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探君心

又一场缠绵悱恻的春雨过后,谢秋山病倒了。

案子悬而未决,皇帝避而不见,大理寺的宗卷翻了一遍又一遍,除了萧行衍一案,还有别的东西,谢秋山夜夜熬到三更,急火攻心,气血两亏,终是撑不住了。

这一病,便是山崩海啸,来势汹汹。

连着发了几日的高热,谢秋山烧得迷糊,人也不认了,平素那点儿藏着掖着的谨慎劲儿全显出来了——她不肯喝药,大约是怕遭了算计。

这可如何是好呢。

清漪急得不行,守在榻边寸步不离,偏偏谢府门庭清冷,没个能主事帮忙的,她没主意,只好哄着谢秋山,祈祷她认出自己,把药吃下去。

“大人,你快些好起来罢。”清漪给她额头上换了新毛巾,眼里泪津津的。

昏沉间,谢秋山紧锁着眉毛,干裂的嘴唇翕动,她含糊不清地呓语。

“姐姐……不,不卖……”

“什么,阿稗……?不,稗乃禾之卑贱者,我不要叫这个。”

“陛下……”

那些在平日里,绝不会出口的东西,全在女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暴露了出来。

清漪费神听着,偶尔能辨出几个音节,大部分时候却是听不懂的。她握着谢秋山的手,贴在脸上,流着泪道:“别说话了,大人,你喝些药啊。不喝药怎么能好呢。”

雨初歇时,国师敲响了谢府的门。

清漪没拦他。

谢府原本就没几个下人,连着几日,烧水煎药这些活计都是她一个人做的,熬了许久,她实在没有多余的气力阻他进门。

“国师大人,”清漪红着眼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秋山,哑着嗓子,低低求了他一句,“劳烦你了,看顾我们大人片刻……我去煎药……”

说罢,不等他答话,便摇摇晃晃的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李春生坐在榻边,胸口闷闷的,他小声道:

“谢秋山,我来了。”

谢秋山含糊的哼了一声,似是对他的声音敏感,昏睡里,她仍旧拧着眉,发丝糊了半边脸,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好像在骂人:

“……不要当那个。”

“不当,不当。”

李春生伸出手,指尖拨开她散在脸颊的碎发,掌心覆过去,和她交换体温,“你爱做什么做什么,没有人逼着你。”

虽不知谢秋山说的是什么,但她如此轻声细语的和他念叨着胡话,这模样实在是太惹人怜爱了。这么个冷淡又骄傲的人,似乎是头一回放软声调,撒娇似的讲话。

以至于原本,他只想伸手去探探谢秋山的温度,此时此刻,却忍不住把两只手都贴过去,捧住了女人的脸。

谢秋山没躲。

她在昏睡中实在是太热,李春生手凉,她蹭着,只觉得格外舒服。

“我不是阿稗,”她又说,梦里也在和人拼命辩解,“我不喜欢,不喜欢。”

尾音都带着藏不住的委屈。

李春生目光更怜爱了,他试探性的抚了抚她的发丝,又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因着第一次这么亲密,他手都是颤的,做贼心虚,“不是阿稗,你是秋山,是谢秋山呢。”

国师垂着眼,一边哄着,一边低下头去。

谢秋山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话,滚烫的鼻息似有似无的撩着他的面颊,仿佛是邀请他。

他鬼使神差的俯下身,头更低了。

他捧着她的脸,和她额头相抵。

水火交融间,分不清是谁在熨帖谁,谁又在灼伤谁。

谢秋山和他挨得越近,他越是不敢动作,心猿意马。加之似乎压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绵软如云,稍一触上来,李春生便大惊失色,慌忙起身。

他实在是个胆小鬼,所以他拉开了这个暧昧的距离。

“我、我冒犯了……”

他心如擂鼓,暗骂了自己一句,终于想起正事。

李春生闭了下眼,睫毛几颤,他抬手,大约是要打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些,但他对待自己一向是极好的态度,手放在脸上,最终也没舍得扇自己。

他从袖中摸出一丸丹药,捏住了谢秋山微微发抖的下颔。

他的指尖撬开她的唇,喂给了谢秋山一枚退热的药。

“快点好起来吧,”李春生叹气,“这几日你昏着,没人和我说话,我好寂寞的。”

谢秋山哼了一声,骂骂咧咧,不知道又梦到什么了,神色狰狞。

李春生道:“其实也该你的。为了旁人的事这么上心,把自己都忙病了。明明这些人和你都没关系,你甚至都没见过他们,你这个傻子,简直……”

话音刚落,门口处传来一声慵懒又略带高傲的嗤笑。

“国师,素来知你谨慎,却不知你小心到了这等地步。说人坏话,还要趁人昏了再说。”

“?”

李春生心头一跳,猛然起身回头,见着门边倚了个华服女子。凤眸微挑,眉眼间斥着股迫人的凌厉与矜贵,一张面庞俏丽而刻薄,正是当朝长公主,和梁钰一母同胞的亲姐,梁秋鱼。

李春生最怕见她,乍一看见她,便迅速松开了谢秋山的手,仓促起身,要行礼:

“臣参见长公”“别参了,留着给梁钰参去罢。”

梁秋鱼迈步进来,裙裾曳地,她打断了李春生,语气颇为不耐:“早告诉你了,最烦这些。又跪又磕的,脑子里那点水全撒出来了。”

“……”

李春生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只得讪讪地把礼收了回去。

他有些尴尬:“殿下何时来的?臣竟未听见通传。”

“听不见有何好奇怪的?你只顾着轻薄人,便是本宫站你眼皮子底下,你也未必晓得。”

“??”

不待李春生反应,梁秋鱼又撩过去一记冷眼,语气戏谑:“国师不必解释了。本宫来得不巧,只瞧见你和谢秋山嘴巴对着嘴巴。这般情形的确是注意不到什么,本宫不怪你。”

“………………”

李春生噎了一下,想说他没有亲,可转念一想,方才那姿势距离,那呼吸相缠的黏糊劲儿,落在旁人眼里,确实像极了在偷香。

根本解释不清。

他不说话,梁秋鱼反觉得无趣,冷哼了一声,径直在榻边坐下。公主握住谢秋山的一只手,刚要说什么,就听清漪道:“长公主殿下?殿下安。”

梁秋鱼道:“免礼。”

清漪端着药过来,眼皮仍是红肿的,公主顺势接过她手中的药碗,道:“你们大人如何了?”

“大人不肯吃药,”清漪道,“吃了也会吐出来,所以烧了几日也不见好。”

“这死心眼的东西。”梁秋鱼叹了一声。

她捏着勺子,试图给谢秋山喂药,谢秋山果然不吃,头偏向一边去,她的嘴唇颤着,似乎有话要说,公主俯身过去,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梁秋鱼咬着后槽牙:“谢秋山,你真是天大的面子了!禁足刚解我就来瞧你,你却不肯卖我面子把药咽了。”

话说得恶狠狠,她却拿谢秋山一点办法也没有。

清漪眼圈又红了:“都怪我没看好大人……大人这几日连轴转,劝也劝不住……”

两人一言一语地说着话,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很快便霸占了谢秋山。李春生恼得不行,他大老远来看谢秋山,却偏生遇到了长公主,心里气得冒酸水儿,却没有任何立场去生气。

谢秋山和梁秋鱼是好朋友,和他算什么?

国师耷拉着脸,脸色变了几变,整个人蔫蔫儿的,他默默退出了房门。

出了谢府,他没回家,径直往皇城的方向去了。

御书房外,赵无衣绷着脸,一分好脸色也不肯给:“国师?真不巧啊,陛下这几日身体抱恙,给咱吩咐了,说是谁也不见。”

李春生道:“你少废话,我真有事。”

赵无衣笑道:“你冲我嚷嚷什么?国师,我们交情这样好,你说话这么大声,我真是害怕呀!”

居然是把那天他们一起去贵妃宫里时,李春生说的那句话,给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

“……赵无衣!”

李春生登时沉了脸,连假笑都懒怠挤了,只冷冷道:“我要见陛下,没空和你打太极,你公报私仇也得挑日子。我今日心情不爽利,你少惹我。”

“国师这话有意思,陛下金口玉言,说了谁也不见,咱没这么大的胆子,去扭曲陛下的旨意。陛下就是身子不爽,国师你干生气,咱也给你变不出一个陛下来。”

“……”

两人夹枪带棒的磨着嘴皮子,李春生的耐心快要告罄,忍不住快发火的时候,殿侧的回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

是同在御前伺候的陈公公。之前谢秋山求着梁钰要去业州,跪在雪地里时,他还给谢秋山送过伞。

李春生道:“陈公公。”

陈公公微笑:“国师大人。陛下方才在里头听见了动静,要奴才请国师大人进去。”

“??”

赵无衣脸上的阴阳怪气瞬间僵住,他难得作弄李春生道机会也没了,只好干笑一声,讪讪地退到一旁。

“算你走狗屎运。”太监啐了一口。

御书房里,帝王端坐。

李春生按规矩行了礼,梁钰示意他坐下,问:“在外面吵什么?”

“没吵什么。“

李春生收敛了方才的桀骜,恭恭敬敬地拱手回话。

他既没提赵无衣的小人之心,也没提自己方才的急火攻心,只道是赵公公听闻陛下龙体抱恙,不敢轻易放人进来,两人言语不合,才起了几句争执。

几句话轻描淡写,给足了皇帝面子,也没让外头的赵无衣太难堪。

梁钰抱着猫,听了这番圆滑的说辞,嗤笑一声:

“说吧,今日急匆匆跑来,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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