额,“观澜”二字笔锋遒劲,是余太傅的亲笔手迹。
堂内已经坐了不少世家子弟,皆穿着各式襕衫,案上摆着书卷砚台,空气中浮着淡淡的墨香与松烟味。萧玉珩刚跨进门,一道目光便扫了过来。
顾惊弦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一身月白锦袍绣着细竹纹,腰间系着羊脂玉带钩,发间嵌着颗圆润的东珠,脊背挺得笔直,像只开屏的白孔雀,矜贵又傲气。他见萧玉珩进来,嘴角微微一挑,露出点促狭的笑意,待萧玉珩走到邻案坐下,便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调侃:“我当是谁,原来是萧府的小霸王。怎么,后园的莲蓬摘腻了,也来这牢笼地方受罪?”
萧玉珩把书囊往案上一放,哼了一声,侧头瞪他:“要你多管?我是来读书学道理的,总比某些人上次射柳,连靶心的边都挨不着,还嘴硬说风刮偏了。”
顾惊弦脸上一红,立刻反唇相讥:“那是那日风大!你倒好,去年元宵灯会上,是谁猜灯谜连输我三盏兔子灯,哭丧着脸回去找你大哥撑腰?”
“那是我让着你!”萧玉珩瞪圆了眼睛,指尖都戳到了案上的宣纸,“你还好意思提?上月你偷摘府里的枇杷,被太傅追着绕廊跑,是谁帮你藏在太湖石后面的?转头就忘恩负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引得周围几个同窗都转头看。顾惊弦素来好面子,被他当众揭了短,脸上有些挂不住,便伸手去推萧玉珩的胳膊:“谁要你帮?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这一下力道不算轻,萧玉珩没坐稳,手肘带倒了案边的端砚。一方青石砚“哐当”翻倒,研好的松烟墨泼洒出来,大半都溅在了顾惊弦的月白锦袍上,晕开团团乌黑的墨迹,好好一件新锦袍登时污了一大片。
顾惊弦看着自己新衣上的墨渍,眼睛都红了。这是他母亲前几日刚让江南绣娘赶制的新袍,今日头一回穿。他气急了,伸手就去揪萧玉珩的衣领:“你赔我衣服!”
“谁让你先推我的!”萧玉珩也不甘示弱,反手就去扯他的袖子。两人都是十岁上下的孩子,力气相当,扭打着就从案前滚到了地上,撞歪了旁边的书案,笔墨纸砚散了一地,蝉翼宣纸飘得满处都是。周围的同窗们哄的一声散开,又好奇地围过来看热闹,两个跟来的书童急得直跺脚,上前拉又拉不开,连声喊“小公子别打了”。
萧玉珩脸颊蹭了道墨痕,襕衫的领口被扯得变了形,鬓边的碎发都散了下来;顾惊弦也没好到哪里去,发冠歪在一边,头发散下一绺,锦袍皱得像团揉过的素笺,腰间的玉佩都晃得叮当作响。两人揪着彼此的衣领,都憋着一股气,谁也不肯先松手。
正闹得不可开交,堂外忽然传来下人清朗的通报声,隔着竹帘传进来,字字清清楚楚:
“镇国公夫人到——”
这一声像盆浸了井水的冷水,登时浇灭了两人的火气。萧玉珩和顾惊弦同时僵住,揪着对方衣领的手倏地松了松,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慌乱。
萧玉珩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母亲板起脸来训人;顾惊弦更是知道母亲素来端重,最见不得他与人厮打失了世家子弟的仪态。两人慌慌张张地松手,各自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又是拍身上的尘土,又是捋皱巴巴的衣襟,还想蹭掉脸上的墨渍,可越蹭越脏,反倒弄得鼻尖上也沾了灰。
竹帘一掀,先走进来的是永宁侯夫人。眉眼温婉,本是笑着来迎萧夫人,一眼看见堂中狼藉满地,再看看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失笑:“这是怎么说的?才刚入塾半日,就闹成了这般模样。”
紧跟着进来的便是萧夫人,她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纸笔砚台,最后落在自家幼子身上——脸上一道墨痕,衣领歪着,连脚上的皂靴都掉了一只,正低着头抠手指,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萧夫人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我出门时便跟你说,到了学堂要守规矩,你倒好,第一天就给我闯祸。”
顾夫人忙上前一步,拉着萧夫人的手,笑着赔礼:“妹妹快别这么说,定是我家惊弦淘气,先招惹了弟弟。”她说着转头看向顾惊弦,故意板起脸,“还不快给阿珩赔不是?多大的人了,还跟弟弟动手,像什么世家子弟的样子。”
顾惊弦抿着嘴,脸颊红红的,飞快地瞥了萧玉珩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憋了半天,才蚊子似的挤出一句:“对不住。”
萧玉珩也偷偷抬眼,见母亲正看着自己,连忙也嘟囔道:“我也有错,不该碰翻你的砚台。”
萧夫人握着顾夫人的手,笑意温婉:“姐姐快别这么说,小孩子家打打闹闹才是寻常,哪有不拌嘴的兄弟。我们阿珩性子野,我还怕他扰了学堂的清净呢。”她一边说,一边弯腰替萧玉珩理了理歪掉的银冠,“我今日特意过来,一来是拜会姐姐,二来也看看这学堂的环境,往后阿珩还要劳烦姐姐多照看。”
“咱们两家是什么情分,说这些就见外了。”顾夫人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又吩咐下人赶紧收拾堂内狼藉,“走,咱们去后堂吃茶,让他们俩自己在这儿反省反省。”
两位夫人说笑着转身离去,环佩叮当声渐渐远了,留下满室墨香与两个面面相觑的孩子。
萧玉珩抬手蹭了蹭脸上的墨渍,反倒蹭得更花了。他看向顾惊弦,见对方头发散乱,锦袍上墨渍斑斑,平日里矜贵骄傲的样子荡然无存,活像只淋了雨的孔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惊弦本来还憋着气,见他笑,也绷不住了,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故作凶巴巴地说:“笑什么笑?还不都是你害的。”话虽这么说,语气却软了大半,还弯腰捡起萧玉珩掉在地上的皂靴,递了过去。
萧玉珩接过鞋子穿上,又从书囊里摸出用油纸包着的桂花云片糕,分了一半递给他:“给你吃,我二姐做的,可甜了。就当……就当赔你的衣服了。”
顾惊弦看着他沾了点墨的指尖,又看了看那片雪白的云片糕,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咬了一小口。他其实不爱吃甜的,但萧玉珩给的,他没拒绝。
后来很多年,顾惊弦的案头总摆着一碟桂花云片糕。下人以为他爱吃,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不碰,只是放着。
散学后,萧玉珩和顾惊弦一起往外走。路过池边时,萧玉珩忽然停下,指着水里说:“你看,荷钱下面有小鱼。”
他蹲下身,伸手去捞,水花溅了一脸,却笑得眉眼弯弯。夕阳落在他脸上,像镀了一层金。
顾惊弦站在他身后,忽然想:这个人,好像永远都不会难过。
那天夜里,萧玉珩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会儿想临二哥哥折荷花的样子,一会儿想顾惊弦吃云片糕时的样子。
他忽然爬起来,从桌上拿起那支已经蔫了的荷花,夹进了书页里。
窗外,永宁侯府的方向亮着灯。顾惊弦也在翻来覆去。他枕下压着半块没吃完的云片糕,用帕子仔细包着。
而深宫之中,谢璟临对着那幅画得不好的荷花,轻轻叹了口气。
三个人,三个方向,谁也不知道,命运已经悄悄系上了第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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