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拉回来,李春生更难过了。
他难过就要作妖,他把铜钱串子拨得更响,他放到谢秋山耳朵边上摇:
“我吵死你。”他无理取闹。
谢秋山气得不行,铜钱叮叮当当响,李春生像极了一个跳大神的,吵得她头晕,她睁开眼睛,骂李春生:“滚。离我远点。”
“我就不滚。”
李春生哼了一声,反而凑到她身边去了,他道:“谢秋山,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就是个蠢货。”
谢秋山道:“闭嘴。再响一声,我把你和你的破铜烂铁一起捏碎。”
一路飞驰而过,一行人到了京城,下了马。
李春生依旧挟持着谢秋山,面上刻薄:“带我去见陛下。”
赵无衣道:“李春生,你不要太得意。天子威严岂容你践踏?你踩了陛下的面子,哪怕是杀十个谢大人,你都保不住你的狗命。”
“狡兔死,走狗烹,我的命而已。”李春生漠然道。
去他妈的命。命由己造。
梁钰在御书房里见了李春生和谢秋山。
两人并排跪着,梁钰不看李春生,只对谢秋山道:“谢卿,此去业州,你实在辛苦。”
谢秋山道:“臣不敢居功。业州撑到今日,全靠国师携粮驰援。臣不敢和国师抢功劳。”
“……”
梁钰哂笑:“他已是大梁的罪人。卿一口一个国师,倒是在提醒朕,朕不该杀他……李春生,你方才在门口说什么?狡兔死,走狗烹?”
李春生不答,只是叩首,道:“死在君王手,死而无憾。”
“是吗?小厨房正烧着油锅,国师,朕看你一路奔波,正需要暖暖身子。”梁钰目光冷冷的。
李春生没说话。
谢秋山道:“陛下,臣有话说。”
梁钰道:“你没话说,你闭嘴。”
谢秋山继续道:“陛下,无论国师是忠是奸,他都是奉旨办差。业州三千户百姓,若没有他,如今已成白骨。他奉命而来,陛下却要杀他灭口,敢问陛下,以后有谁,还会敢替您办事?”
“谢卿,”梁钰懒洋洋的,“朕瞧你也是路上冻坏了,脑子冻得不分明。待会儿的油锅,给你也泡一泡,好不好?”
谢秋山叩首:“臣该死,但陛下此举,非明君所为。”
话一出口,御书房里的温度骤然跌到了冰点。
皇帝盯着她,目光阴森森的,半晌,他笑起来:
“好,好的很。”
他连连点头,手指在玉案上重重一扣,道:“你一个小官,也教训上朕了。朕倒要看看,是你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快”“陛下!”
李春生朝前挪了半步,打断梁钰的话,他道:“臣有东西给陛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物,因为动作太急,手都有些哆嗦。
他把那物举起来,举过头顶。
梁钰眯起眼,看清楚了。
他瞳孔骤缩。
李春生拿出的东西,是一把被摩挲的油光水滑的桃木小剑。形状弯弯曲曲的,剑体还黑,实在是个很丑陋的东西。
但梁钰认识。
“这是先帝爷赐的……”
李春生跪在地上,声音发闷,他又开始想伤心事了,他在脑子里不停的想象谢秋山去世了,终于把眼泪憋出来一点点:
“臣七年前入宫时,先帝爷怜惜臣年纪小,总爱和臣说话。某一日,先帝爷拿了这把小木剑塞给臣,给臣讲了这木剑背后的故事……先帝爷还说有他在,谁也动不了臣。陛下,陛下,你一定认得这个吧?”
梁钰不说话,目光钉在那把小剑上。
他怎么能不认得呢。
这把小剑,是先帝晚年最常把玩的小玩意儿,他出生那年,为了祈他平安,先帝亲手削的。
后来信了道,这把小木剑便被先帝赐给李春生。
先帝说李春生是仙童转世,吉祥物就要和吉祥物待在一起,于是这把小木剑给了李春生后,李春生就跟在了梁钰身边,每天神神经经的,捣鼓一些稀奇东西,“拜托神仙保佑梁钰”。
“先帝爷走的时候,臣去龙床前磕了头,先帝爷说不出话了,只把眼睛看着臣,臣就知道先帝爷是想让臣好好活着,好好去给陛下当差……”
李春生窥着梁钰的神色,又暗中掐了自己一下,泪珠子终于滚下来,他道:“臣,臣……”
他故意泣不成声。
“臣知道,臣是个俗人,臣不讨陛下喜欢。臣总是招摇,给陛下惹事,但是,但是臣的心都在陛下那儿,臣没有亲人了,先帝爷故去后,臣只有陛下了,陛下,你也要臣去死吗?”
“……你不要在这里哇哇叫。李春生,朕告诉你,你说出花来都没用。”
李春生继续哽咽道:“臣和陛下一起长大的,臣不求陛下念着昔日情分,臣只想,若是先帝爷还在就好了,先帝爷”“你闭嘴!”
梁钰忽然厉声打断他,胸口起伏不定。
他本来满心都是杀气,可李春生偏偏拿先帝爷出来说事儿,戳中了他心窝子。先帝爷对他好,他无论如何都是孝顺的。
临终前,先帝爷曾嘱咐他,“善待老臣,稳住朝局”,这个“老臣”里,未必就没有李春生。
先帝爷最疼李春生了。
最。
梁钰心里的煞气更重了,某些事飞快的从心里闪过去,他只觉得铁锅油炸也解不了对李春生的恨了,正要大骂,李春生观察到他的神色,惊了一下,马上膝行过去,抱住他的腿。
梁钰:“??”
李春生哭嚎道:“陛下,你杀了我吧,我这就随先帝爷一起去了!我不活了!”
“李春生!”
梁钰恼火得不行,扒拉开这狗皮膏药,他把玉案上的东西全扫下去,道:“你给朕滚出去!滚回你的国师府去!”
“……”
成了,成了!
李春生心里大喜,面上却仍是悲戚神色,他垂着脑袋,偷偷看了眼梁钰,觉得还可以再煽情,结果还没开口,梁钰的杯子又砸过来,他疼得呲牙,千谢万谢,出去了。
梁钰一脑袋火,他看谁都不顺眼,于是对谢秋山道:“滚,你也滚。一张要账脸,朕欠你的,你也出去。”
谢秋山便也滚了。
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李春生瘫在外面的廊柱旁,他大口喘着气:“……先帝爷保佑,啊,先帝爷保佑。”
说着朝皇陵的方向磕了几个头。谢秋山这才看见他眸子里仅剩的一点儿惊慌神色。
“……我走了,国师,再会。”
.
后面的几日,李春生没等到皇帝的问罪,反倒等来了一波又一波令人匪夷所思的赏赐。
浣湄莫名其妙,看着赵无衣黑着脸进来,皮笑肉不笑的:“国师大人,真是恭喜你啊,你死灰又复燃啦!”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太监,抬着大大小小的红木箱子,重重往地上一放,声音震得满天响。
他宣了旨,李春生谢了恩,等他们走后,浣湄溜过来,战战兢兢掀开盖箱一看,差点没晕过去。
天啊,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箱子里居然全是好东西。
浣湄一样样看过去,发现有上等的苏绣蜀锦,有长白山的百年老参,有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还有几匹宫里才能有的孔雀羽织的金料子。
这种料子她认识,宫里的贵妃娘娘一年也只得两三匹,皇帝却不知发了什么神经,一发就是五匹。赤绿青蓝紫都有,仿佛知道李春生爱招摇,所以每个颜色都发了些。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浣湄根本就高兴不起来,她坐在那堆绫罗绸缎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人!大人!你要死了!”
宫里出来的人,心神都绷着,浣湄想了一圈,觉得陛下这手段像是捧杀,民间给死囚砍头前,都得给顿饱饭,换身干净衣裳呢。
“大人!你说话呀!陛下一定是想让你体体面面的去了!”
李春生道:“咋呼什么,真是的,我有不体面的时候吗?”
“大人!”
浣湄急得直跺脚:“您别不当回事儿啊。陛下这人睚眦必报,好端端赏了这许多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给活人用的,只怕是殉葬的!”
李春生道:“噢。”
他没什么表情,甚至懒得去看那几匹华丽的料子。
“没什么好想的,这是我应得的,”最是懒散国师大人,裹着他最喜欢的红斗篷,又到床上去了,“陛下这人从小就这样,发完火就赏东西,对后妃这样,对我也这样,对全天下都这样,有什么好稀奇的。”
“???”
“其实……也怪先帝爷。先帝爷给我的宠爱太多,多成灾了。”
李春生叹了口气,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没了下文。
他看向窗外,院子里积雪成势,檐下冰凌挂了一排,锥子似的,走过去似乎就能砸死人。
寒冬腊月,万物萧瑟,所有东西都像死了一样,不呼吸,不生长。
除了梅花。
梅有傲骨,愿生在冰天雪地。
李春生靠在枕头上,对浣湄道:“我生在春天,惊蛰那日,春雷始鸣。我爹没文化,看我是春天生的,就叫我春生。”
这话开的太突兀,浣湄不解地看着他。
“无论是做人做事,都讲究一个有始有终呀。我生在春天,当然也会死在春天。如今寒冬,万物潜藏,也正是我蛰伏的时候,我才不死呢。”
我等春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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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潜龙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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