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春风解情

“……李春生!你疯了!”

赵无衣面色骤变,怎么也没料到,这神棍绝境之下,居然趁乱挟持住了刚复职的朝廷命官。

不要命了!

清漪也急了:“国师!你有话好说,你动什么刀子?你不许伤害大人!”

“我若不伤害你家大人,我今天命就得交代在这儿!”

李春生咬着牙,拖着谢秋山往后退了两步,动作却没太用力。这动作谢秋山察觉了,她垂着眸子,思索半晌,抬起眼,厉声喝道:

“李春生!你这恩将仇报的东西,我方才还护你,你如何敢挟持我?”

李春生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谢秋山,你别怪罪我!”

说着,手上的刀却纹丝不动。

他对着赵无衣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赵公公,你我同侍帝王多年,早已知根知底,你知我这人最是惜命。今日我疏忽了,四面八方都是刀,左右都是死局,我没办法了,我必须拉个人垫背。谢大人刚刚立功,赵公公,你不想看见谢大人的心被我挖出来吧?你不好和陛下交代的。”

赵无衣面色铁青,“你,你!”

他出京之前,皇帝确实给了他死命令:务必除掉李春生。但皇帝交代此事时,说的是“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动手,伪装成宁余和赵晴的余党报复,务必将国师殉职的消息带回京城”。没人想到李春生会挟持谢秋山。

谢秋山是皇帝要保的人,是刚刚下旨复职褒奖的功臣,若是在他赵无衣的眼皮子底下被杀了,甚至是被逼得跟李春生同归于尽,那他回京,就只有一个“办事不利”的下场,甚至可能被直接推出去顶罪。

这可不好!

“李春生,你少在这儿胡言乱语。”

赵无衣上前一步,拂尘直指李春生:“你矫诏行事已经死罪,你若现在放了谢大人,咱还能留你个全尸不毁,你这一刀下去,可是大罪过了!”

“稀罕,稀罕。”

李春生贴着谢秋山的脖子笑,他道:“我生前的事儿还管不完,你要我去想身后的事?赵公公,我不求你什么,我只要回京面见陛下!”

“……你想见陛下?”

“正是。”

李春生眼底一片清明,“我有话要当着陛下的面问清楚。这道密旨到底有没有用,朝廷欠我的债该怎么算,都不是一言半字能在这里说的分明的。赵无衣,你今日若是敢在这儿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先宰了谢大人,再咬舌自尽!”

“???”

一番商量下来,赵无衣不得不挥了挥手,任李春生挟着谢秋山挪到了县衙门外。

夜风凛冽,卷着雪沫子扑面迎来,把每一个行人吞吃入腹。李春生手里的短刃始终架在谢秋山颈侧,半分不敢松懈。

退到马车旁时,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混着肩头谢秋山流下的血水,冻得他牙关都在打颤。

“上车。”李春生轻声。

谢秋山没答话,动作利索地踩着脚蹬上了车,李春生紧随其后,身子刚钻进车厢,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骨头,脱力地栽倒在车座上。

“浣湄!走!”

车轮碾过积雪,马蹄声哒哒,朝着南下的官道一路疾驰。

赵无衣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下令放箭,恨恨的一踹拂尘,只得也带着人翻身上马,远远坠在后面,既不敢跟太近,也不敢跟丢,一肚子窝囊气。

马车里,李春生将衣裳撕成布条,替谢秋山包扎,他认真道:“谢谢你。”

谢秋山道:“我是你的人质,国师,你谢我什么?我反而要感激你不杀我。”

李春生道:“你又要和我划清界限了。”

“…………”

“我和你,原本就是泾渭分明。”

谢秋山坐正身子,不顾李春生正在替自己包扎,她拍开李春生的手,瞧着肩膀上乱七八糟的布条,心里莫名其妙的窝火:

“你生来便是佞臣,弄权术,耍嘴皮,整日在帝王身边,左右逢迎,揣摩上意,见风使舵。谁得势你便往谁跟前凑,谁失势你便跑的比兔子还快,你没有风骨没有立场没有底线,你连一丁点读书人的体面都不要——”

她盯着他,声音冷到发寒:

“我这辈子,最瞧不起的便是你这样的人。我和你划清界限,你说我要和你划清界限?你这样的人和我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我当然要和你划清界限!”

“?”

李春生愣了,他睁圆眼,他那双桃花眼一点点睁大了,很困惑,很不可思议。他没想到谢秋山居然会骂他。

居然说出这许多话来。居然是在他为她包扎了伤口后。

她极少这样骂人。

为什么?

“……”

谢秋山胸膛起伏。

她很少动气的,她是个清傲的人,瞧不起谁,最多也只是冷着脸不理。真让她动了怒的,一定是那人踩到了她心里最正的那根弦,比如此刻。

她对着李春生,嘴里翻来覆去,像是要把这辈子没用过的刻薄话全砸在他身上。她骂他佞臣,骂他小人,骂他滑不溜手,骂他一身的铜臭和香粉味儿,真是让人恶心。

太恶心了。

她想起方才李春生为她处理伤口时的那副模样,眉眼低垂着,神情那么温柔,平日里吐不出象牙的嘴巴也抿得很紧,似乎在替她疼。

那神情太专注,专注到让人恍惚,仿佛这不是在给一个同僚,一个被他挟持的人质包扎,而是——

是什么呢?

谢秋山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的心替她回答了。

像一个丈夫对待妻子时才会有的温柔。

念头起来,谢秋山方寸大乱,倍感侮辱。

她想起李春生的神棍身份,觉得这厮简直可恶至极,一定是他捣鼓了些妖法,蛊惑了她,教她情不自禁,教她违背本我。

她拼命想要把这种陌生的情绪推拒出去,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做她的谢大人,为大梁卖命,走她最正确的道路。

她和李春生,本来就是两路人。

李春生默默看着她,半晌,把举着的手放下了,他垂着眼捷,睫毛颤动,他小声道:“噢。”

谢秋山不说话,谢秋山心烦意乱,谢秋山闭上了眼。

李春生道:“我就是这样的人。奸佞,小人。你没说错,我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这是对我很高的评价了,谢大人,你好懂我。”

说完也闭着眼了,嘴角向下撇了一下,不知是要笑,还是难过。

马车里死寂的可怕。

李春生睫毛颤着,他又把铜钱串子拿出来,哗啦啦的拨弄,他发出了很大的噪音,他不高兴。

他消化着谢秋山和他说的刻薄话,每一句。

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春天,他还是个小道童的时候。

国师并不是生来就是国师,他也曾经被人呼来喝去,被人拿着荆条抽打,泪啊血啊都往肚子里咽,根本没人心疼他。

某日,他被一位年长的道士打发出宫去采办,回来时路过一棵花树,桃花树。

花影横斜,一朵又一朵的桃花缀在枝头上,实在漂亮,他自小喜欢花啊草的,便没忍住,忘了自己的任务,想去采朵春天回来。

结果碰到个小女孩儿。

小女孩穿得寒酸,比他还要狼狈许多,但此刻,居然有比衣裳短得遮不住胳膊还要重要的事……她在写字。什么东西比吃饱穿暖还要重要?

李春生凑过去,看见花树下的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李春生一字一句念过去,他笑起来:“你写的这个,是横渠四句吧?我看书本里讲过。这些都是大人物才能做的事呢,你写这些,有什么用?”

小女孩道:“大人物也埋于黄土。我生于土地,他日破土而出,我即是大人物。”

李春生很茫然,小女孩却拍拍屁股站起来,也不和他道别,转身就走了。

春天的这场相遇像梦境一样,李春生也再没见过这个女孩子。她带着这些话飘走了,就像那天,他们初遇一样,悄无声息。

但小女孩的话扎在他心里了。

连带着那句,书本上被他看过无数次,心中都毫无波澜的横渠四句,一并刻在了他心底。多少年都没忘。

后来,他终于“破土而出”,得以近身伺候先帝。

他来到了权力的中心,也窥见了无数魑魅魍魉。他见惯了那些蟒袍玉带,见惯了鲜花锦绣背后的心酸,人与人之间相处,面上三分笑,嘴里三分刀,心里溃烂流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心在哪?心烂透了。

天子脚下都是臣,命也不是自己的。

至于后两句,那就更大了,大到李春生都不敢想。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做到这一步?

这个问题困惑了李春生许多年,哪怕他站到皇城的最高处,吹着冷风,这应该是最接近神明的地方吧?极高之处,极慧之处,他也想不出一个人。

皇城围困了不少滚烫的心,李春生在这里活了二十多年,逐渐把骨头换成软筋。

他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他变成藤蔓,依附每一个可以依附的,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这样。

要谈理想吗?不,狗屁的理想,他只想活着。

又一年的春风解了风情,把谢秋山刮到他眼前,他再见谢秋山,谢秋山已经被先帝破格提拔,走进朝堂了。

许多年过去,谢秋山还是那样的人,她抱着她那点儿干干净净的念想活着,眸子里的东西一点也没变,李春生认出了她。

他感到开心,原来她还是那样的人,她没有变成皇宫里见风使舵的庸碌之人,谢秋山还是谢秋山,山河不倒,她永远正直,永远挺拔,这真好啊。

他……

他也要成为这样的人。一定。

横渠四句出自北宋张载,虽然觉得这句大部分人都听过,不过还是标注一下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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