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鱼皱眉:“红衣郎,降祸殃?这唱的什么和什么?不吉利。若是给梁钰听见了,又要砍他们狗头。”
谢秋山道:“似乎是说前些时日的那个精怪。据说那精怪生得妖异非常,又一身红衣裳,看着便祸国殃民的,所以城内编了这么一首歌,人人传唱。”
“什么乱七八糟的。”
梁秋鱼兴致缺缺:“穿件衣裳便祸国啦?我倒觉着,那红衣服的就是国师,他不是最爱穿红着绿当大王八的么?保不齐是他要干什么,所以闹了这样一出,给自己造势呢。”
谢秋山摇头。
“不是他。他爱穿粉,正红色一年也穿不了几次。”
话音落地,长公主神色微妙,颇为怪异地瞧着谢秋山:
“你什么时候和国师关系这样好了?”
谢秋山莫名其妙:“什么?”
梁秋鱼挑着眉,凑近她,“什么什么?谢秋山,你有事瞒我。怎么个,平日里不见着你理他,方才那童谣唱的没头没尾,你倒是信手拈来,连人家爱穿粉,不爱穿红,一年穿不了几次都知道。你留神着他穿什么是作甚呐?谢大人,你喜欢他?”
“?”
“你再胡说八道。”
谢秋山面色骤变,被这番话惹得脸颊微红:“我几时喜欢他了?梁秋鱼,你又乱讲话。”
“……”
长公主目光颇为审视,“真的没有吗?”
“没有。”谢秋山斩钉截铁。
“好罢,”梁秋鱼懒洋洋的,“没有就没有咯。只是谢秋山,你不喜欢国师,国师却未必对你无意。那句话怎么说的,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你不觉着,国师待你很特别么?”
“不觉得。”
谢秋山冷笑一声:“国师此人,天生长袖善舞,对谁都一副轻佻模样。莫说是人,便是路边一条野狗,他兴致上来了,也会逗弄几番。这人生来就是这副浪荡作派,对我有何特别的?他荒唐,不必用常理去看他。”
梁秋鱼哂笑。
“可是他亲你呀。”
她瞥了眼谢秋山,指尖逗弄似的,点着她略薄的下唇,笑意愈深,“你烧得糊涂的那日,什么也不知道,其实国师来看过你的。
我也去了,我当时离得远,只见着他和你脸对脸嘴对嘴的,不晓得他对你干什么。好像还喂你吃了些什么东西?你问问清漪,他那日从你房中出来,魂不守舍的,一看就是干了坏事。”
“??”
谢秋山呆住了。
半晌,她才拍开她的手,眼神茫然,像是听不懂似的,她问:“什么?”
谢大人直愣愣坐着,手中的茶水也顾不得喝了,因着心悸,杯口倾斜,茶水泼了一地,她却也浑然不觉,“亲、亲我?”
“是啊。”
梁秋鱼依旧操着一副慵懒调子,她和她讲着那天在房中看见的光景,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谢秋山越听表情越差劲,拳头也是越攥越紧。
她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长公主一句“他亲你”不亚于在她心里砸了颗陨石,炸得她兵荒马乱,三魂七魄全飘出躯体,她阵脚全乱。
梁秋鱼没骗她,梁秋鱼说的好像是真的。
朦朦胧胧间,她确实记得有那么一回事。
发烧烧得神志昏沉时,唇上有过一瞬冰凉的触感,随即是微苦的药丸被抵入齿间。
她不曾多想,以为是烧糊涂了,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醒来身上也没什么不适,清漪又哭成个泪人,于是只顾着哄人了,无暇分神去思索些有的没的。
可是,可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还是李春生。
那个朝堂上跟她争得面红耳赤、满嘴歪理,平日里又总喜欢撩拨她,被她骂作不正之人的神棍李春生!
他怎么能亲她呢?那是她的初吻啊。
还是在这么一个神志不清的时候,若非梁秋鱼告诉她,她大约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
谢秋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从铁青涨得通红,又从通红褪成极度冰冷的煞白。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儿轰然席卷上来,她只觉心口被无法言喻的烦乱堵住了,烦的她一头无名鬼火冒啊冒,乱的她重重放下杯子,平日里不怎么有过大表情的脸都扭曲了。
她一拍桌子,咬牙切齿:“这个混账。”
胆大包天,趁人之危,寡廉鲜耻,偷香窃玉。
而她竟昏睡至此,连被人轻薄了都不知道。
“……”
梁秋鱼瞧着她跳脚的模样,笑得不行,“谢秋山,你脸红了。一个吻而已,何至于如此,你这般动气是做什么?怪有意思的,比你平时的冰块脸好看多了。”
谢秋山怒极:“什么叫一个吻而已?我杀了他。”
她抢过梁秋鱼的团扇,遮住自己的脸,十分郁闷。
“我杀了他。”她又说。
梁秋鱼乐不可支。
她笑得满头珠翠乱晃,见谢秋山还拿着她的团扇捂着脸不放,便伸出两根手指,捏着扇柄往下压了压,放缓语气,宽慰她道:
“好啦好啦,气什么?亲了便亲了,又不是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你也不亏心。国师人虽招摇,但那张脸长得着实不错呀,放在满朝文武里,也是拔尖的漂亮。要我说,你就吃亏是福,全当被狗舔了一口,这事揭过去算了。”
谢秋山不说话,她心里难过。
她垂下眼,心里一团郁气,她想揍人。
和谢秋山熟识的都知道,谢秋山是个行事光明磊落的人。她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阳关道,这辈子最看不上那些弯弯绕绕、藏在暗处使绊子的宵小手段。
偏遇见个李春生,这个无赖。
居然趁着探病的空档,干了这般偷偷摸摸的事。
谢秋山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心想,若是这人真的对她存了那份心思,大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她面前把话说明白。
哪怕他嬉皮笑脸,哪怕他说出来的话荒唐透顶,哪怕她当场翻脸再给他一巴掌,那也算个顶天立地的做派。她心里头,倒也不是不能敬他几分坦荡。
可他呢?
非要在她最虚弱最无防备的时候,像个小贼一样,偷鸡摸狗的占那便宜。
太恶心了!
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又把他自己当成什么了?
谢秋山越想越气恼,恨不能抽出刀子把桌子劈了,她皱着脸,牙关咬的死紧,整个人透着一种和素日里全然不同的鲜活。虽说是极为古怪和憋屈的。
梁秋鱼原本还在笑,瞧见她这副伤神的模样,反而笑不出来了:“哎,你这什么表情?亲了一口至于啊?”
“至于。”
谢秋山咬牙切齿:“他若光明正大,那便好说些,偏是个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教人不耻。”
梁秋鱼沉思一会儿,嘻嘻道:“那,你把他打昏,再亲回来好了?我们不能吃亏呀。”
“?”
“你胡说什么!”
见谢秋山又急,伸手要来掐自己,梁秋鱼哈哈大笑,左闪右闪,“真的啊。他们男人不都管这些叫风流韵事么?如今我们也风流一次未尝不可,你害羞什么?”
“我要脸!”
两个人闹作一团,长公主自然是敌不过素日习武的谢大人的,她制不住她,最后干脆一把攥住了谢秋山的手腕,讨饶道: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谢秋山,我看你是个属狗的,急起来要咬人。你饶了我,我不和你闹了。”
谢秋山这才收回手,故作凶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过身去,端起桌上冷掉的茶,一口灌进喉咙。
梁秋鱼道:“你这人,嗨。”
谢秋山冷哼。
梁秋鱼理了理自己被揉皱的袖口,见好就收,谢秋山是个薄脸皮,招惹不得,她点到为止,也没再去戳那层窗户纸,只笑眯眯的招手,换来茶博士,又叫了一碟绿豆糕。
“吃东西。”她把绿豆糕塞进谢秋山嘴里。
春风吻过街巷,吹起二人衣摆的轻纱,撩着手臂,缠绵又温柔。这样好的日头,晒得人心里酥酥软软,谢秋山坐着,兀自出神。
这一个下午过得相当愉快,谢秋山放下了那些让人糟心的朝局,梁秋鱼也不必顾忌着公主的架子,两个人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话,日影开始西斜。
梁秋鱼站起来,脸上依旧挂着没心没肺的笑。
“我走了,谢大人,”她用眼波撩着谢秋山,“改天再找你说话,下次么,你可不许这这那那的,拿公务推开我了。”
谢秋山道:“宫门要落钥了,你快回去,否则太后又要担心。”
梁秋鱼:“…………”
“喂!你就不能说句后会有期么?你这人呀!”
“我说什么?”谢秋山啼笑皆非,“不出意外,明日你又要来寻我,我们明天就见面了,你还要听我说些想你念你的话吗?”
梁秋鱼道:“我不管,我讨厌你了。”
她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转身进了街边候着她的马车里:“明天见。”
“明天见。”谢秋山温温地笑了一下。
金枝玉叶踏入了暮色沉沉的宫闱,国之鹰犬抬步走向灯火幽微的衙署。
她们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吃人局里,一如往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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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浮生偷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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