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秋狝

景和七年,秋。

偏殿的窗棂半敞着,金风卷着檐下桂香漫进来,落在案头叠得齐整的军报上。谢璟临身着玄色暗纹常服,袖口挽至小臂,正持狼毫抄送北境递来的塘报。狼毫饱蘸松烟墨,落在云母笺上笔锋沉稳,十六岁的少年已褪去青涩,眉骨鼻梁都长开了,下颌线条利落,眼尾依旧微微垂着,只是眸底的沉静,比四年前深了数倍。

大皇子谢璟安身子素来孱弱,前年冬里一场大病后便再难支撑朝务,只在宫中静养。皇帝便渐渐将庶务交予二皇子打理,朝堂之上人人心知肚明——储位之重,早晚要落到这位行事滴水不漏的二皇子肩上。谢璟临却从无半分骄矜,依旧日日伏案理事,晨昏定省,矜贵自持得像尊玉塑的人。

此刻他目光落在军报上,北境战事胶着,镇国公亲率大军驻守边关,月内接连击退北狄三次进犯,字里行间皆是捷报,落款处一个苍劲的“萧”字,力透纸背。

笔尖忽然一顿。

浓墨在笺纸上晕开小小的圆点,像颗落在宣纸上的痣。

谢璟临垂眸看着那个字,忽然失了神。

窗外的桂香仿佛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四年前那个初夏的荷香。风卷着粉白花瓣掠过塘面,小小的少年指尖捏着颗莹白莲子,递到他唇边,眉眼弯得像月牙,眼里盛着满池星光,声音脆生生的:“临二哥哥,你尝尝,府里种的最甜了。”

清甜的滋味仿佛还滞留在舌尖,混着少年指尖温热的温度,穿过四年时光,不轻不重地撞在心上。

谢璟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惯有的沉静。他提笔将那点墨痕轻轻描过,补成一个完整的字,仿佛方才片刻的恍惚,不过是风动窗影带来的错觉。

同一日的京城长街,却是另一番烟火热闹。

秋高气爽,街两旁国槐落了层金黄碎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卖糖糕的担子冒着白汽,耍杂的场子围了半圈人,叫好声混着糖葫芦的甜香飘得老远。萧玉珩一身缥碧暗花锦袍,发间束着支羊脂玉簪,十四岁的少年抽了个子,肩背还带着点薄削的稚气,却依旧是跳脱性子,眼里亮闪闪的,东瞧瞧西看看,像只刚出笼的雀儿。

顾惊弦走在他身侧,鸦青锦袍绣着细竹纹,腰佩羊脂玉珏,十五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尽是惯有的矜贵傲娇,却亦步亦趋跟着,嘴上还不忘嫌弃:“你慢些,大街上拉拉扯扯,成什么体统。”

“知道了知道了。”萧玉珩嘴上应着,脚步半点没慢,忽然眼睛一亮,拽着他的袖子就往路边拐,“哎你看!那儿有个算命的!”

老槐树下摆着个卦摊,幡上写着“断吉凶,知祸福”,字迹都有些褪了色。干瘦的老头坐在摊后,眼睛半瞎似的眯着,颌下山羊胡子花白,手里捻着几枚铜钱。

顾惊弦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不屑:“江湖术士的胡话,有什么好听的。”

“就玩玩嘛。”萧玉珩拉着他不肯走,眼里满是好奇,“今日先生告假,来都来了,算一卦又不吃亏。”

顾惊弦拗不过他,只得被拽到摊前,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满脸“我就陪你胡闹”的表情。

萧玉珩撑着下巴坐下,笑盈盈道:“老先生,给我看看面相?”

老头抬了抬眼,浑浊的眼珠对着他端详半晌,忽然缓缓笑了,声音沙哑粗糙:“小公子好面相。”

“怎么个好法?”萧玉珩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是能当大官,还是能发大财?”

老头没接话,枯瘦如柴的手指抬起,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指尖冰凉,带着点香火灰烬的味道,萧玉珩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贵不可言。”老头缓缓道,“小公子这一生最怕水,要小心水。”

他不再多言,收了摊前几枚铜钱,将幡一卷,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竟就这么走了。

“哎?你怎么话说一半啊!”萧玉珩冲着背影喊,老头却头也不回,没入了人流里。

“什么嘛,神神叨叨的。”萧玉珩撇撇嘴,站起身拍了拍衣襟,回头看向顾惊弦,“你看,我就说江湖术士不靠谱。”

顾惊弦收回目光,嗤了一声:“早跟你说过是骗人的,你偏不信。”

话虽这么说,心底那点异样的涟漪,却随着秋风,漾了一圈又一圈。

日子过得快,转眼便到了皇家秋狝。

京郊围场,层林尽染,漫山红枫黄栌像打翻了朱砂与赤金。旌旗猎猎,马蹄声碎,皇帝率皇子嫔妃、文武百官行围射猎,既是习武,亦是游乐。

谢璟临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箭壶,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神色淡然。他身旁,萧玉珩正兴奋地勒着缰绳,脸颊被风刮得泛红,像沾了薄薄一层胭脂,时不时回头冲两人笑。顾惊弦骑在另一侧,月白劲装衬得眉目清朗,目光总不经意间飘向萧玉珩,嘴角噙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临二哥哥,臭屁精,一会儿我们比一比,看谁猎得多!”萧玉珩扬着下巴喊,眼里闪着光。

谢璟临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如旧:“好。”

顾惊弦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比就比。输了可别哭鼻子找你大哥告状。”

“你才哭鼻子!”萧玉珩哼了一声,一抖缰绳,策马便往前冲了出去。

谢璟临与顾惊弦对视一眼,各自催马跟上。

夕阳沉到山巅时,众人追到一片枫林深处。余晖透过枫叶缝隙洒下来,满地碎金。忽然,不远处灌木丛动了动,一只通体雪白的鹿缓步走出来,鹿角上挂着几片红叶,在夕照里像镀了层金边,漂亮得不像话。

几乎是同时,三支弓都举了起来。

谢璟临搭箭在弦,弓拉至半满,目光本锁定在白鹿身上,余光却忽然扫到了不远处的萧玉珩。

少年侧着身,微微仰脸,眉头轻蹙,眼神专注得很。长长的睫毛上落了点夕阳碎光,连侧脸的轮廓都软乎乎的。手指扣着弓弦,绷得紧紧的,呼吸都放轻了。

谢璟临的动作忽然顿住。

弓还举着,箭还在弦上,可他忘了松弦。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少年被金边勾勒出的侧脸,还有风卷起他鬓边碎发,轻轻飘起的弧度。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咻”的一声锐响——萧玉珩的箭离了弦。

白鹿应声而倒。

“射中了!我射中了!”萧玉珩欢呼一声,收了弓便策马奔过去,声音里满是雀跃。

谢璟临缓缓放下弓,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弓弦,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而另一边,顾惊弦也慢慢放下了弓。

他其实比萧玉珩更早看见这只白鹿,也早就瞄准了要害。他箭术素来比萧玉珩好,本可以稳稳命中。可就在松弦的前一刻,他瞥见了萧玉珩眼里的光——那么亮,那么期待,像揣了颗小太阳。

手腕微微偏了半分。

箭擦着白鹿耳尖飞过去,“笃”的一声钉在身后树干上,箭尾兀自颤个不停。

“顾惊弦,你偏了!”萧玉珩远远回头冲他喊,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顾惊弦耸耸肩,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风大。”

他催马慢慢走过去,目光落在萧玉珩脸上。少年笑得眉眼弯弯,鼻尖沾了点薄汗,夕阳落在他眉眼上,镀了层温柔的金边。

顾惊弦握着弓弦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自己好像越来越不会对他撒谎了。

猎罢回营时,天色已经擦黑。

众人沿着山道缓缓下山,马蹄踏在落叶上,沙沙作响。萧玉珩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跟谢璟临说话,讲他刚才射白鹿时瞄了多久,讲那白鹿的皮毛有多漂亮,叽叽喳喳的。

谢璟临骑在他身侧,偶尔应一声,或是淡淡点头,神色依旧平静。只有目光落在少年背影上时,眸底才会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顾惊弦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

他平日里最是能言善辩,一张嘴能把萧玉珩说得哑口无言,此刻却只是沉默着。目光黏在前面那道并肩的身影上,心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闷得慌。

“臭屁精,你怎么不说话?”萧玉珩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他,眉头微微皱着,“不会是输了不高兴吧?”

顾惊弦抬起脸,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没什么,累了。”

萧玉珩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眼睛一转,露出点促狭的笑意。他转头凑到谢璟临身边,故意提高了声音:“临二哥哥,那今晚我跟你睡吧,让他一个人歇着,省得我吵吵闹闹的扰了顾小侯爷清净~”

语气是玩笑的,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

谢璟临侧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顾惊弦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都泛了白。

山道上的风卷着秋意吹过来,带着枫叶的凉意。他看着萧玉珩笑着转回头,继续跟谢璟临叽叽喳喳说话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萧玉珩是故意的。

他知道自己会在意,所以故意这么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酸涩顺着喉咙往下沉,一直沉到心底。他别开脸看向路边枫林,夜色渐浓,枫叶红得像凝固的血,看得人眼睛发疼。

景和七年秋,围场夜

萧玉珩是真去了。

抱着自己的褥子跑过来的,一路招摇过市,守在帐外的侍卫认得他,谁也不敢拦。他掀帘钻进去时还带着一身外头的凉气,头发上沾了片枫叶,得意得眉毛都在飞:"我说真的吧!"

谢璟临正坐在灯下看北境塘报。闻声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笔尖顿了顿。

"闹够了?"

"没呢。"萧玉珩把褥子往地上一铺,一屁股坐下,仰着脸看他,"临二哥哥,你这儿比顾惊弦那儿暖和。他那帐里太冷了,冻得人睡不着。"

谢璟临没接话,只吩咐人多添一盏灯。

帐里静下来。外头风卷着营旗猎猎作响,远处篝火噼啪,偶尔传来巡夜兵士的脚步。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晃得歪斜。

萧玉珩盘腿坐着,刚开始还叽叽喳喳——说那白鹿的角有多漂亮,说三哥非要跟他抢鹿腿,说明日还要去猎狐狸。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

"哎,临二哥哥,你今日怎么什么都没猎着?"

谢璟临翻过一页塘报,神色未变:"手生了。"

"你箭术那么好,怎么会手生。"萧玉珩皱起鼻子,"我射那箭的时候,好像都没听见你弦响。"

谢璟临垂着眼:"风大。"

萧玉珩"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沉。

谢璟临放下笔,起身把灯挪远了些,又取了件外袍搭在他身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帐里只剩风声。

萧玉珩迷迷糊糊地,忽然翻了个身,脸朝着他这边,眼睛半睁着,声音带着睡意:

"临二哥哥。"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璟临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直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十四岁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只是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囫囵地递了出去。

帐外风声很大。谢璟临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叫我临二哥哥。"

萧玉珩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可我大哥三哥也叫我阿珩啊。"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谢璟临没有答。

烛火又跳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半睡半醒的少年,心里翻上来很多话——关于深宫、关于规矩、关于他十六年来学会的那一整套"把话只说三分之一"的本事。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全都咽了回去。

他只是伸手,把萧玉珩踢开的袍角重新拉好。

萧玉珩等了很久,没等到答案。他闭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你每次都只说一半。"

然后呼吸就匀了。

谢璟临的手指停在他发顶,很久没有收回去。

他以为他睡着了。

帐外风声裹着秋意,一阵一阵地拍着帐帘。谢璟临极低地、极轻地叫了一声:

"阿珩。"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

然后是更轻的一句,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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