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朝堂上,谢秋山和李春生针锋相对。
火气攒了一夜,全化作嘴上的刀子。她盯着国师白玉冠下的脑袋,铁了心要挑他的错,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几番回合下来,李春生有点茫然,他改口也不是,认错也不是,只好讪讪退了回去,垂着眼,有点委屈,“……”
怎么了啊,平时也不这样的。
国师神情沮丧,不再说话了。
满朝文武都看出了谢大人今日火旺,一个个面面相觑,或是看热闹,或是缩着脖子不吭声。御座上,梁钰姿态闲散,他瞧着他们,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冷弧,也不叫停,只当是看戏。
好不容易熬到退潮,百官如释重负,纷纷散去。
李春生满腹委屈,他不知道怎么惹着谢秋山了,想问清楚,谢秋山却迈着大步,走得极快,他只好小跑过去,铜钱在腰间响了一路,他终于在白玉阶下拦住了谢秋山:
“喂!”
李春生喘着气儿绕到她面前,“谢秋山!你别跑,你站住!”
谢秋山回头,停住脚步。
她抬头,仰着脸,眼神尖刀似的扎着李春生,就这么横眉冷眼地开了口:“我问你,那日我病着,你到我府上去,是不是亲我了?”
“?”
李春生睁圆眼睛,“什么?”
“你回答我。”
“……”
李春生走到谢秋山面前,目光温温地盖下来,他看着她,没有第一时间辩解,反而是想:原来她今日在朝堂上发这么大的脾气,是为了这个。
可是……
他没亲她呀。
那天的确是他混账,和她挨得太近,肌肤相贴,他甚至没忍住捧住了她的脸。可他只是喂了药,别的什么也没做。
他敢做什么?
只是靠近,他就已经心猿意马。谢秋山于他而言,本身就有着不一样的意义,起了妄念已是他不对,他怎么敢僭越雷池半步呢?
谢秋山瞪着他:“你说话啊。”
“我说什么?”
李春生心里冤枉得要命。
他颤了一下唇,原本是要说,此事是个误会,你别生气,可瞧着谢秋山那副笃定他做尽了龌龊事的厌恶神色,喉咙里的那句话便硬生生卡住了。
她在生气。
她果然觉得他是个肮脏下流的东西,李春生想,所以他碰她一下,都教她觉得恶心透顶。从业州回来时,为了保自己一条命,他假意挟持了她,马车里,她不也是这么说的么?
什么话来着?
“佞臣”,“弄权术”,“耍嘴皮”,“见风使舵”。
他在她心里,从来都是这样的墙头草,或许如今还多了个“贪慕美色”。总之是十分下流的。
李春生心里难过,面上却不显,他弯起唇角,浅浅笑了一下。
“对啊。”
国师歪着头,轻飘飘地开口,语气轻佻又坦荡,他干脆利落地认了:“我就是亲了你。”
嫌我是吧,好啊,那我偏要恶心你!
“???”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混账东西居然敢大大方方的承认,还如此理直气壮!
谢秋山怒道:“你这个无耻的……无耻的……”
骂了半天没骂出来,谢秋山越想越气,简直是气急败坏了,她重重踩了一脚李春生,大声道:“你这个混账。”
混账道:“我一向如此。我就是亲了,怎么样?有本事你抓我去你的大理寺啊。”
“你闭嘴!”
谢秋山怒不可遏:“我这一辈子,就没见过你这样没脸没皮的人!”
两个人不欢而散,以谢秋山砸了李春生一拳告终。
谢秋山没用力,李春生却觉得她打疼了他,他捂着心口,回去的时候也不太高兴,他拨弄着他的铜钱串子,对浣湄道:
“我讨厌谢秋山。”
浣湄莫名其妙:“啊?”
李春生不说话了。
黄澄澄的铜钱在他手中哗啦啦摇着,他摇了一阵儿,嫌不过瘾,索性把那串铜钱从腕上解下来,在掌心里拆开,一枚一枚地拨弄,又串回去。
铜钱撞击的脆响在屋里格外突兀,浣湄观察着他的神色,问他:
“大人这是怎么了?”
李春生眼圈儿有些红,他嘀咕了些什么,抬起眼,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很讨人厌吗?”
“?”
浣湄一愣,“不啊,大人是个温柔的人,又对奴婢们大方,哪里讨人厌了?外头那些难听的话,不过是旁人嫉妒罢了,大人听听也就过去了,怎么这次还放到了心上?”
李春生却没被这话哄好。
他耷拉着眼皮,小声说:“你哄我高兴,因为我给你发钱,你有求于我,才这么说的。谢秋山没有什么想从我这儿得到的,所以她讨厌我。”
浣湄:“………………”
“大人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浣湄走近两步,宽慰道,“谢大人一直都是这个脾气呀,不止对您,对陛下不也这样么?她本性如此,又不是单冲着您来的。”
李春生道:“难道我就喜欢热脸贴她冷屁股了?我不过想和她多些接触,说上几句话,哪里惹着她了,每次看我就像看脏东西一样,我不舒服。”
“……”
浣湄捏着帕子,语气有些迟疑:“……大人,你是喜欢谢大人么?”
“?”
“不喜欢。”
李春生否认的干脆:“我最讨厌这样的人,木头一样,像个呆头鹅,一天到晚只想着怎么求死了。我讨厌蠢人,她谢秋山就是个蠢的。”
浣湄摇头:“大人又说气话。”
另一头,谢府,谢秋山同样怏怏不乐。
她发火的时候过去了,如今一个人安静下来,心头反倒空落落的。她垂着眼,心里反复闪过李春生的那张脸,那轻浮的笑,只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越想越难过。
谢大人身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惯常的冷静去剖析这个人。
她想着李春生这些日子的做派,忽而觉得,他简直就是一条狡猾的藤蔓。谁对他有利,他便攀附谁,先帝爷在时,他攀着先帝,如今改朝换代,他便与当今陛下站在一处。眼下朝局暗流涌动,自己在朝中向来不偏不倚,陛下想把她收拢到天子一派,李春生便是那个试探的触角。他一次次登门,一次次卖乖,分明是想拉拢她。
拉拢不来怎么办?
只好用些下作手段。
偷亲她,轻薄她,妄图拿这种暧昧的把戏乱她的心智,好趁机将她拉进陛下的阵营去。
想到这里,谢秋山抿紧了唇,她心里的火又一层,一层的往上冒,脑海里似乎有两个小人,一个说,“是呀是呀,国师就是这样的人”,另一个说,“才不是呢,国师帮过你许多次,这件事肯定有误会”。
两个小人在脑海里打架,谢秋山愈发郁闷。
她用力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又觉得自己方才的阴谋论有些好笑。她真是病过一场了,脑子糊涂了,竟会为了这种莫须有的东西搅得心神不宁。
风过庭院,谢秋山静静坐着,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谢秋山并不叫谢秋山,谢秋山叫谢阿稗。
稗是什么?稗是田里的杂草,抢稻谷养分人,人得而拔之。
那是个极其轻贱的名字,像她这个人一样,轻飘飘地落在泥地里,从来没有人认真地把她当回事过。
没有人浇水的杂草只好拼命地向上生长,她花了许多年才走进皇城,满堂朝臣,只她一个女儿身,她把脸皮磨得厚实,神情永远冰冷,只要她够不讨喜,就不会有人靠近她。
她是揣着理想来到这里的,她不需要任何人喜欢她。
只是不需要,不等同于没有心。
李春生偷亲了她,还那样理直气壮,嬉皮笑脸满不在乎,仿佛是在对待一件无关紧要的消遣。他偶尔流露出来的那些温柔,那些自作主张的纠缠,似乎也和她小时候那个名字一样,轻贱的毫无分量。
高兴了便来招惹几句,不高兴了便随便糊弄。
日子飞也似的往前走着,谢秋山和李春生疏远起来,偶尔碰头,李春生扫她一眼,谢秋山便也扫他一眼,两人见面不言,仿佛谁先开口就掉了面子,便都揣着高冷,谁也不低头。
其实么,说是疏远,倒也不算。
他们从未有过亲近,只是如今距离更远了而已。
李春生时常会想起浣湄的话,浣湄说他喜欢谢秋山,喜欢?他喜欢她吗?
好像看见她是挺开心的。谢秋山总板着一张脸,明明人很可爱,却总装的凶巴巴的,他爱逗她,他觉得有意思。
这样便是喜欢了?
可是,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他逗它,他也会开心呀。只是他不会想念他的狗,谢秋山却是偶尔出现在他心里的。
国师很郁闷,他蔫儿巴了,话都变少了,也不再到处和人叽里呱啦的吵架了,他学着谢秋山,也变得寡言少笑,人正经许多。
他有自己的少男心事,浣湄却不知道他怎么了。
妖娆娆的国师大人,从来就没有这样安静过,这不对啊!
小丫头左思右想,只觉得是自家大人相思成疾,人恍惚,导致鬼怪得空,进了他的身体。不都这样说吗,倒霉时撞鬼,大人一脸倒霉相,大约是鬼怪夺舍了。
她悄悄告诉清漪:“我想给我们大人驱驱魔呢。”
清漪支着耳朵,听的认真,傍晚时,她把此事当做笑话讲给了谢秋山,谢秋山神情冷淡:“是吗?那好极了。”
话虽如此,当晚,她还是敲响了国师府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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