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脚印,还是没有脚印。
那就掐了从外面逃走的那条线,改从屋里找。
谢秋山奔回屋内。
屋内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变化,安大人的尸体躺在原处,王三躺在内室,王五则被人挪到了旁边。烛火摇摇晃晃,将影子投在墙上,时大时小。他们的魂魄不宁,他们也在尖叫。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目光重新落在那行血字上,血液已经凝固了。
谢秋山走到墙边,仔细查看,看见边缘几处细小的划痕。她方才就注意到了,红衣鬼郎写字一如既往的用力,总是恨不能把墙面刮下来。
谢大人,你的人我带走了咯~
轻佻的语气似乎有声音,在她心里嘻嘻哈哈笑着,教她发狂。
墙边一无所获,她去查看门窗。
窗户完好,门栓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内室堆着旧椅和破箱子,她命人全部搬开,除了惊动几只害怕的老鼠在黑暗里吱吱喳喳的示威,依旧什么也没发现。
王四举着火把,道:“莫非有什么暗道?”
谢秋山道:“全敲了,没有,短时间内打通又不太可能。”
“…………”
王四喃喃:“真有鬼吗?”
事情陷入困局。
一众大理寺官员,查案查到最后,竟要靠鬼神解释。传出去,这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么?
谢秋山甩开心头不安,道:“哪怕是鬼,也畏惧活人。生前还不敢与人对抗,死了如何就更加厉害了?”
火把明明灭灭,她站在屋子正中央,强迫自己回忆方才发生的一切。
烛火熄灭,门被推开,衙役出门查看情况。什么也没有,衙役回来,重新围住安大人,安大人此刻还活着。
之后墙上出现血字,安大人突然倒地,紧接着他们发现王三的尸体。
李春生和她的最后一次接触,是在什么时候?
是她查了院外,没有发现红衣鬼郎的身影,跨进屋内的时候。安大人死后不久,他们还在分析安大人的死,李春生并没有什么异样表现……
没有吗?
国师的铜钱串子晃的震天响。
他一向怕黑,所以身上常年戴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比如铃铛,比如铜钱串。总之是一些能够弄出响声的东西。
他怕,他不安,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就会摇铜钱串。
只是一进屋内,他便摇了太多次,大家谁也没有当回事,只是觉得吵闹。
李春生……是否在那时,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是否,在和她求救呢……
这一段的记忆太乱,谢秋山半捂着心口,跺了跺地板,把发麻的脚尖震慑住,她转过头,拿着火把,去细看几人方才站过的位置。
她蹲下来。
地上有什么呢?灰尘。
旧宅多年无人居住,砖缝里积着灰,桌椅下自然也有。方才人来人往,脚印乱成一片,什么也无从分辨。
也不知安大人抽了什么疯,今夜要来这里。
谢秋山道:“火把凑近些。”
王四依言照做。
火光压低,地上的灰尘便显出深浅来,几双靴印交叠着,深浅不一,都是他们方才七踩八踩留下的。
谢秋山盯着看了一会,忽然道:“都出去。”
众人一愣:“什么?”
“都出去。”
众人散去,谢秋山重新蹲下身,继续搜寻蛛丝马迹。
她盯着脚印之间的距离沉思。
人走得再急,也总要落脚,方才大家都慌乱,未必都会好好走路。红衣鬼郎混在众人中间,若要避开旁人,趁乱挪动,趁乱挪动,反而脚步不会太过阔大。
大了就会引起众人发觉。
谢秋山把火把往桌边挪了挪,照见桌角旁一道极其轻浅的印子。
不是鞋印,痕迹很长,仿佛什么东西被拖着走了过去。
再往前,地面上却又是灰了。
她低着头,在厚重的灰尘里,发现了比指头尖还要小些的空白。像是什么东西蹭了似的。
谢秋山摸过去,指腹一划,摸到了一处极不平整的地方,她敛眉细看,发现那是一道划痕。
划痕??
是李春生留下的吗?
李春生身上能留下痕迹的东西都有什么?
指甲,靴子尖,她丢给他临时防身的匕首,铜钱串子,铃铛。
这划痕像什么?
谢秋山想起李春生身上的那串铜钱。
国师的那些铜钱,并非都是边缘齐整的,有一枚很特殊,不知何故磨损得厉害,边口有一道豁子,平日里晃着,总比旁的铜钱响得更脆。
她重新低下头,看了半晌,发现这划痕不是一气呵成的,前半截深,后半截浅,中间还有一个极不起眼的顿点。
伸手比过去,像是铜钱的边缘。
这会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印子?她和王五一起去内室查看王三的时候么?
不太可能。此处距离内室仅有几步远,他们发现王三的尸体以后,李春生和红衣鬼郎已经不见了,短时间内,李春生不可能留下极深的划痕,他没有这个本事。
除非……
李春生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短。
她进屋后,是什么时候开始,李春生不再动作的?
是他们分析安大人为什么突然倒地,李春生说,或许是红衣鬼郎做了个假的安大人陪着他们说话,她说怎么可能,从那之后,李春生就不再接话,他开始摇铜钱。
李春生巴不得和她多说两句话,怎么会不接她的话?
铜钱也是在那时候开始频繁响动的。
倘若他只是怕黑,他大可以恬不知耻地缠着她,躲在她身后,抓住她的手。李春生随性惯了,毫无脸皮,这种事他不是做不出来。
为什么没有,反而摇起了他的铜钱串子?
他大概……那时就发觉了不对劲。他在提醒她。
铜钱哗啦啦作响的声音,真的是晃动出来的吗,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李春生当时正借着铜钱,在地面上拼命留下划痕啊!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短时间内这里能留下铜钱印记。
豁然开朗。
谢秋山站起身,眼前一阵眩晕,是她蹲久了的缘故,她捂了一下眼,继续看地面,企图找到李春生给他留下的记号。这人奸滑无比,哪怕被挟持,地上也该有痕迹才对。
火把照了又照,什么也没有。
谢秋山浑身发冷,心说莫不是红衣鬼郎驾着他走的时候,他已经昏了么?还是死……
打住打住打住。
不可能是死了。
红衣鬼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顷刻间杀了王五后,又迅速了结了李春生。时间根本来不及。
那么,一个大活人被带走,为什么会没有一点挣扎的动静呢?
谢秋山站起来,眼前已经有些发黑了,一圈一圈的黑色箍在她的眼球上,仿佛一只无形巨手,汲取着她的精力,要她马上倒下。
冷汗彻底浸透她的衣衫。
层层叠叠的黑圈里,她又看见年轻衙役王三的尸体,那截苍白的手臂僵硬的搁在地上,对着内室。
内室。
不对!方才她和王五一起查看王三的尸体时,王三的手分明是正对着门的,怎么就改了方向??
谢秋山脸色骤变:“王四,回来。”
王四气喘吁吁:“大人。”
“方才谁动过王三的尸体?”
“没有谁动过啊,”王四挠挠头,“属下们发现他时,他已经死了,后来叫人来看搜屋子,大伙都忙着自己的事,也没人去动他,怎么了吗?”
“…………”
没有人,那便是红衣鬼郎。
这里大约是他的必经之路,他走得急,所以无意间动了王三的尸体。
内室有可以逃跑的地方吗?内室只有窗户,方才他们检查过,窗户上只有落灰,不像是会有人翻出去的样子。她甚至敲过每一处墙壁,没有暗门。李春生和红衣鬼郎是在屋中央消失的,她这才着重搜查了屋子里。
可红衣鬼郎在他们发现过王三尸体后,居然再次进入过内室……
内室一定有他逃走的地方!
谢秋山道:“把人都喊进来,要快!”
王四立刻招呼衙役进来,谢秋山道:“再去搜。把内室的所有东西都搬出来,一个角落也不要漏。”
“是!!”
内室很快便被翻了个底朝天。
旧书,破箱子,缺了腿的木凳一样样往外搬,多年积下的灰尘扑面而来,安大人不知几年没打扫了,到处都是土,人一走动,呛得直咳嗽。
谢秋山抬袖,掩住口鼻,咳得眼尾泛红,脸上也沾了几道脏灰,她连擦都顾不上,弯腰去帮几个衙役挪开脚边的杂物:
“那边!床底下也看看!”
“是!”
“墙根那里叽叽喳喳的是什么?”
“回大人,是老鼠。”
屋里一时人声鼎沸,灰尘飞扬,火把的光影晃得人眼花。几名衙役忙得满头大汗,恨不得将这间破屋拆了,也要把藏着的东西找出来。
找到了吗?
没有。
谢秋山咬着牙,又踢开一只破木箱,“……”
“报告大人!左边没有!”
“报告大人!右边没有!”
王四听得额角直跳,正要骂人,忽听得几个衙役道:
“大人,这柜子怎么办?”
那是一口大柜子,立在内室最里头,柜门上漆皮剥落,边角积着厚厚的灰,乍一看与这屋里的破烂家具并无分别。他们方才搜了柜子里面,没有藏人。
谢秋山道:“抬出去。”
几人应声上前,一人抬一边,稍稍使力,柜子竟轻飘飘地离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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