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八年,三月。
太后在御苑设春宴,帖子遍邀京中世家公子、名门闺秀、诰命贵妇。这帖子比年节的赏赐还金贵,接到的人家哪个不是天不亮就翻箱倒柜地挑衣裳、理妆奁,生怕在太后跟前落了半分体面。
萧家自然也接到了。萧夫人一大早便命人将萧玉珩从被窝里拖出来,往他怀里塞了套簇新的霁青色暗花锦袍,又亲自替他束了白玉冠,叮嘱了不下十遍“莫要乱跑,莫要闯祸。”
十五岁的萧玉珩眉眼长开了不少,少年英气里透着几分尚未褪尽的稚气,笑起来时眼底依旧有光,却比幼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对着铜镜理了理冠,嘴上应得乖巧,脚底却像抹了油,刚出府门就催着车夫快走。
永宁侯府的马车恰好在御苑外停稳。顾惊弦先一步下来,一身靛蓝色暗纹锦袍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着羊脂玉带钩,发间嵌着颗拇指大的南珠,通身的气派,比那日在围场还要华贵三分。
萧玉珩看见他,眼睛先是一亮,然后便忍不住弯了弯,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啧啧两声:“你今日这是唱哪出?穿得跟个孔雀似的,莫不是相中了哪家千金,特意打扮来给人看的?”
顾惊弦被他打趣惯了,不恼反笑,手里折扇一展,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特意打扮给你看的。”他顿了顿,扇子往下一压,凑到萧玉珩耳边,“我相中你了,行不行?”
萧玉珩脸上一热,抬手就把他的扇子拍开,耳根却悄悄红了:“滚滚滚,谁信你的鬼话。”
顾惊弦哈哈大笑,把扇子一收,伸手揽了萧玉珩的肩,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走吧走吧,太后娘娘的席面,去迟了仔细你母亲说你。”
两人并肩进了御苑。
御苑之中,百花初绽,柳浪闻莺。太液池畔的桃花已经谢了大半,倒是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被风卷着,飘飘摇摇地落在朱栏碧瓦上、贵妇小姐们的鬓边裙裾间。太后在澄碧亭设了宴,亭中摆着时令鲜果、精致糕点,还有一坛坛启封的佳酿,甜香混着春风,醺得人骨头都软了。
萧玉珩正和顾惊弦在亭外的空地上比投壶。两人各执一把竹箭,面前摆着两只青瓷双耳壶。顾惊弦先投,竹箭“当”的一声撞在壶沿上弹开,萧玉珩便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手让他再来。
顾惊弦不服气,又投了一箭。这回中了,竹箭稳稳落入壶口,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斜睨着萧玉珩,一副“你瞧好了”的得意模样。萧玉珩哼了一声,拈起竹箭,眯了眯眼,手腕一抖,竹箭在空中划了道漂亮的弧线,“当”的一声,比顾惊弦那支还稳。
“如何?”萧玉珩扬着下巴,挑衅地看他。
“瞎猫碰上死耗子。”顾惊弦嘴上不饶人,手却已经去拿下一支箭了。
两人你来我往,投得不亦乐乎。渐渐地,周围围拢了不少看客,几个武将家的公子看得技痒,几个文臣家的闺秀则掩着唇窃窃私语,不知是在评点箭术,还是在打量两位少年。
顾惊弦今日穿得确实华贵,靛蓝色锦袍衬得人如玉树临风,加上那张俊朗张扬的脸,投壶时微微侧身、袖摆扬起的样子,惹得几个贵女拿着团扇半遮了脸,从扇面后头偷偷看他。
萧玉珩起初还没觉得什么,投了几轮之后渐渐觉出不对,四面八方都是目光,盯得他后脖颈发痒。他丢了竹箭,扯了扯顾惊弦的袖子,压低声音:“走吧,这地方待着难受,跟被人当猴看似的。”
顾惊弦也觉出来了,皱了皱眉,把竹箭往壶里一掷,顺势拉了萧玉珩的手腕就往外走:“走,咱俩逛园子去。”
两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拐过一丛海棠,沿着鹅卵石小径往御苑深处走。越往里人越少,亭台楼阁渐渐被花木掩映,只剩鸟鸣啾啾,风声细细。
转过一道假山,眼前忽然开阔——一方半亩见方的草地被竹篱围起,里头养着七八只孔雀,蓝的、绿的、白的,正悠闲地啄食。其中一只通体雪白的孔雀立在最显眼的位置,尾羽拖得老长,在日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泽。
萧玉珩眼睛一亮,凑到竹篱前。那白孔雀似乎也不怕人,歪了歪头看他,忽然“哗”的一声,尾羽猛地展开,像一把巨大的羽扇,扇面上缀着无数银白的眼斑,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萧玉珩回头冲顾惊弦笑,“你看这孔雀,像不像你?”
顾惊弦挑了挑眉,走近两步,抱着胳膊看那孔雀:“哪里像?”
“都爱显摆。”萧玉珩笑得眉眼弯弯,指着孔雀那身雪白的羽毛。
顾惊弦嗤了一声,正要反唇相讥,萧玉珩又补了一句:“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顾惊弦耳根悄悄红了,伸手就要去捂萧玉珩的嘴。萧玉珩笑着躲开,两人在竹篱前你推我搡,闹了好一阵,直到那白孔雀被吓得收了屏,两人才讪讪地停了手。
“走吧走吧。”萧玉珩揉了揉被顾惊弦捏过的脸,“我饿了,方才投壶把力气都用完了。”
两人刚转身,迎面便遇上了一行人。
太后坐在肩舆上,身边跟着几位老封君和宫人,正沿着石径缓缓行来。她今日兴致极好,脸上扑了薄粉,鬓边簪了花,瞧着比平日精神了许多。肩舆在两人面前停下,太后笑吟吟地看着顾惊弦:“这是哪家的孩子?生得好齐整。”
萧玉珩和顾惊弦齐齐行礼。萧玉珩先道:“臣萧玉珩,给太后娘娘请安。”
顾惊弦跟着道:“臣永宁侯府顾惊弦,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哦”了一声,目光在顾惊弦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萧玉珩,忽然笑了:“你是永宁侯家的?哀家记得你父亲年轻时也是这般俊朗模样,当年在御前当值,惹得多少宫人偷偷瞧他。”她转头对身边的老封君们笑道,“如今这小的,比老子还出挑。”
顾惊弦垂着眼,耳尖又红了。萧玉珩在一旁偷笑,被太后瞧见,太后笑得更欢:“哀家认得你,你是镇国公家的小儿子,小时候跟着你母亲进宫,在哀家宫里打碎了一个青瓷花瓶,还躲在帘子后头不敢出来。如今都这么大了。”
萧玉珩闹了个大红脸,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太后也不多留,只吩咐宫人取了两只纸鸢来,一只蝴蝶,一只燕子,彩绘精致,骨架轻巧。“去玩吧,别在这儿陪哀家这老婆子了。园子后头有片大草坪,风正好,放风筝最合适。”
两人谢了恩,拿着风筝往园子后头跑。萧玉珩手里攥着那只燕子,顾惊弦拿着蝴蝶,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比比谁放得高!”
“比就比,谁怕谁!”
草坪果然开阔,四面通风,萧玉珩先跑起来,燕子风筝迎风而起,线轴“哗啦啦”地转,风筝越飞越高,很快便成了碧空中的一个小黑点。
顾惊弦不甘示弱,蝴蝶风筝也摇摇晃晃地升了上去。两只风筝在天上你追我赶,忽高忽低,线轴在两人手里飞快地转着。
“你往左点!线缠上了!”萧玉珩仰着头喊。
“是你往右偏了!”顾惊弦一边收线一边往旁边跑。
两只风筝在空中缠了一下又分开,风筝线在萧玉珩手里松了半圈,燕子猛地往下一坠,他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扯线。顾惊弦趁机把自己的蝴蝶放得更高,得意地冲他喊:“输了输了!回头记得请我吃烤肉!”他手里攥着风筝线轴,一边跑一边回头冲萧玉珩扬眉。
“我要放你这只!”萧玉珩丢下燕子风筝,追上去伸手去够他手里的线轴。
顾惊弦比他高半个头,稍稍抬手便将线轴举过头顶。萧玉珩够了两下没够着,索性踮起脚去抢,整个人几乎扑进顾惊弦怀里。顾惊弦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低头便看见萧玉珩仰着脸,眼瞪得圆圆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薄红。
顾惊弦的心猛地一跳。
他面上却不显,依旧笑嘻嘻的:“喏,给你便是。”
他把线轴塞进萧玉珩手里,趁势退开一步,拉开距离。动作行云流水,旁人看来不过是少年人之间的寻常玩闹。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没有抬手揉一揉萧玉珩被风吹乱的额发。
两人在草坪上跑着、闹着,一个扯线一个追。十五岁的少年,一个霁青,一个靛蓝,在碧草蓝天之间跑得像两团流动的光。萧玉珩跑得脸颊泛红,额角沁了薄汗,发冠微歪,却顾不上理;顾惊弦的锦袍下摆沾了草屑,也浑然不在意。他们像两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飞燕,在天地间撒着欢,把一整个春天的鲜活都拽在手里。
皇帝近来身体愈发不豫,大半的琐事都堆给了谢璟临,谢璟临处理完最后一道折子,换了身衣裳才往御苑来。他先去了澄碧亭,太后正和几位老封君打马吊,见他来了,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园子后头:“萧家那小子和永宁侯家的公子在后头草坪上放风筝呢。你整日闷在书房里,也去透透气吧。”
谢璟临应了一声,沿着石径往后走。
转过假山,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午后的日光铺在草坪上,暖融融的。
他还未走近,便先听见了笑声。少年人的笑声清脆,隔着一片竹林都听得真切。谢璟临脚步微顿。下一刻,他拨开垂下来的竹叶。
然后看见了萧玉珩。
十五岁的少年在草坪上奔跑,他仰着头,双手拽着风筝线,嘴里喊着什么,听不真切,但笑声清脆得像铃铛。阳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眉眼弯弯的,眼睛里是整个春天的明亮。
顾惊弦追在他身后,靛蓝色的身影被风吹得时隐时现,两人绕着草坪跑了一大圈,萧玉珩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谢璟临的心猛地提起,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
但萧玉珩没摔。他踉跄了两下稳住了,回头冲顾惊弦大笑,风筝线一松,蝴蝶飘飘悠悠地往下落。顾惊弦趁机追上来,伸手去抢他的线轴,两人拉扯着滚倒在草坪上,笑作一团。
谢璟临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
他站在花树的阴影里,看着草坪上那两个少年。在阳光下滚了一身草屑,笑得肆无忌惮。他们挨得那么近,近到衣袖交叠、呼吸相闻;他们笑得那么坦荡,坦荡到让人嫉妒。
草坪上,萧玉珩从顾惊弦身上滚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在草里,喘着气。他偏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假山这边——
然后他看见了谢璟临。
他几乎是立刻就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似的,连身上的草屑都顾不上拍,拔腿就往这边跑。顾惊弦还躺在草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跟着坐起来,顺着他跑的方向看去。
萧玉珩跑到谢璟临面前,脸颊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上,气喘吁吁地仰着头笑:“临二哥哥!你来了!”
谢璟临看着他。十五岁的少年比去年又长高了些,却还是要仰头看他。那双眼睛亮得逼人,像盛着整个太液池的春水,笑起来时眼底有光,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嗯。”谢璟临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萧玉珩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草坪上的顾惊弦,又转回来,眼睛一转,忽然伸手拽住了谢璟临的袖子。
“临二哥哥,你也来放风筝!”萧玉珩拽着他的袖子往草坪上拉,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我那只燕子给你放,我和顾惊弦比了半天,他耍赖,你帮我赢他!”
谢璟临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袖口那只手温热得发烫。
他低头看着萧玉珩拽着他袖子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草坪上正看着他们的顾惊弦。
顾惊弦坐在草里,锦袍上沾满了草屑,头发也散了几缕,却浑然不在意。他看着谢璟临被萧玉珩拽着走过来,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个笑,那笑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但没有敌意。
谢璟临垂下眼,任由萧玉珩把他拽进了那片阳光里。
他其实并不怎么会放风筝。深宫里长大的孩子,纸鸢这东西只在画上见过。他试着跑了两步,那燕子吃不住风,歪歪斜斜地打了个旋,一头栽进了草丛里。
萧玉珩笑道:"临二哥哥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
谢璟临也不恼,弯腰把纸鸢捡起来,拍了拍草屑。
"过来。"萧玉珩冲他招手,"我教你。"
谢璟临走了过去。
少年把线轴塞进他手里,自己绕到他身后,伸手覆上他握轴的手背。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处。
萧玉珩的手指温热,指腹因为常年拉弓握剑,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握着谢璟临的手教他放线,一边说:"要这样,风紧的时候松一点,风松的时候收一点……你别使蛮力,得顺着它。"
谢璟临几乎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背上那一点温度上。
十五岁的少年从背后贴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在他肩上。一缕碎发被风吹起来,扫过谢璟临的颈侧。
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下来。
谢璟临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那个风筝。
风从坡底涌上来,灌满了整片草坡。柳丝狂舞,落花被卷得漫天都是,连呼吸里都带着草木的清苦。
那燕子终于吃住了风,晃晃悠悠地升了上去。
萧玉珩在他身后欢呼:"起来了!起来了!"
谢璟临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那只手覆在自己手背上,任由那个声音在耳边响,任由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缠在一处。
十七年来,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贪。
原来人心里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不是喜欢,不是欣赏。
是贪。
贪这一刻风不止,贪他不松手,贪这片春光再迟一刻落尽。
明知不该,仍想多留一息。
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海棠的香、桃花的粉、柳絮的白,和少年人滚烫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声。
两只风筝在天上飘着,一只燕子,一只蝴蝶。线轴在三个人手里转着,你追我赶,缠了又散,散了又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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