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齐齐一怔。
“这……”
柜子看着沉重,抬起来却轻得出奇。几人险些使过了劲,便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谢秋山眯起眼,发觉出不对劲:“停。”
衙役们应声停下,不明所以,“大人?”
谢秋山不答,只迈步过去,微微倾身,将手抵住柜子,用力一推——
柜子居然直直朝旁边撞去,滑出一尺!
王四眼尖,他看见了什么,于是惊叫道:“大人,大人,后面有暗门!”
尘土四溅。
谢秋山捂住口鼻,咳嗽半晌,待四下静止,才从那一片灰蒙蒙里找到了门。做门的人好手艺,将门板与墙壁涂成了一个色,若非凝神细看,几乎无法辨认。
好半晌缓过气来,谢秋山伸手,要去拽门,她有些着急了,只觉得红衣鬼郎就在这里面,快拽开时,王四喝道:“大人!”
王四抢先一步,带着两个衙役上前,将她护在身后。几人举着火把,全副武装,拿好趁手的防身工具,才推开这道窄门。
门轴呻吟着,咿咿呀呀,缓慢而沉重,混着不知何处赶来的老鼠,声音刺耳,让人心头发酸。
陈年的积灰簌簌落下。
谢秋山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持着匕首,精神紧绷。她左右,一群衙役围着,神色戒备,同样做好了和红衣鬼郎决一死战的准备。
光亮照进去的瞬间,所有人脑子都懵了。
窄门里,没有红衣鬼郎,也没有李春生。
只有一群女人。
她们或坐或蜷,挤在逼仄的暗室里,个个衣不蔽体,裸露的肩膀上青青紫紫,不知遭遇了什么,皆一片萎靡神色,半死不活。
骤然见光,又是这样一大群人看着,她们惊恐无比,拼了命地往角落里钻,大约还想遮住身体,只是布料太少,几乎做不到,只好用手捂着,嘴里咿咿呀呀,不知说着什么。
“……”
谢秋山神色微凝,迅速解了外套,丢给离她最近的女人,道:“先披上。”
女人木呆呆的,“呃……”
红艳的嘴唇下,一片漆黑。
她没有舌头。
谢秋山心头一骇,“你……”
女人呜呜咽咽,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她不住地点头,头发糊了一脸,她笑着,流着眼泪,似乎在道谢,又似乎在求她什么,嘴唇一张一合,里面黑洞洞一片。
寒毛根根竖起,谢秋山浑身发冷,她抬头,扫过那一张张花白的脸,一群女人蠕动着,红唇打开又合上,嘴巴里面是空的,红黑交错,每一次张口都像是一次咀嚼。
这是人吗?她们嘴巴咧着,是在笑吗,还是在吃什么……
“大人!!大人!”
王四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要载倒的谢秋山:“大人!你怎么了?”
“……”
谢秋山拽住他的胳膊,闭着眼,声音虚虚的,“……没事,饿了,头晕。”
她不欲多言。
暗室里的女人很快被带出去安置,谢大人的脸还是白的,但眼下,李春生生死不明,她只得咬着牙,对王四道:“走。去里面。”
仅剩的几个衙役随着谢秋山一同入内。
暗室狭窄,几人只能前后跟着走。墙壁上满是潮湿的霉斑,脚下积灰厚重,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还能听见老鼠窜过的动静。
老鼠……
有个衙役皱眉:“怎么到处都是老鼠?”
“……老鼠吃腐尸,”谢秋山额头坠下冷汗,她轻声道,“这里一定死过不少人。”
“…………”
一时间无人说话,谢秋山举着火把,朝前走着,越走步子越飘,她眼前冒着一圈又一圈的黑光,脑袋也发沉,似乎要往地上去——
谢秋山扶住了墙。
“大人?”王四很担心。
“没事,”谢秋山深呼一口气,甩了甩脑袋,“走,继续走。”
她闭了闭眼,待那阵诡异的眩晕过去,又提起步子,朝前面走。
越往里走,头便越沉。
谢秋山皱着眉,此刻,她还有精神去思考,她以为是自己一夜未眠,又受了惊吓,没放在心上。
灌了两口水,试图冷静,身后的衙役不知何故,踉跄了一下,直直往她身上去,“……”
“赵老七!你眼睛瞎掉了去撞谢大人,啊?”
随着王四一声暴喝,谢秋山才觉出些不对劲,她没生气,只是扶住赵老七,问:“你怎么了?”
“回大人……属下,属下头晕……”
“大人,我也是。”
另一个衙役扶着墙,神色难看,“这暗室霉久了罢?进来就一股子晦气味儿,闻的恶心……”
王四睁大了眼:“啊?怎么我不晕?”
谢秋山没说话,她胸口闷闷的,眼前闪过无数密密麻麻的小点,她心说这里太奇怪了,怕是下了什么东西,便道:“先出……”
话未说完,一阵凉风飘过来。
火把的火苗向一侧偏去,映出尽头的一道石阶,石阶旁有扇半掩的木门,门外隐约透着天光。
王四惊呼:“这是……”
是旧宅的外面。
杂草丛生,荒木横斜,几步之外便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七折八折,不知通往何处。
“去、去追红……”
追红衣鬼郎,救李春生。
火把脱手落地,火星四溅,谢秋山软绵绵地倒下去,闭上了眼。
这一昏,整整两日未醒。
清漪在榻边跪坐着,忙得焦头烂额,她和梁秋鱼轮流守着,身边几次有小丫头要接手,都被她喝了回去,“去去去,盯着后厨熬药,不许在这里多待!”
她凶巴巴的,梁秋鱼看着好笑:“何至于如此?你谢大人如今昏着,忙前忙后全靠你一个人,你凡事亲力亲为,撑不住了怎么办?”
清漪道:“旁人偷奸耍滑,不肯全然尽心的。奴婢守着大人,心中才踏实。”
梁秋鱼叹了口气。
“谢秋山是中了毒,”公主道,“我问过她身边那几个跟着她跑的,都说那天的内室里灌了毒气,待久了便头晕目眩……”
“中毒便中毒了,为何偏偏只是毒了大人?”
清漪眼皮略有些红肿,她情绪有些激动:“满屋子的人,都没事呢……特别是王大哥,瞧上去活蹦乱跳,为何大人……”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看着榻上的人,眼泪在眼眶里造反,要往下跳,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
梁秋鱼敛眉:“我已经找了大夫去配方子,只是暂且辨不分明,不敢乱用药,只好先吊着性命,慢慢想法子。”
“大夫也不知道?”
“这毒怪的很呢。”
梁秋鱼再次叹气:“你看旁人,只是头晕乏力,歇上一阵便好了,她却昏迷至今。兴许是体质不同,也可能另有缘故,眼下说不准。”
“……”
谢府门外,已经闹翻了天。
大梁国师在大理寺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消息传进宫,梁钰当场摔了手边的奏折:
“什么?”
殿中跪了一地人,谁也不敢抬头。
梁钰冷笑:“好大的胆子。”
他登基以来,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皇权。国师是什么?是他留在身边的一条最得心应手的狗,俗话说,打狗要看主人,他的狗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便算,凶手还敢留下血字——
这是挑衅!
是堂而皇之地将他的颜面踩在地下!
帝王暴怒,旨意一道接一道的传出宫门,皇城里所有能用的人力都被调动起来,城中各处设卡盘查,连平日里少有人问津的偏僻巷子,也有官兵挨家挨户地询问。
然而查了两日,仍旧没有李春生的消息。
浣湄要急疯了。
她几番打听,终于得知了那日的情况,原本想亲自去那座旧宅看看,谁知出门便被人拦了下来:
“浣湄姑娘,你就别添乱了。那地方如今围得水泄不通,你一个小姑娘过去,能帮上什么忙?”
“我不进去,在外头看看也不行么?”
“这有什么好看的?陛下差了许多人去找,都找不到,浣湄姑娘,想来你是个稀奇的,你去看一看,凶手便落网啦!”
这人话音刚落,另外几个看守的人哈哈大笑,浣湄气得脸都红了,“你们!”
岂有此理!
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可大人如今生死不明,她连去事发之地看一眼都不成,难道只能坐在家里干等?
这是什么道理!
她兀自生气着,偏还有人不肯放过她:“我说浣湄姑娘,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说话的是个年轻官差,倚在门边,笑得不怀好意。
“你莫不是国师大人的通房罢?如今主子丢了,自然心急。”
“…………”
浣湄脸色骤沉:“你这狗嘴在说什么?”
那人见她动了怒,一张俏脸红扑扑的,格外好看,反倒来了兴致,故意道:“姑娘别生气,我不过随口一说。国师大人平日里风流倜傥,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不稀奇嘛。”
“放你的狗屁!”
小丫头猛然拔高声音,“国师大人于我有知遇之恩,我敬他感激他,便是如此简单的一桩事,到了你们嘴里,怎么什么都要扯到男女之情上去?你恶不恶心?”
官差脸上的笑淡了些,“……”
浣湄盯着他,一字一句:“他如今下落不明,我担心他,难道还要先给自己编个身份,才有资格着急吗?况且,我是国师府的人。”
她仰头,目光锋利,寸步不让。
“你一个小小官差,如何敢当着我的面,说这些混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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