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为她开了门。是收拾的漂漂亮亮的李春生。
国师故作冷淡,他拱手道:“谢大人。”
谢秋山认真地打量他,她把清漪的话听进去了,绕着李春生看了一圈儿,发现他确实不太对劲:
“大晚上,你这样花枝招展,扮给谁看?”
李春生哂笑:“谁来找我我给谁看。我是国师,我会掐算,我蹲着你呢,谢大人。”
果然还是一副轻浮样子。
谢秋山气结,心说她也是有病,居然因着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来找了他,这可真是够糟糕的。
她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要走,步子还没迈出门槛,身后那人却三步并作两步的追了上来,张开双臂,生生拦住了她的去路。
“干什么?”谢秋山停住脚,眉峰挑着,她冷眼横过去。
“…………”
李春生拦她拦得急,脑子里没什么词儿,他只知道他不想要谢秋山走,支支吾吾半晌,垂着眼,最后从牙缝里抠出来个用烂了的旧借口。
“你伞还在我那儿呢,”他小声说,“你不拿回去吗?”
“不拿。”
谢秋山道:“那是冬日里的伞,如今天气暖了,外头柳树都抽了芽,我要这伞做什么?”
能言善辩的国师大人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定定瞧着她,目光粘在女人冷硬的眉目上,好半晌,才放低了声音,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讨好与试探:
“那……等到明年冬天,我再还给你,好不好?”
一听“明年”二字,谢秋山便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这人又在明里暗里的撩拨她。登时便竖起眉,她道:“谁要和你有明年?我现在就砍了你的狗头。”
李春生哼道:“你砍啊,不砍我跟你姓。”
两个人堵在国师府门槛处,大眼瞪小眼,叽叽喳喳的斗起嘴来。正吵得不可开交,廊下的浣湄探出半个身子,见这两人斗鸡似的站在风口,赶紧小跑过来,一把将两扇门推得更开,打圆场道:
“大人,谢大人,您别生气,我们大人没坏心的。夜里风凉,您先进屋好不好?奴婢给您沏茶。”
小丫头一脸恳求,谢秋山不好拒绝,便抬脚跨入了国师府。
进了门,她颇为意外。
从前没来过国师府,多少带些主观偏见,她原以为像李春生这般招摇的人,府内应当也是花团锦簇,乌烟瘴气的。入了内室一看,此处却意外的肃净。
屋子里收拾的齐齐整整,窗明几净,案几上只供着一只素白瓷瓶,还很有情调的插了一支春苗。
如此雅致,竟和外面传言的那种满屋子鬼画符全然不同。
谢秋山坐下后,浣湄为她捧上热茶。
茶是李春生前年从一位老王爷那儿顺来的贡品,统共没几两。李春生从前说过,若是谢秋山肯赏脸来他这儿,就用这茶招待她,浣湄没忘。
放下杯盏后,浣湄很识趣地出去了,屋内只剩下这两人。
李春生道:“谢大人,你没有礼貌。你来看望我,却空着手来我府上。”
谢秋山道:“谁来看望你?”
“你不看望我,来我这里做什么?”
一句话堵住谢秋山,谢秋山不说话了,她也不太清楚她来找李春生做什么。
她心里有个声音,说她想见他,于是她就来了。
谢秋山找不到借口,李春生替她找,李春生巴不得和她多说两句话,于是道:“你最近躲我,大约是你良心发现了,来和我道歉的。我原谅你了。”
“?”
居然敢如此倒打一耙。
谢秋山冷笑:“谁稀罕你的原谅?我又为什么要躲着你?分明是你自己做了亏心事,心虚得连门都不敢出。”
李春生讪笑一声,倒是无从辩解。他的确心里有鬼。
那日假意认下的轻薄,和真的做了有什么不同呢?他心里有了不该有的心思,以至于他再也无法像往日那样云淡风轻。
他抬眼,望着谢秋山。
依旧是冷冰冰的一张脸,细眉压着眼,鼻子也挺,整张脸瞧不见一点软和的地方。她和刺猬偷了师,竖起一身尖刺,唯恐有人靠近。
可刺猬不止有刺,刺猬有着柔软的腹部。
谢秋山也并非全然不近人情。
李春生轻声道:“我那日……没有偷亲你。”
终究还是解释了。
“那日我只是想着要来看望你,听说你生病了,我心里着急,我……我和你,距离是有些近,但是,我没有亲你,”他声音颇为不安,“是长公主告诉你我亲了你吗?可那日她离得远,看不清楚,想来是教你误会了。”
“……”
“只是……虽然我没亲你,但那日……我实在是僭越了。”
他和她对视,声音里带着一股罕见的认真,郑重地补了一句。
“我不该趁你病着,就不顾你意愿,只随着自己心意做事。谢大人,对不住。”
竟是这般端端正正的道歉。
头一回。
谢秋山眨了下眼,她没有发火,只是看着眼前略显紧张的人,问出这样一句:
“既然你无意轻薄我,又何故和我凑得这么近。”
“情难自禁。”
窗外的春风吹动新枝,细细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李春生似是豁出去了,他看着谢秋山极淡的一双眼,道:“人非草木,我怜取眼前人,做不到时时克制。”
“……”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
国师呼吸有些急促,他又垂落眼,说完这句话便退了回去,他等着谢秋山表态,不敢继续说下去。
原以为这几个字会很难说。或许要斟酌许久,或许要挑个良辰吉日,或许得先算一卦,看看今日宜不宜表白。
谁知……真到了这一刻,竟也不过如此。
不过是说完以后,心跳得厉害,连看她一眼都需要些勇气罢了。
谢秋山没有回答。
李春生等了片刻,见她仍然沉默,方才生出来的那点儿大胆全没了,他有些着急,便催促她:“你说话啊?你总是冷暴力我做什么?”
有嘴就要说话啊,他都说了,谢秋山凭什么不说,显得他十分掉价似的。
谢秋山看着他,突兀地笑了一声。
平日里最是伶牙俐齿的人,三分真心也能叫他说出十分缱绻的意思来,偏偏此刻,一双眼睛盯着她,竟隐隐透出些不安。
他在紧张,紧张什么?
谢秋山道:“国师能掐会算,竟不知我此刻想法么?”
话出口,李春生想起方才在门前,他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早算到她要来,特意收拾得漂漂亮亮,等着谢大人登门。那是他刻意逗她的话,如今被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李春生没接这个玩笑。
他小声道:“姻缘天定,事在人为。谢大人,我人事尚且未尽,便更不敢窥探老天了。”
夜色已深,李春生送谢秋山回府。
话在方才说尽了,两人走在路上,便无话可说。
天阴得厉害,云层压着月色,长街上一片黑沉。
李春生最怕这样的天,总觉得月黑风高杀人夜,加上很多坏事都是在这样的天气发生的,心中不安,他便无意间又蹭着往谢秋山身边去了。
他自己没发觉,谢秋山却注意到了。
转眼间到了谢府,谢秋山停下脚步,她站在两层高的台阶上,看着李春生。
“你低头。”
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李春生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俯下身来。
谢秋山抬手,把颈间的玉坠解下来,托在掌心。
那是一尾半尾锦鲤,玉色温润,常年贴身戴着,连系绳都被她养得柔软,她微微踮脚,费了些力气,把它挂到了李春生脖子上。
玉坠上还留着女人的体温,大约是跟她跟久了,还有些暗香,乍一嗅到这味道,他脸红了,连带着颈侧都有绯色,他结结巴巴道:“你,你干什么?”
“我并非对礼节一无所知。”
谢秋山莞尔道:“国师,我来看望你,不曾空着手。”
回到国师府,李春生整个人都是飘的,他捏着那玉坠子,只觉得仿佛做梦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答应他了?
但是,但是又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啊……
国师颇为沮丧,又高兴又不高兴,他不顾深夜,把浣湄抓来,问她:“你觉得,一个女人给一个男人,送了一样贴身物件,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睡觉罢。”
小丫头哈欠连连,“还能有什么意思?极好的意思,情根深种,爱得不得了,大人怎么问这样简单的问题呢?”
简单吗?
可是……谢秋山怎么可能对他情根深种??
浣湄人困着,倒也没细想大人犯什么神经,她打了两句哈哈就出去了,留李春生一个人在屋里,在榻上,在煎熬的心事里,辗转反侧。
明天又要见到谢秋山了,他想,他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这个人呢?
要问清楚吗?
谢秋山肯定不会回答,但是,她送了他这样一个东西,兴许不会再对着他翻白眼了。
这应该就是定情信物了罢?
李春生左想右想,只觉得心脏要炸开,临睡前,他只剩下一个念头,飘飘忽忽的挂在脑海里。
那根断衣带……
大约要失宠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我心大乱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