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生把自己蜷在狐裘里,和衣服带子越贴越紧,那股冷香顺着他的鼻子尖,要钻到他心里去。
他脑子昏沉沉转着,想:谢秋山这女人,心肠硬,嘴巴毒,浑身上下最柔软的地方,大概……也就只剩下这点好闻的味儿了。
想起这味儿,他心里就泛酸。
为了和谢秋山有一样的冷梅香,暗地里,他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功夫。几年前,为了调出一样的味道,他请了不少香料师,千难万难,终于把自己腌成了同款。
原以为只要熏着一样的香,就能离她近一点,结果呢?
谢秋山每次靠近他,都是一张冷冰冰的石头脸,她连鼻子都不肯多嗅一下,劈头盖脸就骂他:“捣鼓的什么妖气,太冲了,不许离我太近。”
她压根不知道,这香是他从她这里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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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州的事随着春讯开河彻底翻篇。
天气向好,人也跟着明媚,梁钰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看了许多,不再阴晴不定,有时朝臣在下面议事,偶尔能瞥见皇帝上扬的唇角。
这日午后,天光晴好,梁钰忙中偷闲,着一身常服,没带仪仗,只领着两个近侍,抱着他心爱的狮子猫,来御花园里观光。
这猫不知近日怎么着了,蔫蔫儿的,饭不怎么吃,拿来它最爱的牛乳,也只肯舔两口,平日里更是谁碰谁急,偶尔赏梁钰几分好脸色,许他抱着,除此之外,再不许旁人动了。
梁钰对人阴沉,对猫却没处撒火。
人有高低贵贱,猫只在意吃饱吃不饱。哪怕他是九五至尊,咪咪也照样不高看他一眼。
偏偏梁钰还就喜欢这只猫。
正给小东西梳着毛,皇帝远远瞧见一个黑色影子,抱着一摞折子,不知打哪出来的,似要往值房去。是谢秋山。
谢秋山瞧见梁钰,驻足行礼。
“谢卿,”梁钰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那团雪白,心思一动,想起些什么,他道:“你过来。”
谢秋山略一迟疑,却还是走上前几步。
果不其然,和梁钰猜想的一样,这看人下菜的小畜生,瞧见谢秋山就像狗看见屎一样,绿莹莹的眼珠子转过去,原本耷拉着的脑袋也抬了,它从他怀里跳下来,蹭到谢秋山脚边,开始软绵绵的叫唤。
“喵……”
谢秋山失笑,蹲下身,猫便把脑袋蹭进她掌心里,喉咙里呼噜呼噜的,“……”
梁钰道:“这东西近几日爱作妖,脾气大的很。朕喂它吃东西,总爱答不理的,太医院的人来瞧,它仿佛见了鬼,又抓又咬。朕疑心它被鬼怪附体,喊国师来驱过几次魔,也没什么大用,怎么到了你手里,倒乖成这样。”
谢秋山道:“陛下真龙天子,万物见之,莫不惶恐。”
“……”
梁钰嗤道:“少和国师学这些浑话,平白带坏了你。国师人不端正,你和他交往,多多警醒一些。”
谢秋山摸着猫背上柔软的毛,讪笑一声,心道:我若直说你爱发脾气,所以周遭才没一个活物敢靠近,你一定不高兴;难得敷衍句好听话,又要说是和国师学的。
谢大人正想着,猫被她摸得舒服,干脆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着,一副任君采撷的乖顺模样。
梁钰道:“医正说,它八成是积了食,得摸一摸肚子,找找有无硬块儿。方才没人能摁住它,谢秋山,它认你,你抓好它,朕让医正来瞧。”
谢秋山垂着眼,低声应了声“是”。
不多时,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来了,他伸手朝猫腹去探,猫只是瞥了他一眼,眼珠子又挪到谢秋山身上去了。谢秋山勾了一下唇,点了点它的脑袋。
医正道:“陛下,的确是积食,臣开些药,吃了便能好。”
梁钰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御花园里只剩下二人一猫,内侍退到了一旁,隐在花影里,谢秋山一边给猫顺着毛,一边对梁钰道:
“陛下,臣有话说。”
“说。”
“陛下方才听见了,咪咪是积食,食物堆在身体里,不消化,这才有了许许多多的毛病,”谢秋山的声音清冷冷,“斯情斯景,教臣想起来大理寺的一桩旧案,也是这般经年累月,积在库中,成了沉疴。”
“……”
梁钰皮笑肉不笑的:“是吗?”
他把猫从谢秋山怀里拎走,站起来,要往御书房走:“卿既这般说了,朕若再不去理事,倒也说不过去了。朕不比卿勤勉,难得春日好晴光,还要借着个小畜生,来给朕上眼药。”
阴阳怪气的。
谢秋山眉头紧锁,微微抬头,迎着皇帝那阴晴不定的视线,并未退缩。
她拱手一揖,字句分明:
“陛下明鉴。臣忝居大理寺左少卿,掌刑狱复核,平反冤狱乃是臣的本分。臣今日借猫喻事,并非存心给陛下添堵,实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知出言冒昧,然不敢缄默。”
“那你真是做得极好了。”
梁钰站在廊下花影里,听着这一番不卑不亢的请罪,唇角勾起些讥讽的弧度:“当着你的左少卿,还不忘操着谏议大夫的心……一官两用,有你这样的能臣,朕实在欣慰。”
谢秋山叩首,不言。
梁钰懒懒道:“谢秋山,先帝当年提拔你,破格提拔你,把你这女子之身放到朝堂上,是让你来做朕的左膀右臂的。左膀右臂是做什么的?是替朕披荆斩棘,替朕挡住外面的明枪暗箭的。你是天子门生,该和朕心向一处,而不是拿你那双好眼,日日夜夜盯着朕,去挑朕毛病的。”
花枝弄影,斑驳的碎光照在帝王面上,衬得那张俊脸更加阴翳骇人。
“你以为你是谁?魏征?”
“谢秋山,朕告诉你,朕在这朝堂上还不需要一面镜子来照自己。天下窟窿那样多,你若有本事,便去堵外面的窟窿,别成日拿些前朝的烂账来给朕叽叽喳喳的。朕不是明君,不稀得你来评断是非。”
撂下这么一番话,梁钰迈着大步走了。
咪咪蹭过来,尾巴翘着,扫了一下谢秋山的手腕,又喵了一声。谢秋山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叹了口气。
冬雪化尽,春信已至。
几朵无名小花报了春晓后,白玉兰也得了讯息,悄悄开了满树。花似残雪,香而不寒,行人欲醉。玉兰于枝头高卧,倦懒无比,它窥视着往来宫人,看众生碌碌,奔走皆为前程。
萧行衍的案子彻底僵住,谢秋山递上去的折子如泥牛入海,连个水花也没溅起来。
期间,她求见梁钰几次,每回都被赵无衣拦了。
坐到这个位置上的总管大太监,哪怕拒绝人,脸上也是笑盈盈的:
“谢大人,陛下忙呢,您改日再来。”
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
咪咪的叫声偶尔会从御书房里飘到外头,谢秋山听着,便知道这案子难办。
皇帝摆明了不想管,他日复一日的拖着,无非就是在等。等什么呢?等萧行衍在牢里熬干心血,等萧行衍悄无声息的烂死。
人一死,案子自然也就了结。
梁钰不用担杀功臣的恶名,又除掉了心腹之患,一举两得。
这么无赖的打法让谢秋山使不上一点力气,她无法与皇帝硬碰硬,便只好整日埋首案卷,试图从那些发黄的旧纸里再抠出点什么。
当然是一无所获的。
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在这时候趟浑水,昔日同僚对她避之不及,谢秋山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她焦头烂额,她一筹莫展。
日渐明媚的春光没照到谢秋山,却滋润了李春生。
因着最近朝局太平,边关无战事,梁钰心情松快了不少,李春生最会看眼色,立即见缝插针地呈了一份折子,说要在京郊设坛,为陛下办一场春日禳灾祈福醮。
梁钰允了。
李春生便又穿上他那件招摇的大红袍子,腕子上铜钱银铃串了一溜,一步一响,叮叮当当。不少人嫌他聒噪,他却喜爱这热闹。
这脆生生的响动,是他在皇城里唯一的伴儿,也只有这些铃铛,会随时回应他,让他能在无人问津的深夜里,假装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冬日的死气与贵妃那张惨白的脸随着开春的第一场冷雨一并沤进了烂泥里,寒冬落幕,李春生重新活泛起来。
枯木逢春,妖孽出笼。
一身红衣的国师某日溜去了市井长街,由于皮囊太艳,满身招摇,百姓不识,只当是山野精怪披了人皮入城。不出三日,流言疯长,一曲童谣传遍皇城:
“红衣郎,红衣郎。非仙非鬼非寻常。不喝清茶不食粮,一眼勾魂降祸殃。”
悠悠扬扬的小调不胫而走,过宫墙,穿御道,从寻常百姓家过,复入王公贵族的耳,终传到御前。
无人当真,无人在意。
梁钰听了,也不过哂笑一声,眉头都没皱一下。
谁也没瞧见,那满城传唱的稚嫩童音里,正藏着大梁崩盘的丧钟。
山河倾覆的祸端,大厦将颓的先兆,便从这无人问津的歌谣里,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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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红衣鬼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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