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山没有被他温良的表象迷惑。
“醒了就收拾收拾,”谢大人十分冷酷,她在不远处的桌子前坐了,道,“收拾完,便回你的国师府,大理寺要办案。”
“我不要。”
李春生眼睫颤了一下,手掩在被子下,他握紧了谢秋山斩断的那根衣服带子:“我是病人呢,谢秋山,我不舒服,你要照顾我。”
“?”
有那么一瞬间,谢秋山怀疑自己听错了,她道:“什么?”
“你陪着我,照顾我。”
“……”
确认没听错,谢秋山便丢了个冷眼过去:“国师,我看你是脑子昏沉,大梦未醒,人犯癔症了。”
李春生不说话,他有点儿伤心。
半晌,他嗫嚅道:“我们好歹同朝为官,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试图说服谢秋山,“你看,我早不晕晚不晕,却倒在你这门口了……这不是缘分么?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谢秋山,你读过书,你明白这个道理的。”
“谁和你有缘分?”
谢秋山目光清明:“大理寺每日人来人往,进出的犯人、衙役、官员没有一百也满八十,照你的说法,岂非我四处留情?李春生,你若再这般胡言乱语,我马上命人丢你出去。”
“你丢啊。”
眼见着装可怜不行,李春生马上又摆出那副没皮没脸的耍赖相。他挑着他那双桃花眼,目光直勾勾的,他盯着谢秋山的眼睛。
“有本事你就丢我出去,我冻死我自己。”
“……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谢秋山欲走。
李春生拢好衣服,把谢秋山的衣服带子收在里袖藏好,这才撑着床沿起来。他脑袋还是昏沉的,眸光也略带涣散,但他最终站稳了。
“谢大人,今日多谢你。”他道。
谢秋山没说话。
李春生慢吞吞挪到桌子边,拉开椅子,和谢秋山隔着一张方桌对坐。屋里炭火烧得旺,他额上沁着汗,脸颊上也带着两团薄红。
他又喊她:“谢秋山。”
“干什么?”
“外面真的冷,雪也下得好大噢……”李春生微微侧着脸,让头发垂在颊边,他对镜练过无数次,知道他这个角度最漂亮,“你收留收留我,等雪停了,我再回去好不好?”
谢秋山垂眸,不看他:“国师随意。”
李春生便心安理得的待在这里了。
偏厅很静,谢秋山坐着,捧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品。
她全程不拿正眼看李春生,李春生趴在桌沿,也不觉得无趣,他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眸光最后落在谢大人搁在茶盏边的那双手上。
很素净的一双手。指尖白净,骨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没有染着宫里娘娘们那种血一样鲜艳的豆蔻。素到近乎寡淡,可又有种莫名的温柔。
真好看。
李春生盯着女人的手发了会儿呆,心里那股被深宫鬼气搅出来的心惊肉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安定了下来。
他脑子一抽,突然冒出一句:“谢秋山,你之前……有过相好的么?”
“?”
谢秋山立刻飞过来眼刀,眸子里带着审视,李春生后背一凉,心说自己真是烧糊涂了,这问得都是什么和什么啊?怎么能随便问一个女孩子呢这样的问题呢。
国师讪讪的缩回脖子,语气不安,“……我冒犯了。”
谢秋山道:“没有。”
“…………”
居然是回答了?
李春生愣了一下,仿佛邀功似的,他急急忙忙道:“我,我也没有……我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一个人的……”
谢秋山不搭腔。她不知李春生又要捣鼓些什么妖风,好端端问她这种私密问题就算了,回答些莫名其妙的话,又是想做什么?
但眼下,气氛实在是尴尬,教她脚趾都有些抓地了。
冷冰冰的谢大人,一贯讨厌这样的氛围,她开口,转移了话题:“国师认识萧行衍么?”
“啊?萧……听说过这个人。”
听说过便好办了。
谢秋山抬眸:“方才国师昏睡时,我和容少卿议了这桩案子。我欲判他流放,容少卿却觉着,陛下天威在前,当以陛下为先,要处死此人。国师以为,该当如何?”
容少卿,便是大理寺右少卿。
李春生琢磨了一会儿,问她:“我要没记错,卷宗上,该是写明了此人‘通敌叛国’。你判他流放,是觉得他不该死?”
谢秋山道:“是,他不该死。为将者,马革裹尸还。当兵的人,没死在保家卫国的沙场,反倒死在自己人的明争暗斗里,这算什么事?不荒唐么?”
李春生摇头,收起了脸上那点病蔫蔫儿的散漫。
“你可知五皇子?”
谢秋山道:“略有耳闻。陛下曾和五皇子争夺储位,我听过一些风言风语。”
李春生道:“陛下十五岁时,曾远征北狄,入镇北大将军帐下,近身听用。据说这镇北大将军,当年依靠军功傍身,对陛下颇有磋磨。
后来镇北大将军见五皇子势大,兼之早年戍边时,与陛下结过一些不足外人道的私仇,便暗中倒戈,投靠了五皇子一党。
后面的事情,想必你就清楚了。镇北大将军被抄了满门,该死的死,该流放的流放。这个萧行衍,算是幸运的了,还多活了两天。”
“……镇北将军如何敢与陛下结仇?”谢秋山皱眉。
“这谁知道呢,”李春生懒懒的,“或许是觉得,五皇子一定能做君主?五皇子文采风流,满腹经纶,作画作诗皆是一等一的好手。朝里的清流文官十个里八个都捧着他。比之昔年的天骄,陛下的确略显逊色。”
谢秋山摇头。
正因如此,五皇子才一定做不得皇帝。
做天子的,是孤家寡人,绝不能与下臣私交过密。有了私交,便会有所偏爱;有了偏爱,行事便会有失公允。君臣间的那点分寸全没了,公事也成了私事。
她道:“镇北将军糊涂,反倒连带旁人同他一起受苦。”
李春生道:“时也命也,这人倒霉啦。”
国师半瘫在椅子上,一副病西施的娇弱相,他道:“陛下恨毒了镇北大将军,别说萧行衍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便是和这些事沾边的一条狗,陛下都恨不能杀了吃了。谢秋山,这是他的命。”
“……”
风息雪止时,谢秋山送李春生出了大理寺。
李春生刚迈出正堂的门槛,脚下忽然一顿。
他抬手往腰间一摸,脸色大变:
“哎呀,我的香囊呢?”
“?”
谢秋山脚步一顿,抬眼看他,眉头微蹙:“什么香囊?方才在偏厅里,没见着你带什么香囊。”
“戴着呢,那是我前些日子从庙里求来的,里头装满了符纸和安神的药材,是最要紧的东西!”
李春生转身往屋子里走,“肯定是掉在屋子里啦,谢大人,你帮我找找。”
谢秋山狐疑地看着他,到底没说什么,跟他走回了偏厅。两个人在屋子里翻找半天,谢秋山甚至弯了腰,连桌子底下和书架缝隙里都没放过。
这哪里有什么香囊的影子?
谢秋山道:“找过了,没有。既然丢了,回头我让衙役扫院子时留意一下,国师,你回去罢。”
李春生不走。
好不容易想的拖延时间的办法就这么没用了,他不甘心,扶着门框,眼珠一转,又开始作妖:
“不行的……我那护身符认主,别人摸了碰了,就坏了。谢秋山,你随我去路上瞧瞧,兴许是掉在路上了!”
谢秋山似笑非笑。
事已如此,她不是傻子,她当然看得出李春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她道:“好啊。我前些天,不是落在你那里一把伞么?眼下正好得空,我亲自去你府上,把那把伞拿回来,怎么样?”
“好呀好呀。”
李春生以为她真的要和自己回去,桃花眼倏地一下就睁开了,他也不生病了也不难受了,只急急道:
“那把伞我一直好好收着呢,就在暖阁里放着,你若是去我那儿,我把我最喜欢的……”“滚。”
谢秋山懒得听他瞎扯,脸上那点子敷衍的笑碎了个干净,换上了凛冽如霜的冷酷,她道:“再不走,拿廷杖打你出去。”
“…………”
“谁要待在你这里!我稀罕么?!你以为你这里是什么好地方?”
一路怒气冲冲,李春生回到国师府,坐在火炉边,他瞪着眼,哆哆嗦嗦的烤着火,“……混蛋东西,混蛋东西。谢秋山这个混蛋。”
骂了一会儿,嗓子哑了,火气也泄了大半。
国师耷拉着眼,瘪着嘴,伸手在袖子里一阵胡摸,他把方才偷偷藏起来了的衣服带子给拿出来,贴在脸颊边。
布面冰凉凉的,和谢秋山这个人一样,冷酷无情,非常不讨喜。
不讨喜!
李春生捏了捏手中的断带,恶狠狠地咬了一下后槽牙,心中明明快恨死了,可脸颊贴着这毫无生命的物什,他反而无比迷恋。
上面有香味儿呢。是那个混蛋东西身上的冷梅香。
香极幽、极清,带着一种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孤寒,不比寻常脂粉那般甜腻。闻久了,反倒有种让人心甘情愿沉溺的冷意。
香和人一样,都精明的要死,笃定了会有人冒着霜厉来将它挖掘。所以它从不讨好,更不屑献媚,香就只是香。
不俯就逢迎,不卑躬屈膝。
自有风雪和痴人,折枝渡夜,心甘情愿地,为她俯首称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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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我心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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