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李春生所料,梁钰果然没舍得杀他。
李春生低调了许多,他没再往皇帝跟前凑,但是府中的日子太过无聊,人闲就容易找些乐子,他决定摸去谢秋山府上,讨杯茶喝喝。
说起这谢秋山……
谢秋山已今非昔比了。皇帝有意提拔她,她如今官至大理寺左少卿。
大梁朝的第一位女官,坐到了许多男人都没能坐到的位置上,谢秋山上位,果不其然受了许多非议。一群老臣总在朝堂上吵架,吵得梁钰脑壳痛,梁钰最恨聒噪的人,于是下令不许旁人嚼舌根,流言却还是止不住。
谢秋山对此倒是毫无波澜。
自她站上朝堂以来,攻击她的声音就不曾停。罗织构陷有之,口诛笔伐有之。没有世家门第傍身,一群朝臣诋毁她毫无顾忌,最常编排的,便是她私下里攀附了先帝爷,如今兴许又勾搭了陛下,才有了现在的风光。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这些话听多了,谢秋山人也麻木了,她逐渐闭塞耳目,只一心做自己的事。
多少年都熬过来了,现在又要冲她翻旧账,无异于隔靴搔痒。
用谢大人的话说就是:“诋我夸我,都掉不了我半块肉。权力握在手里,比一切东西都养人。”
所以骂声如雨,她也只当是风过耳朵。
若要做古今第一人,就必须有颗强大的心脏。
谢秋山毫不畏惧。
“……”
李春生一路想着,腿脚不停,待回过神来,他已经在谢秋山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国师大人调整好表情,掏出小镜子照了照,确保自己仪态没问题,才摆出一副欠揍的笑脸,去敲门:
“谢大人,谢大人。你猜猜,是谁来了?”
檐下的冰凌随着他的话一同砸下来,重重吻上雪地。没有人回应他。
“谢秋山?”
“……”
“喂!!”
“……”
等了好一会儿,风把他头发都刮乱了,还不见有人过来为他开门。李春生这个气啊,他索性自己推开了门,他知道谢秋山不爱锁门。
“谢秋山!你这个邪恶的坏东西!为什么把我关在外面?”
“?”
谢秋山莫名其妙。
她原本就在忙,看卷轴看得十分头大,正一肚子火气没处撒,李春生却鬼魂儿似的开了她的门,教她无语至极。
谢秋山不想瞧见他,语气便十分不耐烦:“国师?你来了。你来做什么?”
李春生道:“你管我!谢秋山,你这儿有鬼,本国师是来捉鬼的。”
“是吗?”
谢秋山冷冷看他一眼:“国师大人,我瞧你就是个荒唐鬼,你坐下,本官要审你。”
“谁要坐你这穷地方。”李春生依旧无比嫌弃。
说完却还是坐下了。
谢秋山道:“清漪,给国师上茶。”
清漪端了茶来,给李春生递过去,又见谢秋山手边的杯盏空了,也满上了。丫鬟正要行礼告退,李春生眼尖,瞧见了她手腕上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
他觉得眼熟。
还没仔细分辨,就听谢秋山道:“国师,你今天来,是有什么打算?”
李春生道:“我活一天是一天,打算什么?”
谢秋山道:“你不要打哈哈。你的案子如今是我在审,陛下有意留你一命,我却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我和你同在业州主事,本该回避这桩案子,陛下却敷衍我,说我不会徇私,用我用着放心。这摆明了是要我放水。
我轻判了你,朝堂上说不过去,我重判了你,又违背了陛下的旨意,我进退两难。国师,你若有何打算,趁早说出来,免得我煞费脑筋替你翻案。”
“我说了,我没有。”
李春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抖了抖衣摆,走到谢秋山案桌前。
他眨了眨他那双桃花眼,语气里透露出几分真真假假的委屈和依赖:
“我如今性命都在大人手上……大人,谢大人,你要审我么?那你可留点情……你知道我这人最怕死了,你救救我呀。”
“……你再不说人话,我就。”
“就怎么样?”
国师低低笑了一声,把双手撑在岸上,身子微微前倾,脸几乎要凑到谢秋山鼻尖上去。
“离我远点!”
谢秋山怒目而视:“你这下流胚子!”
“谢秋山,你好凶。”
李春生微微笑了一下,眸光盈盈的,他和谢秋山凑得更近了,额头快要抵着额头。
“你怜惜我些。”
声音轻得像恋人间的絮语。
“你疼疼我。”
“…………”
“…………”
谢秋山被他这一番动作惹得脸颊飞红,她从未有过如此心脏狂跳的时刻,这感觉让她大怒,她抓起桌上的砚台,就要砸他:
“李春生!!你要死了是不是?!”
李春生早有防备,迅速跳开,哈哈大笑。
谢秋山恼怒道:“你有病?男女有别,你总凑我这样近,简直下流!无耻!卑鄙!”
李春生道:“你若心中无鬼,又何惧我撩拨。”
“滚。”
李春生被赶了出去,门风狠狠拍在他脸上,他被关在了外面。
清漪把他的红斗篷递出来,也恼火的不行:“国师大人!你太过分了!我家大人为了替你翻案,两个晚上不曾睡好,你却在这里说些怪话,你真讨厌!”
李春生道:“我喜欢你家大人呢。”
清漪道:“我们大人不稀罕!大人是当朝第一女官,陛下眼前的大红人,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国师你慢走,不送了!”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李春生没能再去大理寺骚扰谢秋山。谢秋山忙的脚不沾地,吃住都在衙署里,李春生去了几次,都吃了个闭门羹。
谢秋山要忙坏了。
李春生的这桩案子,最致命的死穴,在于那道没有盖印的密旨。若是直接去争论这道密旨是真是假,就等同于逼着皇帝承认自己设局要杀功臣。
天子岂会认错?
所以,这条路是死路。
谢秋山没有死心眼抓着这个地方不放,她绕开了这道密旨,把业州查抄的宁余和赵晴的罪证,连同业州城三千户百姓的万民书全部封存整理。
给梁钰的奏折里,谢秋山只字不提密旨有没有用印。
她把国师的行为定性为“虽未及请旨,然事急从权,先行赴难”。
当时情况紧急,业州人吃人的惨剧迫在眉睫,李春生冒着杀头的风险,还要带着粮草私自赈灾,足可见其胸怀。
加上这几日,谢秋山把她查到的漕运和户部的烂账,也算到了李春生头上去。如此一来,李春生为国除奸,反而更要受到嘉奖了。
大理寺给出的最终结论上达天听,只有八个字:
“功大于过,请旨定夺”。
把选择权交给了梁钰。
梁钰那日发过火后,便不再动杀心,既然谢秋山已经给了朝堂上可以明面过得去的理由,他便也顺着台阶下:
“既然大理寺审的清楚,那就依议。李春生革职留任,功过相抵,既往不咎。着他官复原职,钦天监的差事还交给他办。”
话落赏了谢秋山。
谢秋山抬头,看见帝王微妙的神色。梁钰一张俊美的脸阴沉着,似是遗憾,又似是松了口气。
消息传回国师府,李春生笑的眉眼弯弯。他知道,皇帝那儿的坎算是彻底过去了,于是他收拾了自己,第二日早朝,他又花枝招展地去了。
一众大臣心里这个气啊,这小人,死灰又复燃啦!
金銮殿上,朱紫盈庭。
国师立在百官之中,玄色朝服加身,死气沉沉的颜色,却也压不住他那一身招摇艳骨。
乌纱帽下,雪肤红唇,国师的眉眼间勾着三分天生的女气,没人敢多瞧他,都怕被那惑人的风流蛊去心智。
春生,春生。
这神棍眼底波光流转,倒真是十足的桃花色。
李春生嘻嘻道:“诸位大人,你们好呀。”
群臣侧目,不少人冷哼一声,心底暗骂,无人回应他。
李春生失落道:“世事炎凉,人心冷漠,我不过失宠一时片刻,便无人和我说话了,唉。”
“……”
殿内钟鼓齐鸣,早朝议政正式开始。
今日要议的,是业州灾后重建,及宁余赵晴等余党的清查,包括各方各面的银两调度。
户部新任尚书满头大汗,支支吾吾诉苦,说国库空虚,说来说去就是没钱,不管要干什么,没钱呀!银子是拨不出来的。
朝堂上顿时炸了锅,有人提议加征赋税,有人建议暂缓军费,一群人吵的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李春生歪着头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些法子都不好。
他道:“诸位大人,加征赋税乃杀鸡取卵,暂缓军费么……更是自毁长城。我等同朝为官,目光当放得长远些。”
有人呛他:“敢问国师高见。”
李春生出列,笑吟吟地拱手,他面向梁钰,缓缓道:“陛下,臣有一计,不必舍近求远。不费国库一文,不刮百姓一米,便可让宁余和赵晴等人把吞下去的银子吐出来。”
“说。”梁钰懒洋洋的。
“臣请设‘赎罪银’。”
李春生道:“凡与此案有涉的官员,无论罪责轻重,只要在限期内,主动向朝廷缴纳赎罪银,即可免于究查,保留原职。缴来的银子么,专款专用,用于国事,陛下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有老臣道:“国师大人,你此言太过荒唐!官复原职?如此罪大恶极,也能官复原职么?你莫不是他们的同党,拿人钱财,替他们来消灾的罢?”
李春生不理他,只对梁钰道:“陛下,臣昨日观了星象,太微星垣晦暗,只怕是贪墨之气冲撞了国运。陛下乃千古第一仁君,一向好施仁政,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未尝不可。”
老臣怒道:“国师信口开河!陛下,臣昨夜也观了天空,只见着昨夜乌云盖顶,这哪里能看得清楚啊?国师分明瞎说!”
“周大人。”
李春生叹气:“你看不清,是你老眼昏花啦!你我年差近乎一甲子,你看不清,情理之中。”
“小子猖狂!你敢骂老夫眼瞎???”
李春生睁圆眼,似乎觉得冤枉,他当即垂首,可怜兮兮道:“陛下明鉴!”
梁钰烦躁道:“都闭嘴。”
“陛下,臣以为,此计万万不可行。”
谢秋山皱着眉,从班列中疾步而出,玄色官袍一掀面沉如铁。她扫了眼李春生,转身向梁钰拱手,道:
“陛下,朝廷法度是惩恶扬善的纲纪。若交钱便能免罪,那岂不是纵容了贪官污吏?横竖贪了银子,拿出一部分买命,还能保本,人人争相贪墨,反倒助长歪风邪气。国师此言,无异于告诉天下人,大梁的律法是有价码的!”
李春生道:“谢大人,你迂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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