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生抬起眼。
他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御座上的皇帝,桃花眼里微光盈盈,不见往日的谄媚,反倒多了些不可言明的情绪。他看着他。
梁钰也眯着眼,审视着他。
君与臣隔着御案,遥遥对望,梁钰被他看得心烦,眉峰竖起,正欲出声呵斥,李春生却忽地笑了一下。
唇角浅浅弯了下,他喉间钻出个轻飘飘的字眼。
“哥。”
屋内死寂。
梁钰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一声接着一声,顶着他的胸腔难受。他们分明离得远,李春生觉不会听到,但那一瞬间,他还是很恐惧。
恐惧这个久违的称呼。
惧极,生怒。
梁钰眼底炸出森然的寒意,混着天子的威压,和被冒犯的怒意,登时便劈头盖脸便砸下去:
“朕问你来干什么!你癔症了在这里和朕攀亲?”
“臣没有癔症。”
李春生微微弯了些腰,没坐太直,“臣只是……记起了陛下说过的话,有些感慨罢了。”
“朕说什么了?”
“陛下说过许多。”
李春生轻声:“比如,陛下当年曾亲口承诺臣,若是将来做了皇帝,必定怜臣孤苦,无论臣求什么,都能答应……陛下,你忘了吗?”
“?”
梁钰一怔。
李春生偷眼瞧了梁钰一眼,见他不为所动,神情甚至有些冷淡,只好加大马力,微微侧了些脸,他垂着纤长的云睫,再度开了口:
“陛下当年不爱读书呢……凡有课业,都是臣替您作答的。有一次,夫子发现了,臣还挨了板子,臣一向是个身体不中用的……”
说着说着感性了,声音掺了点哽咽。
“臣病了许多天,这期间,陛下探望过臣不少次,还给臣带好吃的……那时您说,若您未来做了皇帝,臣便再也不必吃苦了,臣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这些……陛下都忘了吗?”
“……”
梁钰始终没有说话,神色却几度变化,他极力压制着情绪,面色却还是忍不住阴沉沉的。
他忘了吗?
那些君不君臣不臣的时光,是他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日子。他和李春生是极好的玩伴,曾坐在石阶上一起分吃糕点,也曾越过宫墙,在无人知悉的角落里,共饮一壶冷酒。
他是不得宠的皇子,脾气也不大好,于是身边,居然没有一个亲近的人,只有一个颇得先帝怜爱的李春生,他在他身边,变着花样的哄他,才教他不至于抑郁消沉。
这一君一臣,卸下冠冕与朝服,原是天地间最意气相投的故交。
他难道会忘吗?
梁钰冷笑:“是啊,朕是说过。可朕当年也没想到,你居然,居然……”
后半句烂在了国师的膝盖下。
李春生截住他的话,站起身来,跪了下去。
“陛下是君王,要思虑的东西太多,哪能时时刻刻明察秋毫呢?陛下没想到,我也没想到,陛下不想这样,我难道就想这样了?”
他伏在地上,没有抬头,梁钰闭着眼不看他,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些年陛下恨我,对我千防万防,再也不似当年那般亲近,这些……这些我都忍了。陛下坐在这个位置上太辛苦,我日夜看着,只恨不能变出几个分身来,来替陛下分忧解难。”
他直起身,退后两步,又恭恭敬敬的叩首。
“朝闻道,夕死可矣。我追随过陛下这样的明主,哪怕即刻去死,我也绝无二话。我对着先帝发过誓,我此生忠于陛下,绝无二心。”
话语掷地有声。
他再抬眼时,皇帝居然发现,这个昔年的漂亮玩伴,眼睛里泛着红,竟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却硬生生忍着没掉下来。
他哭,他哭什么呢?
梁钰心里的无名鬼火又开始冒啊冒,他想:李春生从小就用这张俏脸占尽便宜,给他自己谋了不知多少好处,他是既得利益者。他哭什么?
就是想讨好他,换些他需要的东西。
小人。
梁钰盯着他看了半晌,被搅动的心绪平静下来,他得出这么个结论,于是满目皆是残酷的憎恶:
“李春生,你教朕恶心。”
帝王言辞如刀,字字剜肉。
“大梁皇室,就没有你这样卑躬屈膝的贱东西。遇见些事便跪,跪够了又哭,你的膝盖从来不值钱。”
大约是话太重,国师的肩膀极轻地一颤。
“……是,臣知错。”
声音依旧是乖顺柔软的。
曾经五皇兄刁难他时,也是这么一副嗓子安慰他。
他一直都没变。
一直都……
梁钰想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心里的暴戾几乎要溢出去。厚重的龙靴踩在地面,他一步步走到李春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佞臣。
李春生眨了眨眼,直觉不详。
梁钰哂笑。
下一瞬,皇帝抬起脚,重重踩在了他的肩头。
“李春生,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感情牌。”
梁钰阴森森的,这一脚毫不留情,他借着靴子底的硬度狠狠碾着他的肩骨,“多少年前的旧事了,碰见点儿什么就要倒出来,用一次两次还好,时间长了,你当朕是傻子?你也只会说这些了。”
“……因为、因为陛下是天子。”
李春生疼得要命,心里一千个声音在替他尖叫,他不知道梁钰犯什么疯,好端端又发这狗脾气,心里把梁钰骂了个狗血喷头,面上功夫却还是要做,他身体往前倾了些,摔下去之前,用双手撑住了地砖。
“天子……自、自然觉得那段岁月无足轻重,过去了,便可以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可臣……臣一无所有,臣只能咀嚼旧事,顾影自怜了……”
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滚下来,他似是撑不住了,这姿势太让人难受,他额头都蹦出些青筋。梁钰瞪他,阴森地瞪他,思绪百转千回,却终是收回了脚。
“说罢。”
他似笑非笑,“国师要求朕什么?”
李春生瘫在地上,唇白的没有血色:“……臣求陛下,饶了萧行衍一命。留下性命便好,不必有别的。”
“?”
梁钰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盯着跪在地上,肩头还留着靴印的李春生,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甚至有一瞬间的荒唐感。
原以为李春生今日这般做派,又是喊哥,又是做小伏低,甚至拿当年潜邸的旧情来压他,怎么着也该是求一件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大事。
如何会和萧行衍扯上干系?
他的国师不是傻子,因着需要他们从前一起长大的情分当做保命筹码,是以轻易不碰“小时候”这根线。
这人大概比谁都清楚,帝王的旧情经不起消磨,提一次,便薄一分。等这点年少的情谊耗光,他这条命也就走到头了。
为什么最后的杀手锏不用来保自己,却给了一个毫不相干的罪臣?
皇帝睨着他的阶下臣,他的臣子跪着,神情和姿态都是可怜的,腰却没塌下去过。这个皇城里,骨头这么硬的人,硬得教谁看了都一肚子火气的人,还有一个。
谢秋山。
是啊,谢秋山。
这就说得通了。他是为了他的心上人来的。
梁钰嗤道:“你太拿你的贱命当回事儿了,你以为,朕和你有过几年情谊,便要由你捏着鼻子走么?”
李春生没有作声,梁钰却像突然找到了发作的由头似的,一开口便再也收不住:
“当年镇北如何折辱朕,你不是不知道。那老匹夫百般羞辱朕,和他沾上半点关系的烂事,朕只要听着就觉得恶心!恶心透顶!”
越说声音越大,眼尾也泛起红色。
梁钰厉声道:“朕是没和你说过吗?朕是和你说的少吗?你胆大包天,居然要逼朕放了那老东西的旧部?”
“你做梦呢,李春生。”
他咬着牙,“朕告诉你,朕要他们都去死,一个都别想活。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鸡鸭猫狗,但凡是个喘气的,都别想出来蹦跶。这些脏东西,朕要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
“……陛下。”
李春生伏在地上,脸色惨白,“正是因为此事难办,谢大人一定办不下来,臣才斗胆,来求了陛下啊。冤有头债有主,镇北将军已死,陛下又何故……”何故这么耿耿于怀呢。
“此事绝无可能。”梁钰面容冷酷。
这么一说,李春生也明白了,他低着头,眼前闪过谢秋山苍白的脸,心里堵了一块,却没再缠着梁钰。梁钰一向是个说一不二的暴烈脾气,他说不可能,那便是真的不可能了。
……真的不可能吗?
梁钰蹲下来,拧住李春生的下巴,迫着他仰头。
“萧行衍这桩案,朕不可能松口。他通敌叛国,哪怕人证物证不全,朕也一定要他死。朕说了,朕不高兴,朕恨。”
李春生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是。”
“朕是大梁朝的君王,朕不可能放了他,”梁钰的手游到他肩上,“可是……”
指甲掐入他的肩伤,皇帝面无表情。
“梁钰拗不过你。”
李春生睁圆眼。
梁钰道:“狸狸,我记得我是哥哥呢。”
“……”
几日后,谢秋山病愈。
她重回大理寺理事,凳子还没坐热,便听人说萧行衍被放了。流放三千里,虽是罪身,命却结结实实的保住了。
谢秋山困惑不已。
她数度求见陛下被拒,跪晕在御书房前,也只是换来了一句冷冰冰的“朕知道了”。原也不抱希望,可这天堑般的死局,竟在一夜之间被抽去闸门,轻飘飘的落了地。
真奇怪。
陛下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谢大人猜不透这背后的因果,满朝文武也猜不透。
无人知晓那日御书房里有过怎样的雷霆,也没人知道,一向喜爱秩序里制造混乱的奸佞,居然拿自己为数不多的底牌,换回了一具浸在血泊里的性命。
宫墙重重,风不传,雨不透。
御书房那一夜的暗流与碎裂的骨头,皆被锁进了红瓦高墙的沉默里。这深宫的隐秘,注定要烂在墙角砖缝,谢秋山此生都无从知晓。
病愈后的天光极好,长公主无事可做,便来了谢秋山府上。她嚷嚷着谢秋山人太无趣,整日看些公事,人都看傻了,硬拉着她换了便装,去城南的街头散心。
春和景明,长街喧闹。
两个人在一处茶棚歇脚,梁秋鱼大口大口灌着茶,畅快道:“还是外面快活,看着山也青了水也绿了,人都变好看了,谢秋山,你说呢?”
谢秋山道:“没觉得有什么不寻常。这是在闹市,你打哪儿看的山清水秀?我只瞧见些数不清的脑袋。”
梁秋鱼便骂她:“不识好歹!你真是被奴役久了,脑子昏了,难得出来放松,还要想些七七八八的。我看你是要给梁钰打一辈子的死工啦!”
谢秋山莞尔:“原也是这样打算的呀。我跋山涉水,一步步走到皇城,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梁秋鱼一言难尽,闭口不言。
巷口跑过几个扎着总角的稚童,拍着手,笑闹着,唱起一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童谣。
“红衣郎,红衣郎。”
“非仙非鬼,非寻常。”
“不喝清茶不食粮,一眼勾魂降祸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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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怜我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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