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四年,冬
那年荷塘最后一茬莲蓬收上来,萧玉珩缠了管事小半个月。
他挑了最大最饱满的一捧,亲手剥了,摊在竹匾上晒。管事问小公子这是要做什么,他头也不抬:"送人。"
送进宫不易。最后是二姐萧玉琬捎进去的——她年前嫁了大皇子,封了王妃,回门时怀里揣着暖手炉,身段已经显了。萧玉珩把那袋莲子塞给她,说的是:"临二哥哥去年说宫里规矩多、没什么好玩的。我给他带点外头的东西。"
萧玉琬笑着应了。他趴在她膝上,伸手去摸那个微微鼓起的弧度,被她笑着拍开:"没规矩。"
莲子没去芯。十一岁的孩子剥得急,不懂得老莲子要抽芯。他还特意挑了最饱满的几颗,放在最上面。
谢璟临收到时已近冬至。他把莲子倒在案上,一颗一颗数了,共四十七颗。
他拈了一颗含进嘴里。
苦的。
他静了很久。案上摊着云母笺,提笔,想写"多谢",写"宫中安好",写"近日读《卫风》,见'投我以木桃'一句"——写了又涂。最后落笔只有三个字:
莲心苦。
写完他盯着看了片刻,想撕。纸却已经封了口,交到内侍手里。
萧玉珩收到那张字条,挠了半日头:"临二哥哥嫌苦啊。"他托人带字条回去:"那我下次剥去芯的给你!"
谢璟临握着那张字条,很久没动。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可他也没有解释。这一年他十三岁,已经学会了把话只说三分之一。
那张字条他收进匣子里,和去年那幅画得不好的荷花搁在一处。
而萧玉珩留下的几颗莲子,种进了院里的水缸。第二年没有发芽。他后来也忘了。
景和五年,秋
太后遣谢璟临往萧府赏赐。这是他第二次踏进这座府邸。
事毕,他告了扰,独自往后园去。
刚过月亮门,便听见剑风。
梧桐叶落了满地。萧玉珩一身缟素短打,十二岁的少年抽了个子,手腕却还细。他一招一式使得极狠,剑光劈开飘落的桐叶,碎金似的洒了一地。
三哥萧玉珏抱臂倚着廊柱,时不时喊一声:"阿珩!腰沉下去!你那手软得像根面条!"
"知道了三哥!"萧玉珩收势,一抬头看见谢璟临,眼睛霎时亮了。
他丢下剑跑过来,鼻尖上沾着汗:"临二哥哥!你看我练得如何?"
"很好。"谢璟临说。
"我三哥说我天赋好。"萧玉珩扬着脸,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等我练成了,舞剑给你看!"
谢璟临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又移到少年额前的碎发上。
"你方才最后一式,"他说,"收势太急。剑回不来。"
萧玉珩笑起来:"急什么,我收得住。"
那式是他自己编的,还没名字。他说等练好了给它起一个,说这话时眉眼亮得晃人。
谢璟临终究没等到那个名字。
一旁的萧玉珏嗤地笑出声,拿扇骨敲了敲幼弟的额头:"阿珩,你都十二了,还一口一个临二哥哥,害不害臊?"
萧玉珩脸腾地红了。他攥着剑穗,偏不改口。
谢璟临站在一旁,也没有阻止。
那一声"临二哥哥"从这一年起,不再是小孩子不懂事。是萧玉珩明知道该改口,偏不改;谢璟临明知道该拦,偏不拦。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谁也不说。
离开时谢璟临回头看了一眼。梧桐叶还在落,萧玉珩已经重新提起了剑。
他记住了那一式。
景和六年,春
永宁侯府西园的海棠开得泼天泼地。
三个人在树下坐了半日。萧玉珩闹够了,伏在石桌上睡着了,脸枕着手臂,呼吸又轻又匀。风一过,海棠花瓣落了他一脸。
谢璟临伸手,替他把花瓣拂开。
指尖停在他鬓边,很久没有收回去。
顾惊弦端着茶盏,看见了。
谢璟临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动。风把海棠又吹了一地。
那一眼极短。可该明白的,两个人都明白了。
后来想想,顾惊弦那时候就知道了——比谢璟临自己知道得还早。因为谢璟临当时还在骗自己说"不过是小孩子",而顾惊弦从那一眼起,就没再骗过自己。
散时顾惊弦送萧玉珩回去。路过那方小池,萧玉珩忽然说:"临二哥哥人真好。"
顾惊弦脚步一顿。
他想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
萧玉珩已经跑开了,回头冲他喊:"明日记得带点心给我!"
他咽了回去。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后面还有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这样:话到嘴边,人已经走了,于是自己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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