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阴影里,顾惊弦站了很久。
他本来是路过。他看见萧玉珩抱着褥子跑进那顶帐子,就想走,脚却钉在了原地。
帐里烛火摇了两下,映出两个贴近的影子。其中一个动了动,慢慢俯下去,像是要替另一个拢一拢衣襟。
顾惊弦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夜风灌进领口,很凉。他想起去年春天海棠树下那一眼——他早就知道了。比谢璟临自己知道得还早。
他知道得这么清楚,清楚到连今夜该站在哪里,都算得分毫不差。
景和七年,冬
萧玉珩入宫看二姐。
萧玉琬嫁大皇子三年,如今是宁安王妃。她住的地方种着一株老梅,尚未到花期,枝干铁似的横斜着。萧玉珩一进门就闻见药味,眉头立刻皱起来:"二姐,你又喝药?"
"冬日进补罢了。"萧玉琬笑着让他在榻边坐下,伸手理了理他鬓边的碎发,"倒是你,又长高了。"
她身侧站着个团子似的小儿,约摸两岁,穿着杏红小袄,正抱着她的裙角啃手指。见了生人,往她身后缩。
"这是你外甥。"萧玉琬把孩子往前推了推,"叫舅舅。"
小儿怯生生地看着萧玉珩,不开口。
萧玉珩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串糖葫芦——路上买的,怕化,一直揣着。他举到孩子面前晃了晃:"叫舅舅,这个给你。"
小儿看了看糖葫芦,又看了看他,忽然咧嘴一笑,口齿不清地喊:"舅舅!"
萧玉珩笑得眼睛都没了。他把糖葫芦塞进孩子手里,又伸手捏了捏那张软乎乎的脸,指腹上沾了点孩子的口水,也不嫌弃。
"他叫什么名字?"他回头问。
"乳名阿澄。"萧玉琬说,眉眼温柔,"你大哥起的。"
萧玉珩抱着孩子颠了颠。小家伙咯咯地笑,攥着糖葫芦往他脸上蹭,蹭了他一襟的糖稀。他也不恼,只顾着逗。
逗了半个时辰,萧玉珩把孩子还给乳母,说是要去寻个人。
萧玉琬问寻谁,他含糊应了一句,跑得没影。
谢璟临在御书房外的廊下被他堵了个正着。
冬日的日头薄薄的,照在朱红的廊柱上,没什么暖意。谢璟临手里还捧着一叠奏疏,看见他,脚步顿住:"你怎么进来了。"
"我来看我二姐。"萧玉珩站定,仰着脸看他,"顺便找你。"
"找我做什么?"
"问你一件事。"
谢璟临静了一瞬:"问。"
萧玉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日的白鹿,你根本没射。"
廊下风过,卷起几片枯叶。
谢璟临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奏疏边缘轻轻收了收,面上依旧平静:"不是说了么,手生。"
"你骗人。"
三个字,掷地有声。
谢璟临看着他。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冬日的廊下,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却亮得逼人——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坦荡,和四年前拽着他袖子往塘边跑的小孩一样。
"我后来想起来了。"萧玉珩说,"我弦响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你一眼。你的弓还举着。箭在弦上,你没松手。"
谢璟临垂下眼。
"你不是手生。"萧玉珩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想射。"
廊下静得能听见枯叶落地的声音。
谢璟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风大。"
萧玉珩笑了。那笑里没有一点开心的意思:"你又说风大。"
他盯着谢璟临,等了很久。久到风吹得廊柱下的影子都挪了一寸。谢璟临始终没有再说话。
"好。"萧玉珩点头,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下,回过头。
冬阳照在他脸上,把那点少年人的倔强照得纤毫毕现。
"临二哥哥,"他说,"你每次都只说一半,我不逼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但我不怕你有什么事不告诉我。我怕你骗我。"
"你以后要是骗我——"
"我一定会问清楚的。"
谢璟临捧着那叠奏疏,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想说很多。想说他不是想骗,想说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祸,想说萧家手握重兵而他身在东宫,想说他连自己的心思都还没理清楚,拿什么去答一个十四岁少年的直球。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跑出廊外,跑进冬日的日光里,跑得很快,像一只不知愁的雀儿。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一天他其实是可以说的。那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萧家还在,春山还在,那个人还肯回头问他一句。
是他自己选了沉默。
宫门外,顾惊弦在等他。
他靠着石狮子,手里拎着个食盒,见萧玉珩出来,直起身:"怎么这么久?"
萧玉珩接过食盒,掀开看了一眼,是云片糕。他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去找了趟临二哥哥。"
顾惊弦脚步一顿:"问什么?"
"问那日围场,他为什么没射那只鹿。"
顾惊弦没说话。
"他说风大。"萧玉珩嚼着糕,语气平平的,"你那日也说风大。"
顾惊弦的手指攥紧了食盒的提梁。
他自己也说过这两个字。一模一样的两个字,从三个人嘴里说出来,糊在同样一件没说出口的事情上。他忽然觉得那块云片糕在嘴里发苦——不,他没吃,他只是看着萧玉珩吃。
"你信?"他问。
"不信。"
"那你为什么还走?"
萧玉珩噎了一下。他嚼完了最后一口糕,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不讲,我还能拽着他袖子逼他啊?"
顾惊弦看着他。
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别再问了。有些事问清楚了,比蒙在鼓里疼得多。
他咽了回去。
这是第二次。前面还有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这样:话到嘴边,人已经走远了,于是自己咽下去。
"走吧。"顾惊弦说,"再晚城门要关了。"
萧玉珩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冬日的日头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顾惊弦跟在后面。
谢璟临忽然就忙了起来。
他给自己排了满满当当的日程,天不亮就到演武场练箭,白日里在东宫处理政务,入夜便在书房读书到深夜。经史子集、兵法策论,一本接着一本;弓马骑射、拳脚功夫,一日都不肯落下。
像是在跟什么较劲,又像是在拼命转移注意力。
他不敢闲下来。
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围场里的那个黄昏。少年专注的侧脸,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射中白鹿时,灿烂得像夕阳一样的笑容。
那份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思,像破土的嫩芽,一点点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谢璟临知道不行。
他是皇子,萧玉珩是镇国公嫡子,更何况萧家手握重兵,干系朝野安稳。这份心思,从一开始就是不该有的。
于是便只能克制。
用繁重的庶务填满白日,用晦涩的典籍熬到深夜,累到沾枕便能睡,便不会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从深秋到隆冬,又入了春。
这日谢璟临刚从御书房出来,内侍总管便迎上来躬身道:“二殿下,太后娘娘宫里传了话,说下月要办春宴,宴请各世家公子小姐,让殿下届时去作陪。”
谢璟临脚步一顿。
春宴。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萧玉珩。
几个月没见了。
也不知道他又长高了没有,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爱闹爱笑,是不是还会闯祸被先生罚抄书。
谢璟临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春风卷着宫墙里的梅香吹过来,带着几分暖意。他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
转身离去时,袖摆下的手指终究还是微微蜷了起来。
心底冰封了一冬的角落,像是被春风吹开了一道缝。
他知道,那场春宴,他避不开。
那个人,他也终究,避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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